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辰时。

    青州城头，两面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面是恒王府的“刘”字旗，虽经战火烟熏，旗角烧焦，却依然挺立；另一面是新升起的“姽婳”旗，白底墨字，笔力如刀。

    旗下，黛玉一身银甲，外罩素白披风，断发用银冠束得一丝不苟。她立在城楼最高处，望向北方——那里，黑压压的契丹大营连绵十里，金狼战旗如林，在朝阳下泛着刺眼的血光。

    “公主，”柳湘莲独臂按剑，沉声道，“耶律贤备已列阵城北三里，看样子今日必攻。”

    冯紫英：“探马来报，契丹连夜运来了三十架云车、五十台投石机。看阵势，是要一举破城。”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方烟尘。她的目光越过契丹大阵，望向更北方的天际线——那是黑风峡谷的方向，若赵胤真如赵复信中所说率军抵达，此刻应该已在那里埋伏。

    4日前，当柳湘莲提议向皇帝求援时，所有人都觉得是徒劳。

    “赵胤巴不得我们与契丹两败俱伤，怎会出兵？”冯紫英当时怒道。

    但黛玉却同意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况且——”她顿了顿，“若他真不出兵，那青州军民也就彻底死心了。死心之后，才能死战。”

    于是信使连夜出城，冒死穿过契丹防线，奔向皇帝大营。

    两日后带回的，是晋王赵复的亲笔信，信中言之凿凿：两日后，陛下将率十万禁军精锐抵达黑风峡谷，约定四月二十三日辰时三刻，青州军开城迎敌，届时陛下亲率大军从北面夹击，必让契丹有来无回。

    信上盖着晋王大印，还有半块虎符——与柳湘莲手中的半块正好契合。

    “公主，”柳湘莲低声道，“您真信赵胤会出兵？”

    黛玉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半块虎符。青铜铸就，冰冷沉重，上面“如朕亲临”四字已被摩挲得光滑。

    “我不信赵胤，”她轻声道，“但我信青州将士，信城中百姓，信——”她望向灵堂方向，“信王爷在天之灵，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座城沦陷。”

    下面还有一句话，黛玉没有说出口：“同时，我也信，我死之后，赵胤不会弃青州于不顾！”

    冯紫英和柳湘莲都要求带兵出城迎敌，黛玉不同意：“王爷让你们守城，你们不要辜负他！我出城即可。”

    黛玉心说，“再见了，湘莲！再见了，紫英！再见了，青州！”

    她转身，面向城下已集结完毕的三千将士。“诸位，”黛玉开口，声音借着晨风传遍城头，“今日一战，关乎青州存亡。契丹七万大军在外，而我们——”她顿了顿，“我只能带你们五千人出城，其余将士要留在城中守城，守护我们的妻儿老小。”

    城下一片死寂。

    “我们是守家，他们是侵略。”黛玉声音渐高，“我们身后是父母妻儿，他们身后是贪婪欲望。我们退一步，家破人亡；他们退一步，不过少得一座城池。”

    她拔出芙蓉剑，剑指北方：“所以今日，我们无路可退！唯有一战！”

    “战！战！战！”怒吼声震天。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黛玉一骑当先，率三千将士冲出城门。她身后，冯紫英领一千步卒列阵于护城河外，柳湘莲独臂指挥弓弩手登上城楼箭垛，冯青娥率姽婳营五百女兵紧随黛玉左右。

    这是极其冒险的打法——但若真如赵复信中所说，赵胤大军会从北面夹击，那这就是一招妙棋。

    问题是，赵胤真的会来吗？

    黛玉坚信，自己死之前，赵胤不会来。

    为了不增加不必要的死亡，她不能让三千兵马与敌人混战，她要单骑出战，与耶律贤备一对一较量。

    契丹军阵中，耶律贤备看着青州城门大开，宋军竟敢出城列阵，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惊疑化作狞笑。

    “林四娘啊林四娘，”他低声自语，“你是真以为赵胤会救你，还是……明知必死，也要死得壮烈些？”

    他缓缓举起右手。

    金狼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战鼓擂响，蹄声震地，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推进！

    黛玉勒马阵前，看着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心中默数着时辰。

    辰时二刻。

    辰时三刻。

    约定的时刻到了。

    她望向北方黑风峡谷方向——那里静悄悄的，没有烟尘，没有旌旗，更没有十万大军的影子。

    只有风，卷着沙土，呜咽着掠过大地。

    “王妃……”冯青娥声音发颤。

    黛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传令，”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吊桥升起，城门紧闭。”

    “将军？！”众将惊呼。

    “听令！”黛玉厉声道，“从现在起，城内外隔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但今日，我要让耶律贤备知道，就算没有援军，青州也不是任他宰割的羔羊！”

    “传令，”黛玉缓缓道，“吊桥升起，城门关闭。”

    “什么？！”众将惊呼。

    “按我说的做。”黛玉声音转冷，“柳湘莲、冯紫英听令：死守城池，不得出城一步。若我战死，便由柳节度接掌青州，继续守城。”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城墙之上，柳湘莲独臂高举令旗，眼中含泪，却用力挥下——

    吊桥缓缓升起！

    城门轰然关闭！

    三千出城将士，成了真正的孤军。

    五万金狼卫列阵而来，黑压压如乌云盖顶。最前方，耶律贤备一身玄甲，胯下黑马如龙，手中弯刀映着晨光，血一般红。

    他在阵前勒马，望向对面那三千兵马，以及阵前那个白衣银甲的女子，忽然笑了。

    “林四娘，”他的声音借着风传来，清晰入耳，“你就带了这些人，来迎战本帅五万精锐？”

    黛玉望向对面。五万对三千，一旦冲锋开始，便是碾压——三千人连半刻钟都撑不住，就会被铁骑踏成肉泥。

    她不能让他们送死。

    这些人是青州的火种，是宝玉心血的延续。他们可以战死，但不能白白送死。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城楼上，柳湘莲独臂按剑，冯紫英弓已上弦。

    她仿佛看到更远处，百姓们挤在街巷中，仰头望着这边。

    那里有送春、绘春的儿子，有冯青娥的母亲，有水溶的学生，有铁匠铺的学徒，有药铺掌柜的妻女……十万条性命，十万双眼睛。

    而她，是这些人最后的希望。

    黛玉策马上前，声音平静：“耶律贤备，今日你我做个了断。”

    “了断？”耶律贤备大笑，“凭你？还是凭你身后那些老弱妇孺？”他刀指青州城，“林四娘，本王敬你是个人物。开城投降，我保你全城百姓性命。若再顽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契丹阵中爆发出震天吼声，如狼群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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