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第一防线临时指挥帐篷内。
江南端坐,深海猎人、精二干员以及双眼赤红、强压怒火的林飞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对面的海九身上。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江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海九重重叹了口气:“唉...我是龙国‘夜烛’的人。”
“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那些背叛,那些杀戮,那些不得不背负的骂名...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引出潜伏在江州省,企图颠覆一切的罪魁祸首,兽神会的十二令使,以及它们背后那个...所谓的‘兽神’。”
“‘夜烛’?”
江南皱眉,原主的记忆中没有这个名词。
“我知...知道。”
回答的是林飞。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目光从海九身上移开。
“夜烛...龙国最隐秘的尖刀,只存在部分人的脑海,连绝密档案中都没有。”
“他们的职责是...在阴影中守护,调查、渗透、必要时...斩首一切试图危害龙国的组织或个体,无论内外。”
林飞的声音干涩。
“夜烛的行动小组,通常由四人构成:
点烛人——负责情报编织,无孔不入。
灭烛人——执行最危险的清除任务,一击必杀。
放烛人——唯一负责与三人单线联络的桥梁,传递指令与情报。
还有...”
林飞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回头再次盯向海九,“伪烛人!深入敌巢,扮演最肮脏角色的...卧底!”
“你...你就是那个‘伪烛人’!对不对?!”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
海九没有回避林飞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就是那个‘伪烛人’。”
但现在...”
“恐怕在夜烛的名单上,我早已被打上了‘叛徒’或者‘已死亡’的烙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有烟吗?给我一支。”
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南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干员们,都面面相觑,显然不是烟民。
江南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抱歉,提神...我一般靠这个。”
说着,他竟真的从轮椅下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块压缩面饼,熟练地塞进兜帽的阴影里,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壶,将滚烫的开水缓缓注入兜帽之中。
海九:“......”
众人:“......”
“我这里有。”
最终还是林飞打破了沉默。
他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华子,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直接递给海九,而是迟疑了一下,递给了旁边的江南。
江南会意,默默接过来,再递给了海九。
“嚓!”
打火机点燃。
海九深深吸了一口,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
烟雾缭绕中,他开始讲述。
“二十年前...我接受了这个任务。”
“潜入兽神会,找到它们渗透的源头,摸清令使的身份和兽神的所在。”
他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变得悠远。
“点烛人负责给我铺路,提供身份掩护和目标情报。”
“灭烛人负责清除我无法处理的威胁,或者在必要时制造契机让我上位...但这两个位置...”
“就像绞肉机。”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样...只知道代号,然后,代号就换了...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能知道的,只有任务是否完成,或者...又失败了一个。”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帐篷里明灭。
“唯一真正认识我的,只有我的放烛人。”
“他是我的上线,还是个普通人,也是我在无尽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微光。”
“我们约定了极其隐秘的联络方式和地点,十年...整整十年,是他支撑着我走下去。”
海九的声音陡然变得痛苦,“直到十年前...他死了。”
“死在自己的安全屋里,死因...意外。”
“一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警惕性极高的夜烛放烛人,会死于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呵...”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夜烛内部...不干净了。”
“有东西渗透了进去,而且位置很高。”
“新的‘放烛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内鬼的爪牙,或者干脆就是内鬼本人派来监视我、甚至除掉我的。”
海九掐灭了快燃尽的烟蒂,又从江南手中接过一支新的点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急促。
“我不能联络夜烛了,那等于自投罗网。”
“任务还没完成...线索最终汇聚到王连山身上...我不能停。”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我只能靠自己。”
“继续沿着海智令使这条线往上爬,继续扮演那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海九军团长!”
“哪怕是化为奴仆,我也要不择手段揪出所有的令使,找到那个所谓的‘兽神’!”
“漫长的岁月...像在刀尖上跳舞,在毒蛇窝里睡觉。”
“我成功确认了王连山他是十二令使中的死亡令使,和海妖族的王子,格鲁忒是海智令使。
“但兽神...依旧杳无音信,像一团巨大的迷雾。”
“克鲁伯格?它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一个被推出来的神子。”
海九脚下,烟头已经积了一小堆,无声地诉说着他承受的巨大压力。
“潜伏这么久,我也摸清了兽神会在江州省的核心计划,它们...有两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神色凝重。
“其一,在雨城内部进行。具体是什么,只有令使级别的核心成员才清楚,极其隐秘,危害性难以估量。”
“其二,”他的手指重重指向脚下,“就在这里!英灵山!它们发疯一样地挖掘地底,不惜动用无数海妖和异兽苦工!”
“我不知道下面到底埋藏着什么,也许是某种武器,也许是召唤兽神的仪式场,也许是...别的什么恐怖的东西。”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地底计划的重要性,甚至可能超过了城内的计划!”
“否则不会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由克鲁伯格亲自坐镇!”
海九的声音斩钉截铁,“所以,你们必须阻止它们!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地底的一切!”
烟灰从他颤抖的手指间飘落。
“至于林叔...”
海九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眼眶通红的林飞。
“我对不起他...我知道这几个字有多苍白。”
“但为了潜伏,为了不暴露,为了打乱它们的计划...我只能扮演那个冷血无情的叛徒。”
“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评估我是否真的‘堕落’了。我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手上的印记,“我不打算辩解,也不打算摇尾乞怜,求得你们的原谅。”
“等到这件事彻底了结...如果,老天开眼,我这条烂命还能活着...”
“我会亲自去地下,给林叔,给所有因我而死、因这场阴谋而死的无辜之人...磕头谢罪。”
林飞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理解?悲愤?
在国家大义面前,那是多么的渺小。
海九将最后一截烟蒂连同滤嘴一起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了几下。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了,”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多了一份释然,“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要说的话。”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江南身上。
江南静静地听完,兜帽微微点了点:“嗯,事情的脉络,我大概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海九,你如何在印记之下,长期保持自我清醒?”
“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摆脱它的影响,配合我们行动?”
海九明显愣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抱歉,江南。”
“这个...我不能说。”
“这涉及到夜烛最核心的机密,以及...一位你无法想象的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终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权,变成了真正的怪物...
“我会确保,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绝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这是我的底线。”
江南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深沉了一些。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平静地说:“行。明白了。”
他转动轮椅,面向身后的干员们,声音沉稳有力:“那就这样。准备集结,我们该发动下一...”
“不好了博士——!!!”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可露希尔冲了进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快!快去防线!王连山...王连山那个畜生!他...他简直不是人!他做出来的事,畜生都不如!!”
江南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丝毫犹豫:“走!”
他低喝一声,斯卡蒂立刻上前推动轮椅。
帐篷内所有人,从深海猎人到林飞,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紧随着江南冲出帐篷,疾步奔向第一防线的最前沿。
当他们抵达由沙袋和临时工事构筑的防线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震惊。
包括身经百战的深海猎人和见惯生死的罗德岛干员,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防线上的士兵们,无论是四大军团的战士还是罗德岛的普通干员,此刻都僵立在原地。
他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双眼死死地瞪着远方地平线。
江南的轮椅被推到最前方。
他的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清晨的薄雾,投向远方。
地平线上。
乌压压。
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人潮”,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缓缓地、沉默地向前推进。
他们有的人身上穿着龙国制式军服。
有的人穿着日常出行的衣物,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有老有少。
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每一个人的身体周围,都缠绕着一道道血红色的、不断发出无声哀嚎的虚影!
那些虚影的面孔清晰可见,扭曲痛苦,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而他们的面容,赫然与下方那些沉默推进的、行尸走肉的样貌...一模一样!
江南兜帽下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他认出来了。
那些军服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怨毒的面孔...
是那守卫黑海秘境入口龙国士兵!
和雨城那些平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