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十六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汴京皇宫,福宁殿。
子时三刻,赵胤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青州城外,林黛玉从尸堆中坐起,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皇上,你,食言了。”
然后,她腕间那朵黛色芙蓉忽然绽放,花瓣化作千万利剑,向他飞来!他想逃,双脚却像钉在地上;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剑雨穿透身体——万箭穿心。
“啊——!”赵胤惨叫一声,猛然坐起。
冷汗浸透寝衣,心脏狂跳如擂鼓。他大口喘着气,伸手摸向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
但那种被万箭穿心的剧痛,却真实得可怕。
“陛下?”值夜内侍慌忙掌灯进来,“您又做噩梦了?”
赵胤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待殿门重新关上,他才颤着手端起案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苦到心里。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十七夜了。
自青州归来,自林黛玉死后,他没有一夜安眠。只要一闭眼,就是那张苍白的脸,就是那句“你食言了”,就是漫天芙蓉剑雨。
更可怕的是,最近几日,梦中开始出现刘宝玉。
那个总是一身红衣、笑容干净的少年,站在血泊之中,静静看着他,不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眼神里有失望,有悲哀,唯独没有恨——而这,比恨更让赵胤恐惧。
因为不恨,意味着彻底的心死。
意味着……连让他忏悔的机会都不给。
“宝玉……”赵胤对着黑暗喃喃,“朕……朕也是迫不得已……”
无人回应。
只有夜风穿过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八月,秋狩。
按惯例,皇帝每年八月要赴京郊围场狩猎,以示不忘武备。但今年,赵胤迟迟不肯下旨。
“陛下,”晋王赵复进言,“秋狩若取消,恐惹朝野非议。况且契丹新败,正该借此震慑四方。”
赵胤看着这个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赵复这些年权势日盛,朝中党羽渐多,隐隐已有尾大不掉之势。但他此刻,却需要这个弟弟的支持。
“那就……去吧。”
围场在京北百里外的青龙山。八月十五,秋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赵胤金甲白马,率五千禁军入山。他今日非要亲手射一头猛虎。
“陛下,”侍卫统领劝谏,“猛虎凶险,不如让将士们……”
“朕亲自来。”赵胤语气坚决。
他策马深入密林,亲卫紧随其后。行至一处山谷,忽听前方虎啸震天!侍卫们慌忙张弓搭箭,却见赵胤竟纵马向前,直冲虎啸方向!
“陛下——!”
众人惊呼追赶。
密林深处,一头斑斓猛虎正与几头猎犬对峙。见赵胤冲来,猛虎怒吼一声,竟舍了猎犬,直扑御马!
电光石火间,赵胤拉弓射箭——箭矢擦着虎耳飞过,射空了!
猛虎已扑至马前!御马惊嘶人立,将赵胤掀下马来!猛虎趁势扑上,血盆大口直咬赵胤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亲卫的箭雨到了。数十支箭射中猛虎,虎身顿时成了刺猬,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侍卫统领连滚带爬冲过来。
赵胤躺在地上,脸色惨白。他其实没有受伤,只是摔倒时扭了脚踝。
“回……回宫……”赵胤颤抖着说。
秋狩草草结束。
回宫后,赵胤便一病不起。御医诊脉,说是惊吓过度,心脉受损。开了安神汤药,却不见效。
更诡异的是,赵胤胸口开始出现红点。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是被蚊虫叮咬。但渐渐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御医验看,既非疹子,也非瘀斑,倒像是……从内里透出来的血点。
“这……这是……”老御医声音发抖。
“是什么?”赵胤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问。
老御医扑通跪地:“臣……臣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或许……或许是邪气入体……”
“邪气?”赵胤苦笑,“是啊……是邪气。”
是誓言的邪气。
是冤魂的邪气。
是他亲手种下的、如今开始结果报应的邪气。
九月,朝中风向渐变。
皇帝病重,朝政渐渐落入晋王赵复手中。这个当年在青州之战中与契丹暗通款曲的王爷,如今羽翼已丰,开始排除异己。
第一个遭殃的是李昉。
九月十五,御史台突然弹劾李昉“勾结青州旧部,图谋不轨”。证据是李昉在青州立祠时,与冯紫英密谈至深夜,内容不详。
赵胤在病榻上看到奏章,勃然大怒:“胡闹!李太傅八十高龄,岂会谋反?!”
“陛下,”赵复侍立床前,慢条斯理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况且,冯紫英如今虽表面臣服,心中岂无怨恨?李昉与他勾结,未必没有可能。”
“你——”赵胤瞪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如此陌生。
“陛下好生养病。”赵复躬身,“朝中之事,臣弟自会处置。”
三日后,李昉被罢官,软禁府中。又三日,兵部侍郎张齐因“妄议朝政”被贬岭南。
朝中正直之臣人人自危,赵复党羽则步步高升。
赵胤躺在病榻上,听着内侍每日禀报朝局,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终于要动手了。
但他已无力阻止。
胸口的红点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竟隐隐呈现出箭矢的形状——一枝枝,一簇簇,仿佛真的有万箭穿心而过。
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方改了又改,全无效果。最后一位从民间请来的老道士看了,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这病……药石罔效。您还是……早做准备吧。”
准备什么?
准备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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