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丁亥年（公元 687 年），止于辛卯年（公元 691 年），共五年。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垂拱三年（丁亥，公元 687 年）

    春季，闰正月丁卯日，朝廷册封皇子李成美为恒王，李隆基为楚王，李隆范为卫王，李隆业为赵王。

    二月丙辰日，突厥首领骨笃禄等人侵犯昌平，朝廷任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率领各路军马讨伐他们。

    三月乙丑日，纳言韦思谦以太中大夫的身份退休。

    夏季四月，朝廷命令苏良嗣留守西京长安。当时尚方监裴匪躬负责查核京郊皇家园林，打算卖掉园中的蔬菜水果来获取利益。苏良嗣说：“从前公仪休担任鲁国宰相，尚且能拔掉自家菜园的葵菜、辞退家中织布的妇人，没听说过身为万乘之尊的君主还要卖蔬菜水果牟利的。” 于是阻止了这件事。

    壬戌日，裴居道担任纳言。五月丙寅日，夏官侍郎京兆人张光辅出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祎之私下对凤阁舍人永年人贾大隐说：“太后既然废黜昏君、拥立明君，何必还要临朝称制！不如交还政权，以安定天下人心。” 贾大隐秘密将这番话上奏太后，太后很不高兴，对身边人说：“刘祎之是我提拔起来的，竟然反而背叛我！” 有人诬告刘祎之收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的钱财，又与许敬宗的小妾有私情，太后命令肃州刺史王本立审理此案。王本立宣读太后的敕令给刘祎之看，刘祎之说：“敕令不经过凤阁、鸾台审核发布，怎么能叫作敕令！” 太后大怒，认为他抗拒朝廷派来的使者；庚午日，赐刘祎之在家中自尽。刘祎之刚被关进监狱时，睿宗曾为他上书申辩，亲友们都来祝贺他，刘祎之说：“这恰恰是加速我死亡的原因啊。” 临刑前，他沐浴更衣，神色从容自若，亲自起草谢恩的奏表，很快就写了好几张纸。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均赞叹他的文才。太后听说后，将郭翰降职为巫州司法，周思均降职为播州司仓。

    秋季七月壬辰日，魏玄同担任检校纳言。

    岭南地区的俚户过去只缴纳一半赋税，交趾都护刘延佑强迫他们缴纳全额，俚户拒不服从，刘延佑便处死了他们的首领。俚户的同党李思慎等人发动叛乱，攻破安南府城，杀死刘延佑。桂州司马曹玄静率领军队讨伐李思慎等人，将他们斩首。

    突厥骨笃禄、元珍侵犯朔州；朝廷派遣燕然道大总管黑齿常之率军迎击，任命右鹰扬大将军李多祚为副将，在黄花堆大败突厥，追击逃窜的敌军四十余里，突厥人全部逃散到沙漠以北。李多祚世代担任靺鞨酋长，凭借军功得以入朝担任禁军宿卫。黑齿常之每次得到赏赐，都会分给手下将士；他有一匹好马被士兵损伤，下属请求鞭打这名士兵，黑齿常之说：“怎么能因为私人的马而鞭打朝廷的官兵呢！” 最终没有追究。

    九月己卯日，虢州人杨初成谎称自己是郎将，伪造皇帝敕令在街市上招募人手，打算去房州迎接庐陵王李显；事情败露后，被处斩。

    冬季十月庚子日，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与突厥骨笃禄、元珍交战，全军覆没，爨宝璧仅带着几名轻骑兵逃回。

    爨宝璧看到黑齿常之立下战功，便上表请求乘胜追击残余敌寇。太后下诏让他与黑齿常之商议，遥相呼应。爨宝璧想独占功劳，不等黑齿常之出兵，便率领一万三千精锐士兵率先出发，出塞两千余里，偷袭突厥部落；到达目的地后，又事先派人告知对方，让他们做好严密防备，双方交战之后，爨宝璧的军队大败。太后处死爨宝璧；将骨笃禄改名为不卒禄。

    朝廷命令魏玄同留守西京长安。

    武承嗣又指使人诬告李孝逸自称 “名字里有个‘兔’字，兔子是月亮中的灵物，我应当有做天子的名分”。太后考虑到李孝逸曾立下战功，十一月戊寅日，减免他的死罪，削除名籍，流放到儋州，李孝逸最终死在那里。

    太后打算派遣韦待价率领军队攻打吐蕃，凤阁侍郎韦方质上奏，请求按照旧制派遣御史担任监军。太后说：“古代贤明的君主派遣将领出征，将城外的战事全部委托给将领。近来听说御史担任监军，军中无论大小事务都要向监军禀报。以下级牵制上级，这不符合规章制度；况且又凭什么要求将领立下战功呢！” 于是废除了监军制度。

    这一年，全国发生大饥荒，崤山以东、关内地区的灾情尤其严重。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垂拱四年（戊子，公元 688 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朝廷在神都洛阳建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座宗庙，四季祭祀的礼仪和西京长安的宗庙一致。又设立崇先庙，祭祀武氏的祖先。太后命令有关部门商议崇先庙的殿室数量，司礼博士周悰请求设立七间殿室，同时建议将唐朝皇室宗庙的殿室缩减为五间。春官侍郎贾大隐上奏说：“按照礼制，天子的宗庙设七间殿室，诸侯设五间，这是历代帝王都不会更改的制度。如今周悰引用一些没有根据的议论，大加附会曲解经义，只是为了尊崇太后临朝称制的权宜之礼，而不遵循国家的常规制度。皇太后亲自承受先帝的临终托付，光大显扬治国的宏伟谋略，武氏崇先庙的殿室数量应当按照诸侯的标准设置五间，唐朝皇室的宗庙不应当随意变更。” 太后于是停止了缩减唐宗庙殿室的计划。

    太宗、高宗在位时期，多次打算建造明堂，众儒生讨论明堂的形制规格，一直没有定论，最终作罢。等到太后临朝称制后，独自与北门学士商议明堂的形制，不再咨询众儒生。众儒生认为明堂应当建在京城南郊丙己方位的地方，距离京城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太后认为这个位置离皇宫太远。二月庚午日，朝廷拆毁乾元殿，在原址建造明堂，任命僧人薛怀义为督造使者，总共征调了数万名役夫。

    夏季四月戊戌日，朝廷处死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郝象贤是郝处俊的孙子。

    当初，太后怨恨郝处俊，恰逢郝象贤家的奴仆诬告郝象贤谋反，太后命令周兴审理此案，最终判定郝象贤犯有灭族之罪。郝象贤的家人到朝堂上，向监察御史乐安人任玄殖申诉冤情。任玄殖上奏说郝象贤没有谋反的迹象，因此被罢免官职。郝象贤临刑前，当众大骂太后，揭发宫中的隐秘丑事，还抢夺街市上百姓的木柴攻击行刑的人；金吾卫的士兵一起上前将他击杀。太后下令将郝象贤的尸体肢解，挖开他父亲、祖父的坟墓，毁坏棺椁，焚烧尸骨。从此以后，直到太后去世，法官每次处决犯人时，都会先用木丸堵住犯人的嘴巴。

    武承嗣指使他人在白色石头上刻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在文字的末端用紫色石头混杂药物填补刻痕。庚午日，武承嗣让雍州人唐同泰捧着奏表进献这块石头，声称是在洛水之中得到的。太后大喜，将这块石头命名为 “宝图”，提拔唐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日，太后下诏，将亲自前往洛水祭拜，接受 “宝图”；之后在南郊举行祭祀大典，先拜谢昊天上帝；祭祀结束后，驾临明堂，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见。命令各州都督、刺史以及皇室宗亲、外戚在祭拜洛水前十天，齐聚神都洛阳。乙亥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六月丁亥日，出现日食。

    壬寅日，朝廷制作神皇的三枚玺印。

    东阳大长公主被削夺封邑，连同她的两个儿子一起被流放到巫州。东阳大长公主平时品行端正，太后因为她是高氏家族的人，而高氏是长孙无忌的舅族，所以厌恶她。

    河南道巡抚大使、冬官侍郎狄仁杰因为吴地、楚地的滥设祠堂太多，上奏请求焚毁其中的一千七百多所，只保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堂。

    秋季七月丁巳日，朝廷大赦天下。将 “宝图” 改名为 “天授圣图”；将洛水改名为永昌洛水，册封洛水之神为显圣侯，加授特进官阶，禁止在洛水中捕鱼垂钓，祭祀洛水的礼仪规格与祭祀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渎相同。将发现 “宝图” 的地方命名为 “圣图泉”，在泉边设置永昌县。又将嵩山改名为神岳，册封嵩山之神为天中王，授予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的官衔，禁止在嵩山放牧。又因为之前在汜水得到吉祥的石头，将汜水改名为广武。

    太后暗中谋划改朝换代，逐渐铲除唐朝皇室宗亲。绛州刺史韩王李元嘉、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邢州刺史鲁王李灵夔、豫州刺史越王李贞以及李元嘉的儿子通州刺史黄公李譔、李元轨的儿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绪、虢王李凤的儿子申州刺史东莞公李融、李灵夔的儿子范阳王李蔼、李贞的儿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在皇室宗亲中都凭借才能和品行享有美名，太后尤其忌惮他们。李元嘉等人内心不安，暗中怀有匡复李唐皇室的志向。

    李譔伪造书信给李贞说：“我妻子的病情越来越重，应当赶紧医治，要是拖到今年冬天，恐怕会变成顽疾。” 等到太后召集皇室宗亲到明堂朝见时，诸王于是相互惊恐地说：“神皇打算在大宴群臣的时候，让人告密，把皇室宗亲全部抓起来，斩尽杀绝。” 李譔又伪造皇帝的玺书给李冲说：“我被囚禁软禁，诸王应当各自发动军队前来救我。” 李冲也伪造皇帝的玺书说：“神皇打算将李氏的江山社稷，转交给武氏。” 八月壬寅日，李冲召集长史萧德琮等人，命令他们招募士兵，分别通知韩王、霍王、鲁王、越王以及贝州刺史纪王李慎，让他们各自起兵，一同进军神都洛阳。太后得知后，任命左金吾将军丘神积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李冲。

    李冲招募到五千多名士兵，打算渡过黄河攻取济州；先攻打武水县，武水县令郭务悌前往魏州求救。莘县县令马玄素率领一千七百名士兵在半路截击李冲，担心兵力不足，便进入武水县城，关闭城门坚守。李冲推来装满柴草的车辆堵塞县城南门，趁势放火焚烧，想借着火势冲入城中；不料火刚烧起来，风向却突然逆转，李冲的军队无法前进，士气因此低落。堂邑人董玄寂担任李冲的部将，率军攻打武水，他对人说：“琅邪王与朝廷交战，这是谋反作乱啊。” 李冲听说后，将董玄寂斩首示众，士兵们恐惧不已，纷纷逃散到荒野沼泽之中，无法制止，只剩下李冲的家僮和亲信几十人留在身边。李冲逃回博州，戊申日，抵达博州城门时，被守门的士兵杀死，他起兵总共只持续了七天就失败了。丘神积率军抵达博州，博州的官吏穿着白色丧服出城迎接，丘神积却挥刀将他们全部杀死，总共诛杀了一千多家。

    越王李贞听说李冲起兵，也在豫州发动军队，派兵攻陷上蔡县。九月丙辰日，太后任命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率领十万大军讨伐李贞，又任命张光辅为各路军马的节度使。朝廷削去李贞、李冲在皇室宗族名册上的名字，改姓虺氏。李贞听说李冲兵败，本想把自己捆绑起来到皇宫门前请罪，恰逢他任命的新蔡县令傅延庆招募到两千多名勇士，李贞于是向众人扬言说：“琅邪王已经攻破魏州、相州等多个州郡，拥有二十万大军，很快就会抵达豫州。” 又征调下属各县的士兵，总共得到五千人，分为五支营队，派汝阳县丞裴守德等人率领，还任命了五百多名九品以上的官员。这些被任命的官员都是被迫的，没有谁愿意为李贞卖命，只有裴守德与李贞同谋，李贞将女儿嫁给裴守德，任命他为大将军，把他当作心腹。李贞让道士和僧人诵经祈祷，希望起兵能够成功，身边的侍从和士兵都佩戴着所谓的 “辟兵符”。麹崇裕等人率领的军队抵达豫州城东四十里的地方，李贞派遣小儿子李规和裴守德率军迎战，结果军队大败而归。李贞大为恐惧，关闭府门坚守不出。麹崇裕等人率军抵达城下，身边的人对李贞说：“大王难道要坐以待毙，等着被处决羞辱吗！” 李贞、李规、裴守德以及他们的妻子都自杀身亡。朝廷将李贞和李冲的头颅割下，悬挂在东都洛阳的城门下示众。

    当初，范阳王李蔼派遣使者对李贞和李冲说：“如果天下的诸王同时起兵，事情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诸王之间相互联络约定，还没有最终商定，李冲就率先起兵，只有李贞仓促响应，其他诸王都不敢发兵，所以李贞很快就失败了。

    李贞将要起兵的时候，派遣使者告知寿州刺史李环，李环的妻子常乐公主对使者说：“替我转告越王：从前隋文帝打算篡夺北周的天下，尉迟迥是北周皇帝的外甥，尚且能够起兵匡救社稷。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他的威名震慑天下，足以称得上是忠义刚烈之士。何况你们诸王都是先帝的儿子，怎么能不把社稷安危放在心上！如今李氏的江山危在旦夕，你们诸王不舍弃性命去伸张正义，还在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发兵，想要等待什么呢！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了，大丈夫应当做一个忠义之鬼，不要白白送死！”

    等到李贞兵败，太后打算将韩王、鲁王等诸王全部诛杀，命令监察御史蓝田人苏珦审查他们暗中谋反的罪状。苏珦经过审讯，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有人诬告苏珦与韩王、鲁王勾结同谋，太后召见苏珦责问，苏珦据理力争，毫不退让。太后说：“你是品行高尚的读书人，我会另有任用，这个案子就不用你审理了。” 于是命令苏珦前往河西担任监军，改派周兴等人审理此案。周兴等人于是将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公李譔、常乐公主等人逮捕到东都洛阳，逼迫他们全部自杀，将他们的姓氏改为虺氏，他们的亲信党羽也全部被诛杀。

    朝廷任命文昌左丞狄仁杰为豫州刺史。当时朝廷正在惩治越王李贞的党羽，应当被定罪的有六七百家，被官府登记没收家产的有五千多人，司刑寺催促狄仁杰尽快执行判决。狄仁杰秘密上奏说：“这些人都是被牵连连累的，我要是公开上奏为他们申辩，好像是在为叛逆之人求情；但如果明知他们冤枉却不说，又恐怕违背了陛下体恤百姓的本意。” 太后特地赦免了这些人，将他们全部流放到丰州。这些人路过宁州时，宁州的父老乡亲出城迎接慰劳他们说：“是我们的狄使君救了你们的性命啊？” 众人相互搀扶着在狄仁杰的德政碑下痛哭，还为狄仁杰设斋祈福三天，之后才继续赶路。

    当时张光辅还在豫州，他手下的将士依仗军功，向狄仁杰索要很多财物，狄仁杰没有答应。张光辅大怒说：“你一个州将，竟敢轻视元帅吗？” 狄仁杰说：“扰乱河南地区的，只有一个越王李贞罢了，如今一个李贞死了，却冒出了一万个李贞！” 张光辅质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狄仁杰说：“明公率领三十万大军，所要诛杀的不过是越王李贞一人。豫州城中的百姓听说官军抵达，从四面八方翻越城墙出来投降，投降的人多得踩出了小路，明公却纵容手下将士残暴抢掠，杀死已经投降的百姓来邀功请赏，致使鲜血染红了田野，这不是一万个李贞又是什么！我恨不得得到天子的尚方斩马剑，架在明公的脖子上，就算因此而死，也心甘情愿！” 张光辅无法反驳，回到朝廷后，上奏说狄仁杰对他傲慢无礼，太后将狄仁杰降职为复州刺史。

    丁卯日，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太后召集皇室宗亲到明堂朝见时，东莞公李融秘密派遣使者向成均助教高子贡询问吉凶，高子贡说：“你要是去了，必定会被处死。” 李融于是声称生病，没有前往。越王李贞起兵后，派遣使者邀约李融一同起兵，李融仓促之间来不及响应，又被下属官吏逼迫，只好将使者抓起来上报朝廷，因此被提拔为右赞善大夫。没过多久，李融被李贞的党羽牵连，冬季十月己亥日，在街市上被处斩，家产也被官府没收。高子贡也因此被诛杀。

    济州刺史薛顗、薛顗的弟弟薛绪、薛绪的弟弟驸马都尉薛绍，都与琅邪王李冲暗中勾结。薛顗听说李冲起兵后，制造兵器，招募士兵；李冲兵败后，薛顗杀死录事参军高纂灭口。

    十一月辛酉日，薛顗、薛绪被处斩，薛绍因为是太平公主的丈夫，被判处杖责一百，最终饿死在监狱里。

    十二月乙酉日，司徒、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因被指控与越王李贞勾结谋反，被废黜爵位，流放到黔州，用囚车押送，走到陈仓时去世。江都王李绪、殿中监成公裴承先都在街市上被处斩。裴承先是裴寂的孙子。

    朝廷命令裴居道留守西京长安。

    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骞味道向来对殿中侍御史周矩无礼，还多次说周矩办事不力。恰逢有人诬告骞味道谋反，太后下令让周矩审理此案。周矩对骞味道说：“你常常指责我办事不力，今天我就为你把事情办利落。” 乙亥日，骞味道和他的儿子骞辞玉都被处斩。

    己酉日，太后前往洛水祭拜，接受 “天授圣图”，皇帝、皇太子都随从前往，朝廷内外的文武百官、四方少数民族的酋长按照各自的方位排列站立，珍奇的飞禽走兽、各种珍宝陈列在祭坛前，典礼的仪仗和规模之盛大，是唐朝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

    辛亥日，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宽三百尺。明堂总共有三层：下层按照四季划分，分别对应相应的方位颜色；中层按照十二时辰划分；上层是圆形的屋顶，由九条龙托举。顶层按照二十四节气划分；也是圆形屋顶，屋顶上安装了一只铁凤凰，高一丈，用黄金装饰。明堂内部有一根十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巨大木柱，上下贯通，所有的横梁、斗拱等木结构都以此为根基。明堂的下方修建了铁制的沟渠，象征着古代的辟雍。朝廷将明堂命名为万象神宫。太后设宴赏赐文武百官，大赦天下，允许百姓进入明堂参观。将河南县改名为合宫县。又在明堂的北面建造了五层的天堂，用来供奉巨大的佛像；天堂建到第三层时，就已经可以俯视明堂了。僧人薛怀义凭借督造明堂和天堂的功劳，被任命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侍御史王求礼上书说：“古代的明堂，屋顶的茅草都不加修剪，屋椽也不经过砍削加工。如今的明堂却用珍珠宝玉装饰，用彩绘丹青描绘，铁凤凰高耸入云，金龙隐匿在云雾之中，从前商纣王的琼台、夏桀的瑶室，也比不上明堂的奢华。” 太后没有回复他的奏疏。太后打算征发梁州、凤州、巴州的獠人，从雅州开凿山路打通道路，出兵攻打生羌部落，趁机袭击吐蕃。正字陈子昂上书，认为：“雅州边境的羌人，自从本朝开国以来就没有作乱过。如今他们没有任何罪过，却要遭到屠杀，他们的怨恨必然会很深；而且他们害怕被灭族，一定会像蜜蜂一样成群结队起来作乱。西山的羌人作乱，那么蜀地的边境城镇就不得不调兵驻守防备，战争长期无法平息，我愚昧地认为，西蜀地区的祸患，从此就要开始了。我听说吐蕃贪图蜀地的富饶，早就想攻占蜀地了，只是因为山川险阻，关隘不通，形势上无法采取行动。如今朝廷却要骚扰边境的羌人，开凿险峻的道路，这是让吐蕃收罗逃亡的羌人部落，让他们充当向导来攻打边境，这简直是借兵器给敌寇，为盗贼清除道路，把整个蜀地拱手送给吐蕃啊。蜀地是国家的宝库，物产丰富，可以接济中原地区。如今掌权的人却贪图侥幸的利益，去招惹西羌，就算占领了他们的土地，也无法耕种收获粮食，得到的财物也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只会白白浪费钱财，对陛下的圣德没有任何益处，何况出兵的成败还无法预料呢！蜀地所依仗的是地势险要，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居乐业，是因为没有繁重的徭役；如今朝廷却要破坏蜀地的险要地势，征发当地百姓去服徭役，地势险要被破坏，就方便了敌寇入侵，百姓被征发服役，就会耗费国家的财力，我担心还没有见到羌人和吐蕃的军队，蜀地内部就已经出现奸贼强盗了。况且蜀地的百姓身体孱弱，不熟悉打仗作战，蜀地山川阻隔，距离中原地区遥远，如今无缘无故地挑起西羌、吐蕃的祸患，我预见用不了一百年，蜀地就会被外族占领。朝廷近来废除了安北都护府，撤销了单于都护府，放弃了龟兹，舍弃了疏勒，天下人都一致称赞这是陛下的盛德，因为陛下致力于安抚百姓，而不是扩张领土。如今崤山以东地区发生饥荒，关中、陇右地区民生凋敝，而掌权的人却听从贪婪之人的建议，谋划动用武力，发动大规模的徭役，自古以来国家灭亡、家族衰败，没有不是因为穷兵黩武的，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这件事。” 后来，太后最终没有发动这场战争。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永昌元年（己丑，公元 689 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太后在万象神宫举行盛大的祭祀典礼，太后身穿帝王的礼服，头戴皇冠，腰插大圭，手持镇圭，首先献上祭品，皇帝接着献祭，太子最后献祭。祭祀的顺序先是昊天上帝的神位，接着是高祖、太宗、高宗的神位，然后是魏国先王的神位，最后是五方天帝的神位。太后驾临则天门，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永昌。丁巳日，太后驾临明堂，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戊午日，太后在明堂颁布政令，向文武百官训示九条准则。己未日，太后驾临明堂，设宴款待群臣。

    二月丁酉日，太后追尊魏忠孝王为周忠孝太皇，追尊他的妻子为忠孝太后，将他在文水的陵墓改名为章德陵，在咸阳的陵墓改名为明义陵。设置崇先府的官员。戊戌日，追尊鲁公为太原靖王，北平王为赵肃恭王，金城王为魏义康王，太原王为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日，张光辅担任守纳言。

    壬申日，太后询问正字陈子昂当今治理朝政的关键。陈子昂退朝后，上书进言，认为：“应当放宽刑罚，尊崇道德，停止战争，减轻赋税徭役，安抚皇室宗亲，让他们各自安心生活。” 奏疏的言辞委婉恳切，议论十分精辟，将近三千字。

    癸酉日，朝廷任命天官尚书武承嗣为纳言，张光辅担任守内史。

    夏季四月甲辰日，朝廷处死辰州别驾汝南王李炜、连州别驾鄱阳公李諲等十二名皇室宗亲，将他们的家人流放到巂州。李炜是李元恽的儿子；李諲是李元庆的儿子。

    己酉日，朝廷处死天官侍郎蓝田人邓玄挺。邓玄挺的女儿是李諲的妻子，邓玄挺又和李炜关系友好。李諲谋划从庐陵迎接中宗李显复位，曾向邓玄挺咨询此事，李炜也曾经对邓玄挺说：“我打算采取紧急行动，你觉得怎么样？” 邓玄挺都没有回应。因此他以犯有 “知道谋反却不告发” 的罪名，和李炜、李諲一同被处死。

    五月丙辰日，朝廷任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率军攻打吐蕃。浪穹州的蛮族酋长傍时昔等二十五个部落，之前归附吐蕃，到这时前来投降；朝廷任命傍时昔为浪穹州刺史，让他统领自己的部众。

    己巳日，朝廷任命僧人薛怀义为新平军大总管，率军北伐突厥。军队行进到紫河，没有遇到突厥军队，于是在单于台刻石记功后返回。

    诸王起兵叛乱的时候，只有贝州刺史纪王李慎没有参与谋划，但也因此被牵连关进监狱；秋季七月丁巳日，李慎被用囚车押送到巴州，改姓虺氏，走到蒲州时去世。他的八个儿子，包括徐州刺史东平王李续等人，相继被诛杀，家人被流放到岭南地区。

    李慎的女儿东光县主李楚媛，从小就以孝顺恭谨闻名，嫁给司议郎裴仲将后，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婆婆生病时，她亲自品尝汤药和食物；对待妯娌们，都能让她们欢心。当时皇室宗亲的女儿们都以骄横奢侈相互攀比，她们讥讽李楚媛独自保持节俭朴素，说：“人生之所以看重富贵，是因为能够随心所欲；如今你却独自坚守勤劳刻苦的生活，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呢？” 李楚媛说：“我从小就喜欢礼仪规范，如今亲身践行，这难道不是随心所欲吗！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女子，都以恭敬节俭为美德，以放纵奢侈为恶行。我只是担心自己的行为会玷辱父母的名声，还能追求什么呢；富贵不过是偶然得到的东西，哪里值得向别人炫耀呢！” 众人听后都感到惭愧，并且佩服她。等到李慎的死讯传来，李楚媛悲痛大哭，吐了好几升血；守孝期满后，她二十年都不涂抹脂粉，不梳理头发。

    韦待价率领的军队抵达寅识迦河，与吐蕃军队交战，大败。恰逢天降大雪，粮草运输跟不上。韦待价本来就没有担任将领的才能，陷入狼狈不堪、进退失据的境地，士兵们又冷又饿，死亡的人很多，韦待价只好率领军队撤回。太后大怒，丙子日，将韦待价削除名籍，流放到绣州，处死副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安西副都护唐休璟收拢残余的士兵，安抚安西地区的百姓，太后任命唐休璟为西州都督。

    戊寅日，朝廷任命王本立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徐敬业兵败后，他的弟弟徐敬真被流放到绣州，后来徐敬真逃回，打算投奔突厥，路过洛阳时，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县令张嗣明资助他逃走；徐敬真逃到定州时，被官府抓获，弓嗣业上吊自杀。张嗣明、徐敬真为了活命，胡乱牵连供出国内很多与他们相识的人，声称这些人都有谋反的图谋，于是朝廷内外的官员因此被牵连处死的人非常多。张嗣明诬告内史张光辅，说他 “征讨豫州的时候，私下议论图谶和天文，暗中怀有二心”。八月甲申日，张光辅和徐敬真、张嗣明等人一同被处死，家产被官府没收。

    乙未日，秋官尚书太原人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县令魏元忠，都被免除死罪，流放到岭南地区。张楚金等人都是被徐敬真牵连供出的，说他们与徐敬业勾结谋反。临刑前，太后派凤阁舍人王隐客骑着快马赶来，高声宣布赦免他们的命令。赦免的声音传到街市上，即将被处决的人都高兴得跳跃欢呼，不停地转圈；只有魏元忠镇定自若地坐着不动，有人让他起来，魏元忠说：“赦令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 王隐客来到后，又让他起来，魏元忠说：“等宣读完赦令再说吧。” 等到赦令宣读完毕，他才缓缓起身，行跪拜之礼，脸上始终没有流露出喜悦或悲伤的神色。这一天，天空阴云密布，等到赦免张楚金等人之后，天气才转晴。

    九月壬子日，朝廷任命僧人薛怀义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率领二十万大军讨伐突厥骨笃禄。

    当初，高宗在位时期，周兴以河阳县令的身份被召见，高宗打算提拔任用他，有人上奏说周兴不是出身于清白显贵的世家大族，高宗于是作罢。周兴不知道这件事，多次在明堂等候任命。各位宰相都没有告诉他实情，地官尚书、检校纳言魏玄同当时担任同平章事，对他说：“周县令可以回去了。” 周兴认为魏玄同是在阻挠自己，心里对他怀恨在心。魏玄同向来和裴炎关系友好，当时的人因为他们的友谊始终不渝，称他们为 “耐久朋”。周兴上奏诬告魏玄同，说他曾说过：“太后年纪大了，不如拥立太子，这样才能长久保持富贵。” 太后大怒，闰九月甲午日，赐魏玄同在家中自尽。监刑御史房济对魏玄同说：“您为什么不揭发别人的隐私，请求太后召见，这样就可以为自己辩解了！” 魏玄同叹息说：“被人杀死和被鬼杀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怎么能做告密的人呢！” 于是从容赴死。太后又在隐蔽的地方处死夏官侍郎崔詧。除此之外，朝廷内外的大臣因此被处死或流放贬谪的人非常多。

    彭州长史刘易从也被徐敬真牵连供出；戊申日，在彭州被处死。刘易从为人仁爱孝顺、忠诚谨慎，即将在街市上被处决时，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同情他是无辜的，从远近各地赶来，纷纷脱下衣服扔在地上说：“我们愿意用这些衣物为刘长史祈求阴间的福分。” 官府估算这些衣物的价值，总共值十多万钱。

    周兴等人诬告右武卫大将军燕公黑齿常之谋反，朝廷将他征召进监狱。冬季十月己未日，黑齿常之上吊自杀。

    庚申日，朝廷处死宗室鄂州刺史嗣郑王李璥等六人。辛酉日，嗣滕王李修琦等六人被免除死罪，流放到岭南地区。

    丁卯日，春官尚书范履冰、凤阁侍郎邢文伟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己卯日，太后下诏，规定太穆神皇后、文德圣皇后应当配享皇地只，忠孝太后随从配享。

    右卫胄曹参军陈子昂上书，认为：“周朝歌颂成王、康王，汉朝称赞文帝、景帝，都是因为他们能够搁置刑罚、实行德政的缘故。如今陛下的政令，虽然已经尽善尽美，但在太平盛世，朝野上下都乐于接受教化，不应该有乱臣贼子天天触犯国法，被处以死刑。近来大案要案不断增多，叛逆的人越来越多，我愚昧无知，起初以为这些人谋反都是事实，直到上个月十五日，陛下特地审查发现囚犯李珍等人没有谋反的罪行，文武百官都为此庆贺喜悦，纷纷称颂陛下圣明，我才知道原来也有无辜之人被罗织罪名，关进监狱。陛下致力于推行宽大的法令，但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却急于施行严刑峻法，这损害了陛下的仁德，也玷污了太平盛世的政治清明，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另外，九月二十一日陛下颁布敕令，赦免张楚金等人的死罪，当时天空原本有风雨，后来却出现了象征吉祥的云彩。我听说天气阴沉惨淡，是刑罚过于严苛的征兆，天气晴朗祥和，是君主施行德政的征兆；圣人效法上天，上天也会辅佐圣人。天意既然如此，陛下怎么能不顺应天意呢！如今又出现阴雨天气，我担心问题出在审理案件的官员身上。凡是被关进监狱的囚犯，大多被判处最重的刑罚，民间对此议论纷纷，有的说他们有罪，有的说他们冤枉，陛下为什么不把这些囚犯全部召见，亲自审问他们的罪行呢。确实有罪的人，就公开依法惩处；被冤枉的人，就严厉惩罚审理案件的官员，让天下人都心悦诚服，人人都明白朝廷的政令和刑罚，这难道不是最高尚的品德和最英明的做法吗！”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天授元年（庚寅，公元 690 年）

    十一月庚辰日，冬至。太后在万象神宫举行祭祀典礼，大赦天下。朝廷开始采用周朝的历法，将永昌元年十一月改为载初元年正月，将十二月改为腊月，将原来的正月改为一月。将周朝、汉朝的皇室后裔封为 “二王”，将舜、禹、成汤的后裔封为 “三恪”，周朝、隋朝的后裔的地位等同于诸侯国。

    凤阁侍郎河东人宗秦客，改造了 “天”“地” 等十二个汉字进献给太后，丁亥日，朝廷下令全国推行这些新字。太后为自己取名为 “曌”，将 “诏” 改为 “制”。宗秦客是太后堂姐的儿子。

    乙未日，司刑少卿周兴上奏，请求废除唐朝皇室宗亲的户籍。

    腊月辛未日，朝廷任命僧人薛怀义为右卫大将军，赐爵鄂国公。

    春季一月戊子日，武承嗣升任文昌左相，岑长倩升任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担任纳言，邢文伟担任守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被罢免为地官尚书。武攸宁是武士彟哥哥的孙子。

    当时武承嗣、武三思把持朝政，宰相们都对他们阿谀奉承。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生病，武承嗣、武三思前去探望他，韦方质靠着床榻，没有对他们行礼让座。有人劝谏韦方质，韦方质说：“生死自有天命，大丈夫怎么能曲意侍奉太后的近亲，来求得苟且偷生呢！” 不久，韦方质就被周兴等人诬陷，甲午日，被流放到儋州，家产被官府没收。

    二月辛酉日，太后在洛城殿亲自策问参加科举考试的贡士。贡士参加殿试的制度从此开始。

    丁卯日，地官尚书王本立去世。

    三月丁亥日，特进、同凤阁鸾台三品苏良嗣去世。

    夏季四月丁巳日，春官尚书、同平章事范履冰因为曾经举荐过犯有谋反罪的人，被关进监狱处死。

    醴泉人侯思止，起初以卖饼为生，后来侍奉游击将军高元礼，做他的仆人，向来诡诈无赖。恒州刺史裴贞杖责了一名判司，这名判司唆使侯思止诬告裴贞与舒王李元名谋反，秋季七月辛巳日，李元名因此被废黜爵位，流放到和州，壬午日，朝廷处死李元名的儿子豫章王李亶；裴贞也被灭族。朝廷提拔侯思止为游击将军。当时告密的人往往能被授予五品官职，侯思止请求担任御史，太后说：“你不识字，怎么能担任御史呢！” 侯思止回答说：“獬豸神兽何尝认识字？但它却能辨别忠奸，触击邪恶之人。” 太后听了很高兴，当即任命他为朝散大夫、侍御史。后来有一天，太后打算把之前没收的住宅赏赐给侯思止，侯思止却不接受，说：“我厌恶谋反叛逆的人，不愿意居住在他们的房子里。” 太后更加赏识他。

    衡水人王弘义，向来品行不端，曾经向邻居讨要西瓜，邻居没有给他，他就向县官诬告邻居的瓜田里有白兔。县官派人到瓜田里搜寻捕捉，结果把瓜田践踏得一片狼藉。王弘义又游历赵州、贝州，看到乡里的老人举行祭祀土地神的集会，就诬告他们谋反，导致二百多人被处死，王弘义因此被提拔为游击将军，不久又升任殿中侍御史。有人诬告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太后下令让王弘义审理此案。王安仁拒不认罪，王弘义当即在王安仁戴着的枷锁上砍下他的头颅；又逮捕王安仁的儿子，他的儿子刚赶到，王弘义也砍下了他的头颅，用匣子装着带回京城。王弘义路过汾州时，汾州司马毛公和他一起吃饭，没过多久，王弘义就呵斥毛公退下台阶，将他斩首，用长矛挑着毛公的头颅前往洛阳，看到的人无不心惊胆战。当时朝廷在丽景门内设置专门的监狱，凡是被关进这座监狱的人，不死就出不来，王弘义戏谑地将丽景门称为 “例竟门”。朝中的官员人人自危，见面时不敢交谈，只能用眼神示意。有的人甚至在上朝时被突然逮捕，因此每次上朝，官员们都要和家人诀别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

    当时的法官争相施行严酷的刑罚，只有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保持公平宽恕的态度，被指控犯罪的人都说：“要是遇到来俊臣、侯思止，一定会死；要是遇到徐有功、杜景俭，就一定能活下来。”

    徐有功是徐文远的孙子，本名徐弘敏，以字行于世。他起初担任蒲州司法，以宽大的政策治理地方，不使用刑杖拷打犯人，下属官吏相互约定，如果有人触犯法律，让徐司法动用刑杖，大家就一起斥责他。等到徐有功任职期满，没有杖责过一个人，所负责的事务也都处理得很好。他多次升迁，担任司刑丞，酷吏们都很忌惮他。杜景俭是武邑人。

    司刑丞荥阳人李日知也崇尚公平宽恕。司刑少卿胡元礼想要处死一名囚犯，李日知认为不可以，为此和胡元礼争执了好几天，胡元礼大怒说：“只要我胡元礼还在刑曹任职，这名囚犯就终究没有活命的可能！” 李日知说：“只要我李日知还在刑曹任职，这名囚犯就终究不会被判处死刑！” 最终两人将各自的判决意见上奏朝廷，李日知的意见果然是正确的。东魏国寺的僧人法明等人撰写了四卷《大云经》，进献给太后，声称太后是弥勒佛下凡转世，应当取代唐朝，成为人世间的君主；太后下令将这部经书颁行全国。

    武承嗣指使周兴罗织罪名，诬告隋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许王李素节谋反，征召他们前往太后所在的神都洛阳。李素节从舒州出发时，听到有人在为亲人办丧事而痛哭，叹息说：“能够病死是多么幸运的事啊，还有什么值得哭泣的呢！” 丁亥日，李素节走到龙门时，被勒令上吊自杀。李上金得知后，也自杀身亡。朝廷将他们的儿子们以及亲信党羽全部诛杀。

    太后打算将太平公主嫁给她伯父武士让的孙子武攸暨，武攸暨当时担任右卫中郎将，太后暗中派人杀死武攸暨的妻子，然后将太平公主嫁给了他。太平公主额头宽阔，脸颊丰满，富有谋略，太后认为她和自己很像，因此对她格外宠爱，常常和她秘密商议天下大事。按照旧制，诸王的食邑不超过一千户，公主的食邑不超过三百五十户；只有太平公主的食邑不断增加，达到三千户。

    八月甲寅日，朝廷处死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癸亥日，处死尚书左丞张行廉。辛未日，处死南安王李颍等十二名皇室宗亲，又用鞭子打死已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唐朝的皇室宗亲至此几乎被铲除殆尽，剩下的年幼体弱的宗室成员也被流放到岭南地区，他们的亲信党羽几百家也被诛杀。只有千金长公主因为善于阿谀奉承，得以保全性命，她主动请求做太后的女儿，还改姓武氏；太后很喜欢她，将她改封为延安大长公主。

    九月丙子日，侍御史汲县人傅游艺率领关中地区的九百多名百姓前往皇宫门前上书，请求改国号为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没有答应；但提拔傅游艺为给事中。于是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远近百姓、四方少数民族的酋长、和尚、道士等总共六万多人，都像傅游艺那样上书，请求改国号，皇帝也上书请求赐姓武氏。戊寅日，群臣上书说：“有凤凰从明堂飞到上阳宫，又飞回停留在左台的梧桐树上，过了很久，才向东南方向飞去；还有几万只赤色的麻雀聚集在朝堂上。”

    庚辰日，太后批准了皇帝和群臣的请求。壬午日，太后驾临则天门，大赦天下，将唐朝改为周朝，更改年号为天授。乙酉日，太后上尊号为圣神皇帝，将皇帝立为皇嗣，赐姓武氏；将皇太子立为皇孙。

    丙戌日，太后在神都洛阳建立武氏七座宗庙，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他的妻子姒氏为文定皇后；追尊周平王的小儿子姬武为睿祖康皇帝，他的妻子姜氏为康惠皇后；追尊太原靖王为严祖成皇帝，他的妻子为成庄皇后；追尊赵肃恭王为肃祖章敬皇帝，魏义康王为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为显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为太祖孝明高皇帝，他们的妻子都按照丈夫的谥号，追尊为皇后。太后册封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武攸宁为建昌王，武士彟哥哥的孙子武攸归、武重规、武载德、武攸暨、武懿宗、武嗣宗、武攸宜、武攸望、武攸绪、武攸止都被封为郡王，武氏的姑母、姐妹都被封为长公主。

    太后又任命司宾卿溧阳人史务滋为纳言，凤阁侍郎宗秦客为检校内史，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平章事。傅游艺在一年之内，先后穿着青、绿、朱、紫四种颜色的官服（象征着官职从九品升到三品），当时的人称他为 “四时仕宦”。

    太后下令将各州改名为郡；有人对太后说：“陛下刚刚改朝换代，就废除‘州’的建制，这是不吉利的。” 太后于是赶紧下令停止执行这项命令。太后任命史务滋等十人为安抚使，巡视各地。癸卯日，太后册封哥哥的孙子武延基等六人为郡王。

    冬季十月甲子日，检校内史宗秦客因为贪赃受贿，被贬为遵化县尉，他的弟弟宗楚客、宗晋卿也因为犯有贪赃枉法的罪行，被流放到岭南地区。

    丁卯日，朝廷处死被流放的韦方质。

    辛未日，内史邢文伟因为依附宗秦客，被贬为珍州刺史。不久之后，有朝廷的使者抵达珍州，邢文伟以为是来诛杀自己的，便急忙上吊自杀了。

    壬申日，太后下令，在东西两京以及各州分别建立一座大云寺，收藏《大云经》，让僧人登上法座讲解这部经书，撰写《大云经》疏文的僧人云宣等九人都被赐爵县公，还被赐予紫色袈裟和银龟袋。

    太后下令，天下所有姓武的人都免除赋税和徭役。

    西突厥的十个部落，自从垂拱年间以来，不断被东突厥侵扰掠夺，部众几乎逃散殆尽。蒙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斛瑟罗收拢残余的部众六七万人，迁入内地居住，朝廷任命他为左卫大将军，改号为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被酷吏诬陷，判处灭族之罪，秋官郎中徐有功坚持为他们争辩，但没有成功。秋官侍郎周兴上奏说徐有功故意为谋反的囚犯开脱罪责，应当判处死刑，太后虽然没有批准，但也罢免了徐有功的官职；不过太后向来器重徐有功，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起用他为侍御史。徐有功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坚决推辞说：“我听说鹿在山林中奔跑，性命却掌握在厨师的手里，这是形势使然。陛下任命我为法官，我不敢违背陛下的法令，一定会死在这个官职上。” 太后坚持任命他，远近的人听说后，都相互庆贺。

    这一年，朝廷任命右卫大将军泉献诚为左卫大将军。太后拿出金银珠宝，命令挑选南北衙禁军里擅长射箭的五个人比试射箭，泉献诚获得第一名，他却把第一名让给右玉钤卫大将军薛咄摩，薛咄摩又把第一名让回给泉献诚。泉献诚于是上奏说：“陛下下令挑选擅长射箭的人，如今入选的大多不是汉族官员，我担心四方的少数民族会因此轻视汉人，请求停止这场射箭比赛。” 太后认为他说得有道理，采纳了他的建议。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天授二年（辛卯，公元 691 年）

    正月癸酉日，太后首次在万象神宫接受尊号，朝廷的旗帜崇尚赤色。甲戌日，太后下令在神都洛阳设立社稷坛。辛巳日，将武氏的神主牌位供奉到太庙；将长安的唐朝太庙改名为享德庙。四季只祭祀高祖及以下的三座宗庙，其余四座宗庙的殿门都关闭，不再进行祭祀。又将长安的崇先庙改名为崇尊庙。乙酉日，冬至，太后在明堂举行盛大的祭祀典礼，祭祀昊天上帝，各种神灵都随从配享，武氏的祖宗也一同配享，唐朝的三位皇帝也一起配享。

    御史中丞、代理御史大夫李嗣真因为酷吏横行无忌，上书说：“如今告发的事情纷繁杂乱，虚假的多，真实的少，恐怕有邪恶之徒阴谋离间陛下和群臣的关系。古代案件审理完毕后，公卿大臣会一同审议，君王还要经过三次宽恕的程序，然后才执行刑罚。近来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单人独骑奉命出使，审讯定案之后，执法部门就按照判决执行，不再重新审理；有的官员甚至在办案时独断专行，不再向朝廷奏报。这样一来，权力就落到了大臣的手里，这不是周密谨慎的做法，倘若有冤案错案，陛下又怎么能够知道呢！何况让九品小官独自负责审理复查案件，掌握生杀大权，窃取君主的威严，案件的复查既不经过秋官，审核也不通过门下省，国家的重要权力，轻易地交给别人，恐怕会成为国家的祸患。” 太后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饶阳县尉姚贞亮等几百人上书，请求为太后上尊号为上圣大神皇帝，太后没有答应。

    侍御史来子珣诬告尚衣奉御刘行感兄弟谋反，刘行感兄弟都因此被处死。春季一月，地官尚书武思文和各地前来朝见的使者两千八百人上书，请求太后到中岳嵩山举行封禅大典。

    己亥日，朝廷废除唐朝兴宁陵、永康陵、隐陵的署官，只酌情设置守陵的民户。

    左金吾大将军丘神积因为犯罪被处死。

    纳言史务滋和来俊臣一同审理刘行感的案件，来俊臣上奏说史务滋和刘行感关系亲密，想要隐瞒刘行感谋反的事实。太后命令来俊臣一并审理史务滋，庚子日，史务滋因为恐惧而自杀。

    有人告发文昌右丞周兴和丘神积勾结谋反，太后命令来俊臣审理此案，来俊臣和周兴当时正在一同吃饭，审理案件，来俊臣对周兴说：“囚犯大多不肯认罪，应当用什么办法让他们招供呢？” 周兴说：“这很容易。准备一个大瓦瓮，用炭火在四周烘烤，然后把囚犯放进瓮里，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肯招供的！” 来俊臣于是让人找来一个大瓦瓮，按照周兴说的方法，在四周架起炭火烘烤，然后站起来对周兴说：“宫里有文书要审问你，请你进入这个瓦瓮吧。” 周兴惊慌失措，连忙磕头认罪。按照法律，周兴应当被判处死刑，太后赦免了他的死罪。二月，周兴被流放到岭南地区，在流放的路上，被仇家杀死。

    周兴和索元礼、来俊臣争相施行残暴苛刻的刑罚，周兴、索元礼各自杀死了几千人，来俊臣则摧毁了一千多家。索元礼的残酷尤为突出，太后也杀死他来安抚民心。

    朝廷将左卫大将军千乘王武攸暨改封为定王。

    朝廷册封已故太子李贤的儿子李光顺为义丰王。

    甲子日，太后下令，将始祖的陵墓改名为德陵，睿祖的陵墓改名为乔陵，严祖的陵墓改名为节陵，肃祖的陵墓改名为简陵，烈祖的陵墓改名为靖陵，显祖的陵墓改名为永陵，将章德陵改名为昊陵，显义陵改名为顺陵。

    朝廷追复李君羡的官职和爵位。

    夏季四月壬寅日，出现日食。

    癸卯日，太后下令，因为佛教是开启改朝换代的关键，将佛教的地位提升到道教之上。

    朝廷任命建安王武攸宜留守长安。

    丙辰日，朝廷铸造一口大钟，放置在皇宫的北门城楼之上。

    五月，朝廷任命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率军攻打吐蕃，军队走到半路时，岑长倩被太后召回，军队最终没有出征。

    六月，朝廷任命左肃政大夫格辅元为地官尚书，与鸾台侍郎乐思晦、凤阁侍郎任知古一同担任同平章事。乐思晦是乐彦玮的儿子。

    秋季七月，朝廷迁徙关中地区的几十万百姓，充实洛阳的人口。

    八月戊申日，纳言武攸宁被罢免为左羽林大将军；夏官尚书欧阳通担任司礼卿，兼管纳言的事务。

    庚申日，朝廷处死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来俊臣审理张虔勖的案件，张虔勖向徐有功申诉冤情；来俊臣大怒，命令卫士乱刀砍死张虔勖，将他的头颅悬挂在街市上示众。

    义丰王李光顺、嗣雍王李守礼、永安王李守义、长信县主等人都被赐姓武氏，和睿宗的几个儿子一起被幽禁在宫中，长达十多年不能出门。李守礼、李守义是李光顺的弟弟。有人告发地官尚书武思文当初和徐敬业勾结谋反；甲子日，武思文被流放到岭南地区，恢复原来的徐姓。

    九月乙亥日，朝廷处死岐州刺史云弘嗣。来俊臣审理云弘嗣的案件，不问他任何罪名，先砍下他的头颅，然后才伪造案卷上奏朝廷。他杀死张虔勖时也是这样做的。太后的敕令都予以批准，天下人都闭口不敢说话。

    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梦见自己登上湛露殿，他把这个梦告诉了亲近的人，亲近的人告发了他；壬辰日，傅游艺被关进监狱，自杀身亡。

    癸巳日，朝廷任命左羽林卫大将军建昌王武攸宁为纳言，洛州司马狄仁杰为地官侍郎，与冬官侍郎裴行本一同担任同平章事。太后对狄仁杰说：“你在汝南担任刺史时，政绩很好，你想知道当初诬告你的人是谁吗！” 狄仁杰推辞说：“陛下如果认为我有过错，我请求改正；如果知道我没有过错，那是我的幸运，我不愿意知道诬告我的人的名字。” 太后听后，深深赞叹他的品德。

    在此之前，凤阁舍人修武人张嘉福指使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奏表章，请求册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认为皇嗣已经居于东宫，不应该再有这样的提议，便上奏请求严厉斥责上书的人，发布告示勒令他们解散。太后又询问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的意见，格辅元坚决表示不可行。因此，二人极大地违背了武氏族人的意愿，于是朝廷贬斥岑长倩，下令让他率军西征吐蕃，大军还没抵达前线，就被紧急召回，关进了专门审理钦犯的制狱。武承嗣又诬陷格辅元。来俊臣还胁迫岑长倩的儿子岑灵原，让他牵连攀咬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等几十人，谎称这些人都参与了谋反。欧阳通被来俊臣审讯，各种酷刑全都用尽，始终没有屈打成招，来俊臣便伪造了欧阳通认罪的供词。冬季十月己酉日，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人都因此被判处死刑。

    王庆之入宫拜见太后，太后说：“皇嗣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废掉他？” 王庆之回答说：“‘神明不会享用外族人的祭品，百姓不会祭祀外姓的宗族。’如今是谁坐拥天下，却要让李氏子孙做继承人呢！” 太后晓谕一番，让他退下。王庆之趴在地上，以死泣请，不肯离去。太后于是拿了一张盖有官印的纸给他，说：“以后想见我，就拿这张纸给守门人看。” 从此以后，王庆之便屡次请求拜见太后，太后对他十分恼怒，命令凤阁侍郎李昭德对王庆之施以杖刑。李昭德把王庆之带到光政门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个奸贼想要废掉我们的皇嗣，拥立武承嗣做太子！” 随即下令杖打他，打得他耳朵眼睛都流出血来，之后将他杖杀，王庆之的党羽就此溃散。

    李昭德趁机对太后进言说：“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陛下坐拥天下，应当将皇位传给子孙，让它成为万代相传的基业，怎么能让侄子做继承人呢！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侄子当了天子，还会为姑姑立庙祭祀的！况且陛下受天皇临终托付，如果将天下交给武承嗣，那么天皇就会断了祭祀香火啊。” 太后也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李昭德是李乾佑的儿子。

    壬辰日，朝廷处死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和右卫将军李安静。李安静是李纲的孙子。太后将要改朝换代时，王公百官都上奏表劝进，只有李安静神色严肃地拒绝这么做。等到他被关进制狱，来俊臣审问他谋反的罪状，李安静说：“我本是大唐的老臣，要杀就杀！至于说我谋反，实在没什么可招供的！” 来俊臣最终还是杀了他。

    太学生王循之上奏表章，请求请假回乡，太后批准了他的请求。狄仁杰进言说：“臣听说君主治理天下，只有生杀大权不能交给别人，其余的事务都应该归相关部门处理。所以左、右丞这类官员，只负责判决徒刑以下的案件；左、右相这类高官，才会审判流放以上的刑罚，这是因为官职越高，权责也就越重。那太学生请假，本是国子监丞、主簿该管的小事，如果天子还要为此专门发布敕令，那么天下的事务，要发布多少道敕令才能处理完呢！如果实在不想违背他的意愿，恳请陛下为这类事制定通用的规章制度就可以了。” 太后认为他说得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