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十六年五月初三,汴京城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从得胜门至宣德门,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禁军盔明甲亮,沿街列阵。百姓挤在道旁,踮脚伸颈,争睹王师凯旋。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
皇帝赵胤金甲白马,率十万禁军精锐入城。他身后,三面大旗猎猎招展:居中是金龙皇旗,左侧是“收复幽州”的功勋旗,右侧是“大破契丹”的胜战旗。
队伍中押解着数千契丹俘虏,用绳索串联,个个垂头丧气。更有数十辆大车,满载着从契丹大营缴获的兵甲、粮草、金银。每过一处,百姓便山呼万岁,声震九霄。
赵胤端坐马上,面沉如水。金盔下的鬓角,已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他目光掠过欢呼的人群,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眼中没有得胜还朝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这场胜仗,来得太迟,也太……肮脏。
青州城下,当他终于“适时”出现,击溃已成惊弓之鸟的契丹残部时,那个叫冯紫英的青州副将竟当众拔出刀,血红着眼睛要冲过来。若不是亲卫死死拦住,恐怕他这凯旋之师,就要先见血光。
还有那个独臂的柳湘莲,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赵胤勒住马,望向北方。那里,八百里外,青州城应该已经收敛了战场,埋葬了尸骨。林黛玉……不,林四娘,姽婳将军,此刻应该已经入土为安。
他忽然想起她临死前那个眼神。
清澈,平静,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卑劣与不堪。
“陛下,”身旁的晋王赵复轻声提醒,“该入宫了。”
赵胤回过神,催马前行。
五月初五,大朝会。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赵胤高坐龙椅,听着一道道歌功颂德的奏章。
“陛下御驾亲征,一举收复幽州,大破契丹五万精锐,实乃建国以来未有之大功!”
“幽云十六州,已复其七。假以时日,必能尽收故土,一统山河!”
“陛下神武,堪比尧舜!”
歌功颂德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赵胤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礼部尚书奏请论功行赏。
“此次北伐,诸将用命,士卒效死。”赵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枢密院拟个章程,该封赏的封赏,该抚恤的抚恤,不可寒了将士之心。”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
但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
众人看去,却是太傅李昉。这位八十高龄的老臣今日破例上朝,竟是要说话。
赵胤眉头微皱:“李太傅请讲。”
李昉颤巍巍出列,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炬:“老臣听闻,青州一战,恒王刘宝玉夫妇死守孤城月余,毙敌逾万,更阵斩契丹先锋耶律洪、耶律贤齐、萧厚成、挞马耶律雄,乃至陆王耶律贤备。最终恒王夫妇双双殉国,青州得以保全——此事,可是真的?”
殿内瞬间安静。
赵胤沉默片刻,缓缓道:“是真的。”
“那老臣再问,”李昉声音陡然提高,“为何今日论功行赏,满朝文武皆在名录,唯独没有恒王夫妇之名?!”
死寂。
针落可闻。
赵胤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看向枢密使王朴,王朴低头不敢对视;看向宰相赵普,赵普眼观鼻鼻观心。
“李太傅,”晋王赵复忽然出列,冷笑道,“您老糊涂了吧?刘宝玉拥兵自重,违抗圣命,擅自出战以致身死,若非陛下及时赶到,青州早已城破人亡!此等罪臣,不追究已是天恩,何来封赏之说?”
“晋王此言差矣!”
又一人出列,竟是兵部侍郎张齐。此人素来刚直,今日竟也豁出去了:“恒王违抗圣命?敢问是何圣命?可是那道‘命恒王率三千人袭契丹五万大营’的自杀之命?!若那也算圣命,岂不是逼忠臣去死?!”
“张齐!”赵复怒喝,“你放肆!哪有此等事?”
“放肆的是你!”张齐贤毫不退让,“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根本就是借刀杀人之计!若非恒王早有准备,在黑山峡谷设伏反杀,恐怕早就——”
“够了!”
赵胤一声厉喝,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缓缓起身,走下玉阶。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李太傅,张侍郎,”他停在二人面前,声音低沉,“你们说恒王有功,朕不否认。但他拥有逆天之力,你能保住他没有反心?”
这话如惊雷炸响。
李昉老泪纵横:“陛下!恒王若真有异心,这些年镇守青州,为何不扩一兵一卒?他若想反,何必等到今日,何必死守孤城,何必……夫妻双双殉国?!”
“他不想反?”赵胤淡淡道,他盯着这两个臣子。
李昉浑身一震,踉跄后退,被张齐扶住。
“算了!朕不想计较这件事!”他一甩袍袖,坐到龙椅上。他望向殿外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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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缓缓道:
“传朕旨意。”
“恒王刘宝玉,追封忠武王,以亲王礼下葬。其妻林氏四娘,追封贞烈夫人,加封姽婳将军。青州城建双忠祠,岁岁祭祀,永享香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祠成之日,朕……亲自题匾。”
七月初七,青州。
双忠祠落成。
祠址选在城北原恒王府旧址。
祠宇三进,青瓦白墙,庄严肃穆。
正殿供奉着两尊檀木雕像:左为刘宝玉,按亲王规制,头戴七旒冕,身着蟒袍,手按长剑;右为林黛玉,凤冠霞帔,却是戎装打扮,腕间一点黛色清晰可见。
雕像面容栩栩如生,尤其林黛玉那双眼睛,竟雕出了临死前那种清澈而决绝的神采。据说雕刻师是江南名家,接到圣旨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终在梦见林四娘后,才雕成此像。
祠前广场,黑压压跪满了人。
不止青州百姓,还有从幽州、涿州、易州赶来的遗民。他们中许多人的亲人死在契丹刀下,是刘宝玉十年前北伐时救下的;更多人是听闻姽婳将军的事迹,千里迢迢赶来祭拜。
柳湘莲一身素服,独臂捧香,立于最前。他身后是冯紫英、冯青娥、送春、绘春,以及所有幸存的青州将士。
午时正,钦差到。
来的不是别人,竟是李昉。这位老臣自请为钦差,要亲眼看看这座用鲜血守护的城池,看看这对让皇帝都不得不低头的夫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昉展开圣旨,声音苍老却坚定。
他宣读着追封的旨意,每一个字都念得极重。当念到“贞烈夫人,姽婳将军”时,人群中已有啜泣声。
最后,李昉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绸缎,亲自展开。
那是赵胤亲笔题写的匾额,四个鎏金大字:
“忠烈千秋”
笔力雄浑,却隐隐透着一丝……颤抖。
“挂匾——”李昉高声道。
匾额缓缓升起,悬挂于正殿门楣。阳光照在金漆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就在匾额挂稳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殿内那尊林黛玉雕像的腕间,那点黛色雕刻处,忽然泛起微光。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跪在前排的人都看得真切。
紧接着,祠堂四周,那些移栽来的芙蓉花——本是寻常品种,此刻竟齐齐转向祠堂方向,花瓣无风自动,仿佛在行礼。
“夫人显灵了……”一个老妪喃喃道,伏地痛哭。
更多的人跪拜下去,哭声震天。
李昉老泪纵横,对着雕像深深一揖:“王爷,夫人……老臣……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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