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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断发明志,姽婳临危
    四月中,青州落凤坡。

    昔日的恒王大营已成焦土,残旗断戟在风中呜咽。而今,这片焦土上立起了新的营寨——更大,更森严,如一头黑色巨兽匍匐在山野之间。

    营寨中央,一杆大旗高擎,旗面玄黑,绣着一颗狰狞的金色狼头。狼眼以红宝石镶嵌,在阳光下泛着血光,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这便是契丹皇族直属的“金狼卫”战旗,而此刻执掌此旗的,是契丹陆王——耶律贤备。

    中军大帐内,耶律贤备正把玩着一枚玉珏。他年约四旬,面如刀削,左颊一道伤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那是十年前与刘宝玉交手时留下的,就在那次战役中,耶律洪的父亲被刘宝玉杀死。

    他缓缓道:“贤齐在自己的大营被枭首?”

    “是。”副将耶律发低声道,“贤齐王爷轻信了赵复的鬼话,说设下圈套,守株待兔,等宝玉劫营。没想到恒王太神勇,他中了埋伏后不向后逃窜,反而直冲贤齐王爷的大营,结果被杀枭首。”

    “首级呢?”

    “已夺回,正在送回上京途中。”

    刘宝玉的确神勇,他这回首次和刘宝玉交锋,虽然有赵军做内应,但还是功败垂成。即便刘宝玉死了,他派去的5000兵马还是全军覆灭。

    耶律贤备放下玉珏,走到帐边,掀帘望向南方。青州城的轮廓在三十里外依稀可见,像一颗钉子,钉在契丹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刘宝玉虽死,青州未破。”他淡淡道,“冯紫英、柳湘莲还在,还有那个林四娘——听说她腕有黛痣,主刀兵?”

    “是。此女不简单”耶律发顿了顿,“如今青州城内,军民称她为‘姽婳将军’。”

    “姽婳将军……”耶律贤备重复着这个称号,眼中闪过异色,“女子为将,倒是稀罕。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亲眼看看这位‘姽婳将军’,究竟有多大本事。”

    “那攻城器械……”

    “照常准备。”耶律贤备转身,目光落在沙盘上的青州城模型,“但不必急着强攻。青州如今是哀兵,哀兵必胜——这是汉人的古训。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从内部先乱。”

    他手指轻点沙盘:“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同时,派人潜入城中,散播谣言:就说朝廷已放弃青州,赵胤正与我国议和,欲割河北之地。我要让青州人知道,他们拼死守护的,是一个早已将他们出卖的皇帝。”

    耶律发会意:“属下明白。另外,探子来报,青州节度使柳湘莲与副将冯紫英似有分歧,柳湘莲主守,冯紫英主战……”

    “很好。”耶律贤备笑了,那笑容冰冷如刀,“那就帮他们一把——让分歧,变成分裂。”

    同一日,青州节度使衙门。

    “不能再守了!”参军郑修拍案而起,脸色涨红,“金狼卫五万大军已至落凤坡,云车、投石机、冲车一应俱全!我军不足2万人,粮草箭矢不足,拿什么守?!”

    长史周文渊颤声道:“郑参军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去岁秋粮只收六成,如今实行配给制,也只够支撑二十余日。箭矢仅余八万支,平均每人不足十二支箭——这仗怎么打?”

    堂中一片死寂。

    柳湘莲坐在主位——他是青州节度使,此刻他独臂按在案上,断臂处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

    “守不住,也得守。”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王爷将青州托付于我,托付于诸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话,我说到做到。”

    “柳节度!”郑修急道,“您这是意气用事!青州十万百姓性命,岂能因一句承诺就白白葬送?下官听闻,朝廷已派使节与契丹议和,欲割河北三州。既然朝廷都放弃了,我们何必死守?”

    “谣言!”冯紫英霍然起身,目眦欲裂,“郑修!你再敢惑乱军心,老子先斩了你!”

    “冯将军好大的威风!”郑修也豁出去了,“你不过一介武夫,懂什么大局?柳节度,下官最后问一句:若契丹围城,粮尽援绝,到时城中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这罪过,您担得起吗?!”

    这话如一把刀,刺进每个人心里。

    柳湘莲闭上眼睛。他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幽州城破后的惨状,百姓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屠杀,妇女的哭喊,孩子的哀嚎……那是他随宝玉驰援幽州时亲眼所见,至今夜夜噩梦。

    若青州也变成那样……

    “柳节度。”一个平静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黛玉一身素白孝服,未戴任何首饰,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金边,竟让人一时不敢直视。

    她走进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修脸上:“郑参军刚才说,朝廷已放弃青州?”

    “夫、夫人……”郑修被她目光所慑,竟有些结巴,“下官也是听闻……”

    “听闻?”黛玉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契丹大军的黑色小旗,“郑参军在汴京可有故旧?可曾收到过朝廷的正式文书?可曾见过钦差传旨,说青州已非大赵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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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三问,郑修哑口无言。

    “既然没有,”黛玉转身,面向堂中所有人,“那青州就还是大赵的青州,这里的百姓就还是大赵的子民。朝廷放不放弃,是朝廷的事。我们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她走到柳湘莲身侧,轻声道:“柳大哥,王爷将青州托付给你,也托付给我。今日这守与不守,我想说几句话。”

    柳湘莲点头:“公主请讲。”柳湘莲自幼开始保护黛玉,那时黛玉还在汴京太后那里,她被封为公主。柳湘莲叫惯了,始终改不过来。

    黛玉走到堂中,环视众人。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淡然,却又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诸位家中都有父母妻儿,都想让他们活,这我明白。”她缓缓开口,“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活?是跪着活,还是站着活?是像人一样活,还是像牲口一样活?”

    她指向北方:“契丹是什么性子,幽州十万冤魂可以告诉你们。开城投降?是,或许能活下来一些人。但活下来之后呢?男人为奴,女子为婢,孩子被抢去草原,一辈子认贼作父——这样的活法,你们愿意吗?你们的父母妻儿愿意吗?”

    堂中无人回答。

    “我不愿意。”黛玉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王爷也不会愿意。他守青州,不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有一天跪着求活。他战死沙场,不是为了让他的兵放下刀剑。”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青州城:“这座城,是王爷的心血,也是十万百姓的家。家要破了,我们这些守家的人,该做什么?是开门揖盗,还是拿起刀枪,护着家人战到最后?”

    “战!”冯紫英第一个吼出来,“他娘的!老子宁愿战死,也不做契丹人的狗!”

    “战!战!战!”堂中武将纷纷起身。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终,长史周文渊颤巍巍站起,老泪纵横:“老夫……老夫虽然怕死,但更怕死后无颜去见王爷。王妃,您说吧,怎么守?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拆了当滚木!”

    一个时辰后,青州北城楼。

    全城校尉以上将领、有头脸的乡绅耆老,以及自发前来的百姓,将城楼前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细雨又飘起来,却无人离去。

    黛玉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立着两杆大旗:一杆是恒王府的“刘”字旗,已染尘污;另一杆是崭新的白底墨字旗,上书“姽婳”二字,笔力遒劲,如刀如剑。

    “诸位。”她开口,声音借着风传得很远,“契丹五万大军已至落凤坡,兵临城下。城中有人主降,说守不住,说投降或可活命。”

    城下一片骚动。

    黛玉抬手,压下议论:“这话,我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情——二万对六万,确实难守。开城投降,或许真有人能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每一张脸:“但我想问诸位:我们守青州,只是为了活命吗?”

    “王爷守青州,修城墙,兴水利,减赋税,办义学——他是为了让这里的百姓活得有尊严,活得像个人!如今他走了,若我们为求活命就开城投降,那王爷这十年心血算什么?那些战死的弟兄们的血,又算什么?”

    人群中,有人开始抹泪。

    “今日,我林四娘在此立誓——”

    她拔剑,芙蓉剑出鞘,寒光映雨。

    左手抓起一把长发,右手举剑。

    剑光一闪!

    青丝断,如墨蝶纷飞,在细雨中飘散。有的落在城墙青砖上,有的飘向城外焦土,有的被风卷起,飞向远方,飞向宝玉战死的那个方向。

    “王既殉国,”她高举断发,声音凄厉如裂帛,“妾当殉夫!青州城在,我在!青州城破,我死!”

    她将断发掷于脚下,剑指北方:

    “有愿随者,今夜三更,姽婳旗下集合!与我一起——出城杀敌!”

    死寂。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

    “末将愿往!”冯紫英单膝跪地。

    “末将愿往!”柳湘莲独臂按剑,躬身行礼。

    紧接着,人群中走出一位绿裙女子,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丽,眉宇间却有英气。正是冯渊之女、昔日芙蓉营首领——冯青娥。

    “姽婳营前身芙蓉营旧部一百二十七人,”她声音清越,“愿随夫人死战!”

    她身后,百余名女子齐齐出列。这些女子大多已嫁人生子,有的鬓角已霜,但此刻眼神锐利如初,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随恒王征战的岁月。

    又一对姐妹走出——正是宝玉的八姐送春、九姐绘春。她们已为人母,此刻却一身劲装,身后跟着府中家丁、婢女,甚至还有她们未成年的儿子。

    “刘氏送春、绘春,率府中儿郎四十三人、女子二十八人,愿随弟妹死战!”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位青衫文士排众而出,正是客居青州的水溶。他本是江南名士,来青州访友,却因战事滞留。

    “水溶虽非青州人,但受王爷知遇之恩,青州百姓待我如亲。”他长揖到地,“愿效绵薄之力,虽不能持剑杀敌,但可运筹帷幄,救治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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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随王妃死战!”

    “愿随姽婳将军!”

    “愿随林四娘血战到底!”

    呼喊声如山呼海啸。士兵、民壮、女子、书生、老人……不断有人出列跪地。到最后,竟聚集了五百余人!

    黛玉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宝玉常说:青州之魂,不在城墙之高,不在兵马之众,而在民心之固。

    今日,她看见了这民心。

    “好。”她收剑入鞘,“今夜三更,姽婳旗下,不见不散。”

    深夜,雨停了,月出云破。

    青州北门内广场,姽婳旗下已聚集了一千余人。除了白日那五百多,又陆续有些百姓偷偷赶来——有铁匠铺的学徒带着连夜打制的刀剑,有药铺掌柜背着装满伤药的背篓,甚至有寺庙的僧侣,说要为出征者诵经祈福。

    黛玉站在旗下,已换上一身银白软甲。断发用银冠束紧,面上覆了半截面具,只露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如寒星。

    冯青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将军,都齐了。胭脂营旧部一百二十七人,姽婳营500名,恒王府家兵七十一人,自愿参战的百姓四百二十三人。

    黛玉点头,目光扫过队列。她看见了送春、绘春——两位姐姐眼中虽有泪光,却挺直脊梁;看见了水溶——这位文士竟也换了短打,腰间佩了剑;看见了那些百姓——他们握兵器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神已不再恐惧。

    黛玉:“我去偷袭,不是去送死!只带胭脂营和姽婳营的女兵去就可以!”其余的人留在城里,编入守城大军,由柳节度使指挥。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为青州争一条生路。契丹大军虽众,但初来乍到,立足未稳。我们要打的,是他们的先锋哨营——烧其粮草,杀其锐气,让他们知道,青州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顿了顿:“这一去,或许有人回不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队列寂静。

    良久,一个少年声音响起:“将军,我爹战死在黑风峡谷。我要为他报仇。”

    一个妇人说:“我男人跟王爷去了,没回来。我要让他知道,他没白死。”

    无人退出。

    黛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好。那便让契丹人看看,青州的骨头,有多硬。”

    她翻身上马,剑指北方:

    “出发!”

    城门悄然打开,六百余人如暗流涌出,没入夜色。

    城楼上,柳湘莲独臂扶着垛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轻声说:“王爷,您看见了吗?您的青州,您的百姓,您的……黛玉。”

    冯紫英站在他身侧,虎目含泪:“柳兄,若王妃此行有失……”

    “那便是我殉城之时。”柳湘莲淡淡道,“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做好该做的事——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动员全城。公主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辜负。”

    他转身下城,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城外,黛玉率队疾行。腕间黛痣隐隐发烫,那热度不再让她不安,反而让她清醒——像有什么力量在血脉中苏醒,像有什么指引在冥冥中呼唤。

    她抬头望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斗柄指北,正是契丹先锋营的方向。

    而更远的落凤坡,金狼旗下,耶律贤备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起身出帐,望向南方青州城的方向,心头莫名一悸。

    “传令,”他沉声道,“加强哨岗巡逻。我总觉得……今夜不会太平。”

    话音未落,南面夜空,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野火般蔓延开来。

    耶律贤备瞳孔骤缩:“那是……先锋营方向?!”

    他猛地拔刀,厉声喝道:

    “全军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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