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城的晨雾裹着黄河的湿腥气,黏在甲胄上凝成细碎的水珠,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沈砚立在城楼上,望着下方操练的士兵,他们手中的长枪划破雾气,枪尖映着微弱的天光,喊杀声沉闷地撞在城砖上,却穿不透他心头的阴霾。昨夜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此刻还揣在他怀里,信纸被体温焐得温热,可上面“拥兵自重,勾结西夏,意图谋反”十二个字,却如冰锥般刺得他心口发紧。
“统领,御史台的人已到城下。”苏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玄色劲装的领口被他攥得发皱,“为首的是御史中丞李定,带了三百禁军,打着‘核查军功’的旗号,看那样子,来者不善。”
沈砚缓缓转身,破虏剑的剑穗在风中扫过铠甲,发出细碎的声响。剑鞘上的盘龙纹还沾着野狼谷的尘土,那是昨夜刚从西夏溃兵身上踏过的痕迹。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雾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开城门,让他们进来。传令全军,各司其职,不得与御史台的人起争执,谁要是坏了规矩,军法处置。”
“可是统领!”苏澈急得上前一步,“李定是韩琦的门生,向来跟新法作对,这次分明是来罗织罪名的!您就这么让他们进城,岂不是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穿透晨雾,落在城下缓缓驶来的青色仪仗上,“我沈砚在西北杀了多少西夏兵,擒了多少敌将,灵州的百姓看得见,三万将士看得见,陛下也看得见。他李定要是能凭空捏造出谋反的罪名,那我这把剑,也算白握了。”
半个时辰后,灵州府衙的正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李定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瘦,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正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着案几上的玉镇纸,目光在沈砚身上来回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他身后站着两名侍御史,手里捧着纸笔,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沈砚身着玄铁铠甲,立于堂中,猩红披风铺在青石板上,铠甲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身上未散尽的硝烟味,与李定身上的熏香格格不入。他没入座,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像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
“沈都统制,”李定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听闻你大败西夏,本是龙颜大悦。可如今朝堂之上,弹劾你的奏折堆积如山,说你手握重兵,不听朝廷调遣,甚至私放西夏俘虏,与敌私通,意图谋反。不知你对此,有何解释?”
“解释?”沈砚冷笑一声,向前一步,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堂内的烛火微微晃动,“李御史,我沈砚率一万轻骑奔袭贺兰隘口,斩杀羌人首领野利旺,生擒西夏主帅李谅祚,这是军功;后又绕路野狼谷,大破西夏中路军,擒获国相梁乙埋,解灵州之围,这也是军功。这些功绩,是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不是几句流言就能抹杀的!”
他抬手指向堂外,声音陡然拔高:“城外三万西夏俘虏,皆是我军将士浴血擒获;府衙库房里的军械粮草,皆是从西夏军手中缴获。这些,都是铁证!至于私放俘虏,我何时私放了?李谅祚、梁乙埋至今还关在隘口地牢,若是不信,李御史尽可去核查!”
李定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沈都统制所言,皆有凭证吗?老夫奉旨核查,可不是听你空口说白话。”
“自然有凭证。”沈砚转头对苏澈道,“把军功册、调兵文书、俘虏供词,全部拿来。”
苏澈转身快步走出,不多时,便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宗回来,重重地放在案几上,卷宗的封皮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李御史,这是此次西北战事的所有凭证,每一场战斗的时间、地点、参战人数、斩杀俘虏数目,都有详细记录,还有各级将领的签名画押,以及西夏俘虏的供词,你慢慢看!”
李定身后的两名侍御史立刻上前,拿起卷宗仔细翻阅。李定也拿起一本军功册,一页页地翻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军功册上的记录详实得无可挑剔,调兵文书上有宋神宗的御批和枢密院的印章,俘虏供词更是白纸黑字,写明了西夏国主李秉常的侵略意图,与沈砚毫无关系。
“李御史,这些凭证,够不够?”沈砚的目光落在李定身上,带着一丝嘲讽,“还是说,在你眼里,这些用鲜血换来的凭证,都不如朝堂上的几句流言蜚语?”
李定放下军功册,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沈砚的凭证如此齐全,让他无从下手。但他转念一想,此次前来,本就是受韩琦之托,就算找不到谋反的证据,也要鸡蛋里挑骨头,让沈砚在陛下面前失宠。
“沈都统制,这些凭证,老夫自然会带回汴京呈给陛下。”李定缓缓开口,“不过,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你生擒李谅祚和梁乙埋后,为何不立刻押解回京,反而将他们留在贺兰隘口?莫非,你有什么别的图谋?”
“图谋?”沈砚嗤笑一声,“李谅祚是西夏国主的亲弟弟,梁乙埋是西夏国相,留着他们,既能牵制李秉常,让他不敢轻易再犯边境,又能从他们口中套取西夏的军情。这些,我早已上奏朝廷,只是批复还未到。怎么,在李御史眼里,凡事都要往谋反上靠吗?”
“你!”李定被沈砚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一拍案几,怒声道:“沈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老夫不敬!”
“不敬?”沈砚向前一步,身上的杀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吓得两名侍御史连连后退,“我沈砚在前线浴血奋战,守护大宋河山,而你,却在后方搬弄是非,陷害忠良。你配让我敬吗?”
就在这时,府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李御史,沈将军,城外的西夏俘虏发生哗变,他们说要见沈将军,否则就撞墙自尽!”
沈砚和李定同时一惊。沈砚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俘虏会发生哗变,这无疑是给李定留下了话柄。
“沈都统制,你看看!”李定立刻抓住机会,冷笑道,“你连俘虏都管不好,还说什么治军严明?依老夫看,这些俘虏哗变,定是受了你暗中指使,想要以此要挟朝廷!”
“一派胡言!”沈砚怒喝一声,转身对苏澈道,“随我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出府衙,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的俘虏营疾驰而去。李定也不甘示弱,带着两名侍御史和一队禁军,紧随其后。
城外的俘虏营里,三万西夏俘虏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情绪激动,纷纷叫嚷着要见沈砚。负责看守的宋军士兵手持长枪,围成一圈,紧张地戒备着,生怕他们冲出来。
沈砚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俘虏营,高声道:“我就是沈砚!你们有什么事,尽管说!”
俘虏们看到沈砚,立刻安静下来。一名年约六旬的西夏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身着破旧的锦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对着沈砚躬身行礼:“沈将军,我们知道你是一位仁厚的将军,没有杀害我们这些俘虏,还分给我们食物和水。我们哗变,并非有意作乱,只是听说有人弹劾你,说你与西夏私通,意图谋反。我们都是西夏的百姓,深知李秉常的野心,也知道你是为了守护大宋的百姓才与我们交战。我们愿意写联名信,为你作证,证明你的清白!”
沈砚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些西夏俘虏竟然会为他作证。他看着眼前的老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真诚的俘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俘虏,大多是被西夏强征来的百姓,他们本就不想打仗,是战争让他们流离失所。
“多谢各位。”沈砚对着俘虏们深深一揖,“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朝廷自有公断,我相信陛下会还我一个清白。你们放心,只要你们安分守己,等到两国和谈成功,我一定会放你们回家,与家人团聚。”
老者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砚抬手制止了。沈砚转头对看守俘虏的将领道:“加强戒备,安抚好俘虏的情绪,给他们准备足够的食物和水。若是有人再敢煽动哗变,格杀勿论!”
“遵命!”将领领命而去。
李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没想到,沈砚在西夏俘虏中竟然有如此高的威望,这让他想要陷害沈砚的计划,变得更加困难。
回到府衙,沈砚看着李定,语气平静:“李御史,现在你该相信,我没有与西夏私通了吧?”
李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会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上报陛下。沈都统制,老夫劝你,还是收敛一下你的锋芒。朝堂之上,树敌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沈砚打仗,是为了守护大宋的河山,不是为了在朝堂上讨好谁。”沈砚冷笑一声,“倒是李御史,与其在这里给我上课,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向陛下交代,你此次前来,除了找茬,还做了些什么实事。”
李定被沈砚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此次核查,他没能找到沈砚谋反的证据,反而让沈砚的威望更高了。他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下令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汴京。
送走李定后,苏澈忍不住问道:“统领,李定就这么回去了?他会不会在陛下面前说你的坏话?”
“他肯定会。”沈砚坐在案几前,拿起一杯热茶,抿了一口,“韩琦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次弹劾,定然是他在背后指使。李定作为他的门生,自然会为他效力。”
“那我们怎么办?”苏澈急道,“难道就任由他们陷害?”
“放心,陛下不是昏君。”沈砚放下茶杯,目光望向汴京的方向,眸色深沉,“此次西北大捷,我立下了不世之功,韩琦就算想陷害我,也得掂量掂量。况且,还有王相公在朝中为我们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苏澈,你立刻派影卫返回汴京,密切关注朝堂动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另外,将此次西北战事的详细情况,再写一份奏折,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汴京,呈给陛下。”
“遵命!”苏澈领命而去。
府衙内只剩下沈砚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灵州城的街道。街道上,百姓们安居乐业,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他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和平,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就在这时,一名影卫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上带着几分凝重:“统领,汴京急报!王相公被韩琦弹劾,说他推行新法,导致民不聊生,请求陛下罢免他的相位!”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没想到,韩琦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对王安石下手。王安石是他在朝中的最大靠山,若是王安石被罢免,他在朝堂上,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灵州的晨雾早已散去,可沈砚的心头,却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袭来。他握紧了手中的破虏剑,眼神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退缩。为了新法,为了百姓,为了自己的清白,他必须战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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