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自己未年八月(公元779年),止于辛酉年五月(公元781年),共一年十个月。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大历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八月,甲辰(初七),任命道州司马杨炎为门下侍郎,怀州刺史乔琳为御史大夫,并同平章事。皇上正励精图治,破格用人,向崔佑甫征询宰相人选,崔佑甫推荐杨炎的才能和功业,皇上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所以将他从贬谪中起用。乔琳是太原人,性格粗疏率直,喜欢诙谐,没有其他长处,与张涉关系好,张涉称许他的才能可以担当大任,皇上相信张涉的话而任用了他;听到的人无不惊骇愕然。
代宗时期,吐蕃多次派使者求和,但侵犯掠夺不停,代宗把他们的使者全部扣留,前后八批人,有到老死都不能回去的;俘获的吐蕃人,都发配到江南、岭南。皇上想用恩德感化他们,乙巳(初八),任命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出使吐蕃,全部召集被俘的五百名吐蕃人,各赐给一套衣服后遣送回去。
协律郎沈既济上奏关于选官制度的建议,认为:“选拔任用的方法,不过三个标准:即德行、才能、劳绩。如今选拔部门都不涉及这些;考核的方法,都只在于书法文理、资历档案、言谈举止、仪表应对而已。那些行动安详、说话缓慢的,不一定有德行;文章辞藻华丽的,不一定有才能;资历长、考核次数多的,不一定有劳绩。用这些标准来求取天下的人才,当然不能穷尽。如今人口流动,不能以乡里评价为根本;考官个人见识有限,不能专由吏部决定。臣谨慎地详细斟酌古今制度,认为五品以上官员及各部门长官,应该命令宰相提出任用意见,吏部、兵部可以参与商议。六品以下官员或僚佐属官,允许州府自行征召任用,如果州牧郡守、将帅有选用不公的,那么吏部、兵部可以监察并举报,追究他们徇私冒滥的罪责。不谨慎举荐的,轻则加以谴责贬黜,重则按刑法治罪。这样责成官员授职任事,谁敢不努力!如果能这样,那么贤能的人不用奖励就会自己进取,不肖的人不用压制就会自己退避,各种人才都能得到任用而政务没有治理不好的了。如今选拔方法都是从吏部挑选人才,在州郡试用职务。如果才能与职务不相称,混乱无法胜任,责问刺史,他就会说任命的官员出自吏部,不敢废黜;责问侍郎,他就会说根据书法文理、资历考核而授予的,不能保证他以后的表现;责问令史,他就会说依照履历档案、出勤记录来办理,不知道其他情况。百姓白白受害,谁来承担罪责!如果州牧郡守自行任用官员,那么罪责怎能逃脱!如果是州郡滥用官吏,只需更换一个刺史就能革除。如果是吏部滥用官吏,即使更换侍郎也无济于事。大概人才众多,不可能全部了解,是制度造成这样的,不是主管官员的过错。如今各道节度使、都团练使、观察使、租庸使等,自判官、副将以下,都让他们自行选择,纵使其中偶有徇私情的,但大体按此例,十成中仍有七成是合适的。那么征召僚属官吏的方法,已经在当今试用有效,只是没有普及到州县罢了。其中的利害道理,明白可见。假使各使的僚佐都从选曹(吏部)接受任命,又怎能镇守一方重任,管理繁多的财政赋税呢!”沈既济是吴地人。
当初,衡州刺史曹王李皋有政绩,湖南观察使辛京杲嫉妒他,用法律陷害,将他贬为潮州刺史。当时杨炎在道州,知道李皋正直,等到入朝为相,又重新提拔他为衡州刺史。起初,李皋遭到诬陷受审时,考虑到母亲太妃年老,将会受惊悲伤,出门时就穿着囚服去受审,回家就手持笏板垂着鱼袋(像平常一样);后来被贬到潮州,却回家报喜说是升官了;到这时,才跪拜谢罪并告知实情。李皋是李明(曹王)的玄孙。
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取代郭子仪后,邠州府的宿将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他们的功名素来都在李怀光之上,都心中不满不服。李怀光调兵防秋,驻扎在长武城,军队行动的时间安排,他们不按时听从命令。监军翟文秀劝李怀光奏请调他们入朝值宿警卫,李怀光派他们去了,等他们离开军营后,又派人追捕,诬陷他们其他罪名,并且说:“黄萯之败,责任就在你们!”将他们全部杀死。
九月,甲戌(初八),将淮西改名为淮宁。
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崔宁,在蜀地十多年,倚仗地势险要兵力强盛,肆意奢侈淫逸,朝廷忧虑他却不能更换他。到这时,崔宁入朝,朝廷加任他为司空,兼任山陵使。
南诏王阁罗凤去世,儿子凤迦异先前已死,孙子异牟寻即位。冬季,十月,丁酉朔(初一),吐蕃与南诏合兵十万,分三路入侵,一路从茂州出发,一路从扶州、文州出发,一路从黎州、雅州出发,扬言:“我们要攻取蜀地作为东府。”崔宁当时在京城,留守的将领们不能抵御,虏军接连攻陷州县,刺史弃城逃走,士人百姓逃窜躲藏在山谷中。皇上忧虑,催促崔宁返回镇所。崔宁已经辞行,杨炎对皇上说:“蜀地富饶,崔宁占据那里,朝廷失去这块外府,已经十四年了。崔宁虽然入朝,但他的全军还留守在后面,贡赋不入朝廷,和没有蜀地一样。况且崔宁本来与各将领地位平等,趁着乱世得到节度使职位,威望命令不能通行。如今即使派他回去,恐怕也未必能成功;如果他成功了,那么从道义上讲朝廷就不能再夺回他的地盘。这样一来,蜀地如果战败固然失去,战胜了也得不到。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皇上说:“那该怎么办呢?”杨炎回答说:“请留下崔宁,调发朱泚所统领的范阳守兵数千人,夹杂禁兵前去攻击吐蕃,还担心不能取胜吗!趁此机会将朝廷亲信军队安插到蜀地腹地,蜀地将领必然不敢妄动,然后再改派别的将帅,使千里沃土重新为国家所有,这是因小害而收大利啊。”皇上说:“好。”于是留下了崔宁。当初,马璘忌惮泾原都知兵马使李晟的功名,派他入朝值宿警卫,担任右神策都将。皇上调发禁兵四千人,让李晟率领,调发邠州、陇州、范阳兵五千人,让金吾大将军安邑人曲环率领,去救援蜀地。东川出兵,从江油奔赴白坝,与山南军队合击吐蕃、南诏,击败了他们。范阳兵在七盘追上敌军,又击败了他们,于是攻克了维州、茂州。李晟追击到大渡河外,又击败了他们。吐蕃、南诏士兵因饥寒坠崖山谷而死的有八九万人。吐蕃后悔恼怒,杀死了引诱他们来入侵的人。异牟寻恐惧,修筑苴咩城,方圆十五里,迁居到那里。吐蕃封他为日东王。
皇上用法严厉,百官震惊恐惧。因为先帝的陵墓临近,禁止百姓屠宰牲畜;郭子仪的仆人偷偷杀羊,运载进城,右金吾将军裴谞上奏了此事。有人对裴谞说:“郭公对国家有社稷大功,你偏偏不为他留点余地吗?”裴谞说:“这正是我为他留余地啊。郭公功勋高威望重,皇上新即位,认为群臣依附他的人很多,我故意揭发他的小过错,以表明郭公的威权并不足畏。这样,对上尊重天子,对下安定大臣,不也可以吗!”
己酉(十三日),将睿文孝武皇帝安葬在元陵;庙号代宗。将要发丧时,皇上送灵车,看见灵车不在驰道上,稍微偏向丁未之间的方位,询问原因,有关部门回答说:“陛下本命在午(南方),不敢冲犯。”皇上哭着说:“哪有委屈灵车而为自己谋利的道理呢!”命令将车辕调正,对准午位(正南)行进。肃宗、代宗都喜欢阴阳鬼神,事情无论大小,必定要询问占卜巫师,所以王屿、黎干靠着旁门左道得以进用。皇上素来不信这些,先帝山陵只是取七月(安葬的惯例)为期,事情办妥就发丧,不再选择日子。
十一月,丁丑(十二日),任命晋州刺史韩滉为苏州刺史、浙江东道和西道观察使。
乔琳衰老耳聋,皇上有时询问他,他答非所问,所谋议的事情又疏阔不切实际。壬午(十七日),任命乔琳为工部尚书,罢免宰相职务。皇上从此疏远了张涉。
杨炎既已留下崔宁,两人从此关系恶化。杨炎借口北部边境需要大臣镇守安抚,癸巳(二十八日),任命京畿观察使崔宁为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镇守坊州。任命荆南节度使张延赏为西川节度使。又任命灵盐节度都虞候醴泉人杜希全代理灵州、盐州留后;代州刺史张光晟代理单于、振武等城及绥州、银州、麟州、胜州留后;延州刺史李建徽代理鄜州、坊州、丹州留后。当时崔宁已经出京镇守,不应该再设置留后,杨炎想削夺崔宁的权力,并且窥探他的动向,让三人都能直接向朝廷奏事,还暗示他们让他们监视崔宁的过失。
十二月,乙卯(二十一日),册立宣王李诵为皇太子。
旧制规定,天下的金钱布帛都储存在左藏库,太府寺四季上报数目,比部复核其支出收入。等到第五琦担任度支、盐铁使时,当时京城有很多骄横的将领,索求财物没有节制,第五琦无法控制,于是上奏将财赋全部储存在大盈内库,让宦官掌管,天子也觉得取用方便,所以长久没有将财权交还外朝。因此将天下的公共赋税变成了君主的私人储藏,有关部门不能再察看其多少,复核其盈亏,差不多有二十年。宦官掌管此事的达三百余人,都从中蚕食,盘根错节,牢固不可动摇。杨炎在皇上面前叩头说:“财赋是国家的根本,百姓的命脉,国家的轻重安危,无不由此决定,所以前代都让重臣掌管此事,即便如此还时常出现损耗混乱管理不好的情况。如今单独让宦官掌握其收入支出,大臣都不能知道,政治的蛀虫弊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请将财权交还给有关部门。估算宫中每年用度多少,按数额供给,不敢短缺。这样,然后才可以治理好国家。”皇上当天就下诏:“所有财赋都归左藏库,一律采用旧制,每年从数量中挑选精好的三、五千匹,送入大盈内库。”杨炎只用几句话就改变了皇上的主意,议论的人都称赞他。
丙寅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湖南贼军首领王国良依据山林为盗,皇上派都官员外郎关播去招抚他。关播辞行时,皇上询问他为政的要领,关播回答说:“为政的根本,必须寻求有道德的贤人与他一起治理。”皇上说:“朕近来下诏求贤,又派使臣广泛搜访,差不多可以治理好了吧!”关播回答说:“下诏所求以及使者所推荐的,只能得到些靠文辞求取进身的士人罢了,哪有有道德的贤人肯随着公文被推举选拔呢!”皇上很高兴。
崔佑甫患病,皇上命令他乘坐肩舆进入中书省处理政事,有时休假在家,有大事就让宦官去咨询决定。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建中元年(庚申,公元780年)
春季,正月,丁卯朔(初一),改年号为建中。群臣为皇上奉上尊号为圣神文武皇帝;大赦天下。开始采用杨炎的建议,命令黜陟使与观察使、刺史“核定百姓的人丁财产,划分等级,制定两税法。近来新旧征收的各种名目,一律废除;两税之外额外征收一文钱的,以枉法论处。”唐朝初年,征收赋税的办法称为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玄宗末年,户籍逐渐破坏,大多不实。等到至德年间战事兴起,各地征收赋税,逼迫催促立即办理,不再有固定的标准。征收赋税的部门增加数目而互不统属,各自随意增加税目,自立名目,新旧相沿,不知限度。百姓富裕的人家人丁多,大都通过做官、做僧人来免除赋税徭役,而贫穷的人家人丁多,无法隐藏逃避,所以上等户优裕而下等户劳苦。官吏趁机蚕食百姓,百姓十天半月就要输纳一次,困苦不堪,大都逃亡成为流动人口,当地土着百姓不到百分之四五。到这时,杨炎建议制定两税法,先计算州县每年所需费用及上缴朝廷的数额,以此向百姓征收,估量支出以制定收入标准。户不分主户、客户,以现居住地登记簿籍;人不分丁男、中男,以贫富划分等级;对行商的人,在所经州县征收其收入的三十分之一,使他们与定居者税负均等,不能侥幸获利。定居者的税,分秋、夏两次征收。那些租、庸、调及各种杂役全部省去,都由度支总管。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趁大赦之令推行。
当初,左仆射刘晏担任吏部尚书,杨炎担任侍郎,两人关系不好。元载被处死,刘晏出了力。等到皇上即位,刘晏长期掌管财利大权,众人很嫉妒他,很多人上奏说转运使可以撤销;又有流言说刘晏曾秘密上表劝代宗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担任宰相后,想为元载报仇,于是向皇上流泪进言:“刘晏与黎干、刘忠翼同谋,臣作为宰相不能讨伐他,罪该万死!”崔佑甫说:“这事暧昧不明,陛下已经大赦天下,不应再追究这些虚妄的话。”杨炎于是建议说:“尚书省,是国家政务的根本,近来设置各种专使,分割了它的权力,现在应该恢复旧制。”皇上听从了。甲子日,下诏规定天下的钱粮都归金部、仓部管理,撤销刘晏的转运使、租庸使、青苗使、盐铁使等职务。
二月,丙申朔(初一),命令十一位黜陟使分别巡视天下。先前,魏博节度使田悦侍奉朝廷还算恭顺,河北黜陟使洪经纶,不通晓时务,听说田悦有军队七万人,发下文书,裁减四万人,命令他们回乡务农。田悦表面服从命令,按照文书裁减了军队。随后召集被裁减的士兵,激怒他们说:“你们长期在军中,有父母妻子,如今一旦被黜陟使裁减,将用什么来养活自己呢!”众人大哭。田悦于是拿出家财赏赐他们,让他们各自回到部队。于是军士都感激田悦而怨恨朝廷。
崔佑甫因病,大多不处理政事。杨炎独自担当大政,专门以报复恩仇为事,上奏采用元载留下的策略修筑原州城,又想征发两京、关内的民夫疏浚丰州的陵阳渠,以兴办屯田。皇上派宦官到泾原节度使段秀实那里,询问利弊,段秀实认为:“如今边境防备尚且空虚,不宜兴办工事招致敌寇。”杨炎大怒,认为他阻挠自己,征召段秀实入朝担任司农卿。丁未(十二日),任命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四镇、北庭行营及泾原节度使,让他移军原州,任命四镇、北庭留后刘文喜为别驾。京兆尹严郢上奏:“查朔方五城,原来是肥沃的屯田之地,自从战乱以来,人力不及,以致荒废,十亩地耕种不到一亩。如果人力可以开垦,不必等待疏浚水渠。如今征发两京、关辅地区的民夫到丰州疏浚水渠营田,估计所得不足以补偿所费,而关辅地区的百姓不免流离失所,这是虚耗京畿地区而无益于军粮储备。”奏疏呈上,没有答复。不久陵阳渠最终没有修成,被废弃了。
皇上采用杨炎的话,借口奏事不实,己酉(十四日),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
癸丑(十八日),任命泽潞留后李抱真为节度使。
杨炎想修筑原州城以恢复秦州、原州,命令李怀光在前线监督施工,朱泚、崔宁各率一万人作为后援。诏书下达到泾州准备筑城工具,泾州的将士愤怒地说:“我们作为国家西大门的屏障,已经十多年了。起初驻守邠州,才刚开始经营农桑,有了安定的生活。移驻泾州,披荆斩棘,建立军府;坐席还没暖热,又把我们扔到塞外。我们有什么罪要落到这个地步!”李怀光刚担任邠宁主帅时,就诛杀了温儒雅等人,军令严峻。等到他兼任泾原节度使,各将领都恐惧,说:“那五位将领有什么罪而被杀?现在他又来这里,我们能不担忧吗!”刘文喜趁军心不安,占据泾州,不接受诏命,上疏请求再让段秀实担任主帅,否则就让朱泚担任。癸亥(二十八日),朝廷任命朱泚兼任四镇、北庭行军及泾原节度使,取代李怀光。
三月,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张涉收受前湖南观察使辛京杲的贿赂,事情被发觉;皇上大怒,想将他依法治罪。当时李忠臣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身份参加朝会,对皇上说:“陛下贵为天子,而张先生因为缺钱而犯法,以臣愚见,这不是张先生的过错。”皇上怒气消解,辛未(初六),将张涉放归乡里。辛京杲因为私愤用杖打死部属,有关部门上奏辛京杲的罪应当处死,皇上将要批准。李忠臣说:“辛京杲早就该死了!”皇上问他原因。李忠臣说:“辛京杲的父辈兄弟都战死了,只有辛京杲活到现在,臣所以认为他早就该死了。”皇上听了感到怜悯,将辛京杲降职为诸王傅。李忠臣乘机救人,大多类似这样。
杨炎撤销度支使、转运使,命令金部、仓部接替。不久由于部曹职权荒废已久,上下不通信息,无法有效管理,天下的钱粮没有总管机构。癸巳(二十八日),又任命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任命金部郎中万年人杜佑暂时代理江、淮水陆转运使,都恢复旧制。刘文喜又不接受诏命,想自己求得节度使旌节;夏季,四月,乙未朔(初一),占据泾州反叛,派他的儿子到吐蕃作人质以求援。皇上命令朱泚、李怀光讨伐他,又命令神策军使张巨济率领禁兵两千人协助。
吐蕃起初听说韦伦送还俘虏,不相信,等到俘虏入境,各自回到部落,都称颂:“新天子放出宫人,放生禽兽,英明威德,遍及中国。”吐蕃非常高兴,清扫道路迎接韦伦。吐蕃赞普立即派使者跟随韦伦入朝进贡,并且赠送助丧财物。癸卯(初九),使者到达京城,皇上以礼接待。不久蜀地将领上言:“吐蕃如同豺狼,所获俘虏不可送还。”皇上说:“戎狄侵犯边塞就攻击他们,顺服了就送还俘虏。攻击以示威,送还以示信。威信不立,凭什么安抚远方!”命令全部送还。
代宗时期,每年元旦、冬至、端午、皇帝生日,各州府在常规赋税之外竞相进贡,进贡多的皇帝就喜欢。武将、奸吏,借此侵夺百姓。癸丑(十九日),皇上生日,四方的进贡都不接受。李正己、田悦各进献细绢三万匹,皇上全部交给度支以代替租赋。
五月,戊辰(初五),任命韦伦为太常卿。乙酉(二十二日),又派遣韦伦出使吐蕃。韦伦请求皇上亲自撰写盟书,与吐蕃结盟。杨炎认为吐蕃与唐朝不是对等国家,请求与郭子仪等人撰写盟书上报,让皇上签字认可即可,皇上听从了。
朱泚等人在泾州包围刘文喜,断绝其出入,但坚守营垒不与他交战,长时间不能攻克。当时天旱,征发运输粮饷,内外骚动不安,朝臣上书请求赦免刘文喜以缓解百姓疲困的,不可胜数。皇上都不听,说:“小小的孽贼不除掉,凭什么号令天下!”刘文喜派部将刘海宾入朝上奏,刘海宾对皇上说:“臣是陛下在王府时的部属,怎肯依附叛贼,一定为陛下砍下他的头来进献。但刘文喜现在所求的不过是节度使旌节罢了,希望陛下姑且给他,刘文喜必然松懈,那么臣的计谋就能施行了。”皇上说:“名号官爵不能随便给人,你能立功当然好,我的旌节是不能给他的。”让刘海宾回去告诉刘文喜,同时照旧进攻。皇上减少自己的膳食以供给军士,城中将士应当领取春装的,赏赐照旧。于是众人知道皇上的心意不可改变。当时吐蕃正与唐朝和好,不为刘文喜发兵,城中势力穷尽。庚寅(二十七日),刘海宾与诸将共同杀死刘文喜,将他的头颅传送京城,而原州城最终没有建成。自从皇上即位,李正己内心不安,派僚属入朝奏事;适逢泾州捷报传到,皇上让李正己的使者观看刘文喜的头颅然后回去。李正己更加恐惧。
六月,甲午朔(初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佑甫去世。
术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几年,暂时会有离宫的灾厄。臣观望奉天有天子之气,应该加高加固那里的城墙以防备非常事件。”辛丑(初八),命令京兆征发民夫数千人,夹杂六军的士兵,修筑奉天城。
当初,回纥风俗淳朴敦厚,君臣的等级差异不大,所以众人心志专一,强劲健勇,所向无敌。等到对唐朝有功,唐朝赏赐赠送非常丰厚,登里可汗开始自尊自大,修筑宫殿居住,妇女有了涂脂抹粉、身着刺绣的装饰。唐朝为此虚耗财力,而回纥的风俗也败坏了。等到代宗驾崩,皇上派宦官梁文秀前去告哀,登里可汗骄横无礼。依附回纥的九姓胡人,劝说登里可汗乘唐朝国丧讨伐它,可以获得大利。登里可汗听从了,想举全国兵力入侵。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是登里可汗的堂兄,劝谏说:“唐朝是大国,没有对不起我们,我们前年入侵太原,获得羊马数万,可以说是大捷,但路途遥远粮草缺乏,等到回来时,士兵大多步行。如今举国深入,万一不能取胜,我们将怎么回来呢!”登里可汗不听。顿莫贺乘人心不想南侵之机,举兵击杀登里可汗,并杀死九姓胡人两千人,自立为合骨咄禄毘伽可汗,派他的臣子聿达干与梁文秀一同入朝觐见,愿意作为藩臣,头发下垂不剪,以等待册封任命。乙卯(二十二日),命令京兆少尹临漳人源休册封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
秋季,七月,丙寅(初四),邵州贼军首领王国良投降。王国良本是湖南牙将,观察使辛京杲派他戍守武冈,以抵御西原蛮。辛京杲贪婪残暴,王国良家境富裕,辛京杲给他加上死罪。王国良恐惧,占据县城反叛,与西原蛮联合,聚集部众千人,侵犯掠夺州县,沿洞庭湖千里地区,都遭受其害。朝廷下诏命令荆南、黔中、洪州、桂州各道合兵讨伐他,连年不能攻克。等到曹王李皋担任湖南观察使,说:“驱使疲困的百姓,诛杀反叛的人,不是好策略。”于是给王国良写信,说:“将军并非敢造反,只是想救死罢了。我与将军都被辛京杲陷害,我已经承蒙圣朝洗刷冤屈,怎忍心再对将军用兵呢!将军如果遇到我,不尽快投降,后悔就来不及了!”王国良又喜又怕,派使者请求投降,但还是犹豫未决。李皋于是假装成使者,带着一个随从,奔驰五百里,抵达王国良的营垒,鞭打营门,大喊道:“我是曹王,来接受投降!”全军大惊。王国良快步跑出,迎拜请罪。李皋握着他的手,结为兄弟,烧掉了所有的进攻防守器具,遣散他的部众,让他们回家务农。下诏赦免王国良的罪,赐名李惟新。
辛巳(十九日),遥尊皇上母亲沈氏为皇太后。
荆南节度使庾准迎合杨炎的意旨,上奏说忠州刺史刘晏给朱泚写信请求营救,言辞多有怨恨,又上奏说刘晏征召补充州兵,想抗拒朝廷命令,杨炎证明情况属实。皇上秘密派宦官到忠州勒死刘晏,己丑(二十七日),才下诏赐死他。天下人都认为刘晏冤枉。
当初,安史之乱,几年之间,天下户口十分中丧失了八九,州县大多被藩镇占据,贡赋不入朝廷,朝廷府库耗竭,中原多变故,戎狄每年侵犯边境,各处驻扎重兵,依靠朝廷供给,费用不计其数,都依赖刘晏办理。刘晏最初担任转运使时,只掌管陕东各道,陕西各道都由度支掌管,末年刘晏才兼管,不久又被撤销。刘晏精力充沛,机智多谋,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常用高价招募善于奔走的人,设置驿站前后相望,侦察报告四方物价,即使遥远的地方,不出几天都能送达使司,粮食货物轻重的权衡,全部控制在手中,国家获利,而天下没有物价太贵太贱的忧虑。常认为:“办好各种事务,在于用人得当,所以必须选择通达敏捷、精明强干、廉洁勤勉的人任用他们;至于核查账簿文书、收支钱粮等事,事情虽然非常琐细,一定委托给士人办理;吏人只负责书写公文,不能轻易说一句话。”常说:“士人如果贪赃受贿,就会被时代抛弃,他们看重名声胜过利益,所以士人大多注重清廉修养;吏人即使廉洁,终究不能显贵,他们看重利益胜过名声,所以吏人大多贪污。”然而只有刘晏能实行这些,其他人效仿始终比不上他。他的属官即使远在数千里外,遵奉他的教令如同在眼前一样,日常起居言谈,没有人敢欺骗他。当时权贵,有的将亲朋故旧托付给他,刘晏也答应,让他们的俸禄多少,升迁快慢,都符合他们的意愿,但是不让他们担任实际要职。他所管辖的场院等重要部门的官员,必定都是当时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所以刘晏去世之后,掌管财政赋税有声望的人,大多是刘晏过去的属吏。刘晏又认为户口增多,那么赋税自然就广,所以他理财常以养民为先。各道分别设置知院官,每十天一个月,将州县雨雪丰歉的情况报告使司,丰收就以高价买入粮食,歉收就以低价卖出粮食,或者用粮食交换各种货物供给官府使用,以及到丰收的地方卖出。知院官刚看到歉收的苗头,就先申报,到某月需要减免多少赋税,某月需要救助多少,到期后,刘晏不等州县申请,就上奏施行,解决百姓的急难,从未错过时机,不等百姓困苦、流亡、饿死,然后再赈济。因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户口繁衍增长。刘晏开始担任转运使时,当时天下现有户口不过二百万,到他晚年达到三百余万;在刘晏管辖的地区户口就增加,不是他管辖的地区就不增加。他初年国家财政赋税每年收入不过四百万缗,晚年达到一千余万缗。刘晏专门采用食盐专卖法来满足军国费用。当时从许州、汝州、郑州、邓州以西,都食用河东的池盐,由度支主管;汴州、滑州、唐州、蔡州以东,都食用海盐,由刘晏主管。刘晏认为官府多就会骚扰百姓,所以只在产盐的乡设置盐官,收购盐户所煮的盐转卖给商人,任凭他们运到各地销售,其余州县不再设置盐官。那些江岭之间离产盐乡远的地方,转运官盐到那里储存。有时商人不来盐价昂贵,就减价出售,称为常平盐,官府获得利润而百姓不缺乏盐。起初,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晚年达到六百余万缗,因此国家用度充足而百姓不困苦。那河东的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格又比海盐贵。先前,运输关东粮食进入长安的,因为黄河水流湍急凶险,一般一斛粮食能有八斗运到,就算成功,受到优厚奖赏。刘晏认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水力不同,各自根据便利,制造运船,训练漕运士兵,长江的船运到扬州,汴水的船运到河阴,黄河的船运到渭口,渭水的船运到太仓,其间沿水设置粮仓,辗转相送。从此每年运粮有时达到一百余万斛,没有一斗一升沉没的。运船十艘编为一纲,派军官统领,运送十次没有失误,授予优等功劳,提拔做官。运送几次之后,没有不头发斑白的。刘晏在扬子设置十处船场造船,每艘给钱一千缗。有人说“实际费用不到一半,虚耗太多。”刘晏说:“不对,筹划大计的人本来不能吝惜小费,凡事一定要作长远的考虑。如今开始设置船场,办事人员很多,应当先让他们私人用度不窘迫,那么官府的物资才坚固耐用。如果立刻与他们斤斤计较细微的开支,怎能长久实行呢!以后必定会有人嫌我给的费用多而削减它;削减一半以下还可以,超过这个限度就不能运输了。”其后五十年,有关部门果然将费用减半。到咸通年间,有关部门按实际费用支给,不再有盈余,船只越来越脆薄容易损坏,漕运于是废弛了。刘晏为人勤勉努力,事情不论缓急一定在当天处理完毕,绝不拖延到第二天。后来管理财政的人都比不上他。刘晏的性情又很刚强,所以人们多忌恨他。死后由杨炎诬陷构罪,皇上一时听信,但内心还是怜惜他,下诏准许其归葬。敕令已下达,杨炎坚持认为有罪,于是追回敕令。舆论认为杨炎嫉恨刘晏的功名,不是为国家考虑。皇上心中也明白,所以不治杨炎的罪。
丁未(十五日),加任卢龙、陇右、泾原节度使朱泚兼中书令,卢龙、陇右节度使职务照旧。任命舒王李谟为四镇、北庭行军及泾原节度大使,任命泾州牙前兵马使河中人物令言为留后。李谟是李邈的儿子,早年丧父,皇上将他收为儿子。
癸丑(二十一日),下诏追赠太后(沈氏)的父亲、祖父、兄弟官职,以及其他宗族男女授官封邑的任命状,共计一百二十七件;宦官用马驮着去赐给他们。
九月,壬午(二十日),将作监上奏宣政殿廊庑损坏,十月是魁冈月,不宜修建。皇上说:“只要不妨碍公务、不害人,就是吉利。何必问时日!”立即命令修建。
大历年间以前,赋税征收、俸禄给赐都没有法度,地方长官可以专断;加上元载、王缙执政,公开贿赂风行,天下不查处贪赃官吏几乎有二十年。只有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查办了虔州刺史源敷翰,将他流放。皇上因为宣歙观察使薛邕是文雅旧臣,征召他入朝担任左丞。薛邕离开宣州时,盗隐官府财物数额巨大,殿中侍御史员寓揭发了他。
冬季,十月,己亥(初九),将薛邕贬为连山县尉。于是州县开始畏惧朝廷法典,不敢放纵。
皇上刚即位时,疏远排斥宦官,亲近信任朝士,而张涉以儒学入宫侍奉,薛邕以文雅登上朝堂,接着都因贪赃败露。宦官武将得以借口,说:“南衙的文臣贪赃动不动就达巨万,反而说我们搞乱天下,岂不是欺骗吗!”于是皇上心中开始怀疑,不知道可以倚靠谁了。
中书舍人高参请求分派沈姓族人寻访太后(沈氏),庚寅日,任命睦王李述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为副使,又任命四位沈姓族人为判官,与宦官分别前往各道寻找。
十一月,首次命令在待制官之外,再引进朝集使二人,向他们询问时政得失,远方百姓的疾苦。
先前,公主下嫁时,公婆要拜见公主,公主不还礼。皇上命令礼官制定公主拜见公婆及丈夫的伯父、叔父、哥哥、姐姐的礼仪,规定公婆坐在中堂接受拜礼,伯父叔父哥哥姐姐站在东厢房接受拜礼,如同家人礼节。有位县主将要出嫁,选定丁丑日为吉日。这天,皇上的堂妹去世,皇上命令停止婚礼。有关部门上奏说:“婚礼所需已经备好,而且未成年人的丧服不足以废止婚礼。”皇上说:“你们吝惜费用,我珍惜礼法。”最终还是停止了婚礼。至德年间以来,国家多事,公主、郡主、县主大多不能按时出嫁。有头发都花白了的,虽然住在宫中,有的十年见不到天子。皇上开始接见宗室女子,对年长的表示敬意,对年幼的加以慰问,命令她们全部出嫁。所赠送的大小物品,都亲自过目。己卯、庚辰两天,出嫁岳阳县主等共计十一位县主。
吐蕃见韦伦再次到来,更加高兴。十二月,辛卯朔(初一),韦伦返回,吐蕃派宰相论饮明思等人入朝进贡。
这一年,册封太子生母王氏为淑妃。
全国纳税户有三百零八万五千零七十六户,在籍士兵有七十六万八千余人,征收税钱一千零八十九万八千余缗,谷物二百一十五万七千余斛。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建中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春季,正月,戊辰(初九),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去世。李宝臣想将节度使的职位传给儿子行军司马李惟岳,因为李惟岳年少懦弱,预先诛杀了将领中难以控制的深州刺史张献诚等人,甚至有十余人同一天被杀的。李宝臣召见易州刺史张孝忠,张孝忠不去,派他的弟弟张孝节去召他。张孝忠让张孝节对李宝臣说:“各位将领有什么罪,接连被处死!我张孝忠怕死,不敢去,也不敢反叛,正像您不入朝的意思一样。”张孝节哭着说:“如果这样,我一定被处死。”张孝忠说:“去了就一起死,我在这里,他一定不敢杀你。”于是张孝节回去,李宝臣也没有怪罪他。兵马使王武俊,职位低微但勇敢,所以李宝臣特别亲近喜爱他,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王士真为妻,王士真又厚结李宝臣左右的人。所以只有张孝忠、王武俊得以保全。等到李宝臣去世,孔目官胡震、家僮王它奴劝李惟岳隐瞒丧事二十多天,伪造李宝臣的表章,请求让李惟岳继承节度使职位,皇上不允许。派给事中汲县人班宏前去探望李宝臣病情,并晓谕旨意。李惟岳重金贿赂班宏,班宏不接受,回朝报告。李惟岳于是发丧,自任留后,派将领僚佐共同上奏请求节度使旌节,皇上又不允许。当初,李宝臣与李正己、田承嗣、梁崇义互相勾结,约定将土地传给子孙。所以田承嗣死时,李宝臣竭力为他向朝廷请求,让朝廷将旌节授给田悦;代宗听从了。田悦刚继承职位时,侍奉朝廷礼节很恭敬,河东节度使马燧上表说他必定会反叛,请求预先防备。到这时田悦多次为李惟岳请求继承职位,皇上想革除以前的弊端,不答应。有人劝谏说:“李惟岳已经继承父业,不顺势任命他,必定会作乱。”皇上说:“贼人本来没有作乱的资本,都是借着我的土地,假借我的官位名号,来聚集他的部众罢了。往日顺着他们的欲望而任命了很多,但叛乱更多。这说明爵位任命不足以止乱而恰恰足以助长叛乱。既然如此,那么李惟岳必定作乱,任命他与不任命他都一样。”最终没有答应。田悦于是与李正己各派使者到李惟岳那里,暗中谋划起兵抗拒朝命。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对田悦说:“你凭借伯父遗留的基业,只要谨慎侍奉朝廷,坐享富贵,不也很好吗!为什么无故要与恒州、郓州共同做叛臣!你看战事兴起以来,叛逆作乱的人谁能保全他的家族呢?你一定要实行你的想法,可以先杀了我,不要让我看到田氏家族覆灭。”于是称病卧床在家。田悦亲自去道歉,田庭玠闭门不让他进,最终因忧虑去世。
成德判官邵真听说李惟岳的阴谋,哭着劝谏说:“先相公受国家厚恩,大夫您还在丧期之中,就想背叛国家,这非常不可取。”劝李惟岳抓住李正己的使者送到京城,并且请求讨伐李正己,说:“这样做,朝廷嘉奖大夫您的忠诚,那么节度使的旌节或许可以得到。”李惟岳认为他说得对,让邵真起草奏章。长史毕华说:“先公与两道(淄青、魏博)结好二十多年,怎能一朝抛弃!况且即使抓住他们的使者,朝廷也未必相信。李正己突然来袭,我们孤军无援,怎么对付!”李惟岳又听从了毕华。
前定州刺史谷从政,是李惟岳的舅舅,有胆略,读过不少书,王武俊等人都敬畏他,但被李宝臣所忌惮,谷从政于是称病闭门不出。李惟岳也忌惮他,不与他图谋大事,日夜只与胡震、王它奴等人商议,大量散发金帛以取悦将士。谷从政去见李惟岳说:“如今天下无事,从京城来的人,都说天子聪明英武,立志要天下太平,很不愿意诸侯的子孙专擅土地。你现在首先违抗诏命,天子必定派遣各道军队讨伐。将士们接受赏赐时,都说要为你尽死力。但如果一战不胜,各人爱惜自己的生命,谁不离心!大将有兵权的,会乘危伺机,都想捉拿你去为自己立功。况且先相公所杀的高级将领,大概数以百计,在你遭受挫败的时候,他们的子弟想报仇的,能数得过来吗!还有,相公与幽州有嫌隙,朱滔兄弟常对我们切齿痛恨,如今天子必定会用他为将。朱滔与我们地区相邻,估计他接到命令急速驱兵,就像虎狼得到猎物一样,我们怎么抵挡!过去田承嗣跟随安禄山、安庆绪父子一同造反,身经百战,凶悍闻名天下,违抗诏命起兵,自以为天下无敌。等到卢子期被擒,吴希光归顺朝廷,田承嗣指天哭泣,无地自容。全靠先相公按兵不进,并且为他祈求,先帝宽厚仁慈,赦免而不诛杀,不然,田氏哪里还有后人呢!何况你生长在富贵之中,年纪还轻,没有经历过艰难危险,就听信左右的话,想效仿田承嗣的做法吗!为你考虑,不如辞谢将领僚佐,让李惟诚代理节度使事务,你亲自入朝,请求留在宫中值宿警卫,同时说明让李惟诚暂且代理事务。恩命由圣上决定,皇上必然喜欢你的忠义,即使得不到高位,也不失荣华俸禄,永远没有忧虑了。不然,大祸将要临头,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也知道你素来疏远猜忌我,但因舅甥之情,事情紧急,不得不说罢了!”李惟岳和左右的人见他言辞恳切,更加厌恶他。谷从政于是又回家,闭门称病。李惟诚,是李惟岳的庶兄,谦和厚道,喜欢读书,得人心,他的同母妹妹是李正己的儿媳。这天,李惟岳将李惟诚送到李正己那里,李正己让他恢复原姓张,于是他在淄青做官。李惟岳派王它奴到谷从政家,察看他的起居,谷从政服毒自杀;临死前,说:“我不怕死,只是哀伤张氏如今要灭族了!”
刘文喜死后,李正己、田悦等人都内心不安;刘晏死后,李正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说:“我们这些人的罪恶,怎能与刘晏相比呢!”适逢汴州城墙狭窄,要扩建,东方人谣传说:“皇上想要东巡泰山封禅,所以扩建汴州城。”李正己恐惧,发兵一万人驻扎曹州。田悦也加强城防聚集军队作准备,与梁崇义、李惟岳遥相呼应援助,河南的士人百姓骚动惊骇。
永平军原先管辖汴、宋、滑、亳、陈、颍、泗七州,丙子(十七日),朝廷分出宋州、亳州、颍州另设节度使,任命宋州刺史刘洽担任;将泗州隶属于淮南道;又任命东都留守路嗣恭为怀州、郑州、汝州、陕州四州及河阳三城节度使。十天后,又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统领刘洽、路嗣恭两道,还将郑州划归他管辖,选择曾经担任过将领的人担任各州刺史,以防备李正己等人。
当初,高力士有个养女在东京寡居,很能讲述宫中事情,女官李真一猜想她是沈太后,到使者那里详细说明了她的情状。皇上听说后,又惊又喜。当时沈氏的旧人已经都不在了,没有人认识太后,皇上派宦官、宫人去查验,年龄状貌很相似,宦官、宫人并不确切认识太后,都说就是。高氏推辞说自己确实不是太后,查验的人更加怀疑,强行将她迎入上阳宫居住。皇上调发宫女一百余人,带着车驾衣物到上阳宫供奉。左右的人用各种方法劝导,高氏动了心,就自己承认是太后。查验的人飞马入朝奏报,皇上大喜。二月,辛卯(初二),皇上因为双日(偶日)临朝,群臣都入朝祝贺。下诏有关部门拟定礼仪奉迎太后。高氏的弟弟高承悦在长安,担心不说出真相,时间长了会获罪,急忙说出事情的本末。皇上命令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再去复查,樊景超看到高氏居住在内殿,以太后自居,左右侍卫很严密。樊景超对高氏说:“姑姑何必把自己放在砧板上!”左右的人呵斥樊景超让他下殿,樊景超高声说:“有诏令,太后是假冒的,左右的人可以下殿。”左右的人都下了殿。高氏于是说:“我是被人强迫的,不是自愿的。”用牛车载她回家。皇上担心以后的人不再敢说太后的事,都不加罪,说:“我宁愿受一百次欺骗,也许能有一次找到真太后。”从此各地声称找到太后的有四五次,都不是真的,而真正的太后最终不知去向。
御史中丞卢杞,是卢弈的儿子,相貌丑陋,面色如蓝靛,能言善辩。皇上喜欢他,丁未(十八日),提拔为御史大夫,兼任京畿观察使。郭子仪每次会见宾客,姬妾不离身边。卢杞曾去探病,郭子仪让所有侍妾退下,独自凭几接待他。有人问其中缘故,郭子仪说:“卢杞相貌丑陋而内心险恶,妇女们见到他必然会笑,以后卢杞得志,我家族就没人能活了!”
杨炎杀了刘晏后,朝野都对他侧目而视,李正己多次上表询问刘晏的罪名,讥讽斥责朝廷。杨炎恐惧,派心腹分别到各道,以宣慰为名,实际上是让他们秘密告诉节度使说:“刘晏过去依附奸邪,请求立独孤氏为皇后,是皇上自己厌恶而杀了他。”皇上听说后很厌恶杨炎,因此有了诛杀杨炎的念头,只是隐忍没有发作。乙巳(十六日),调任杨炎为中书侍郎,提拔卢杞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不再专任杨炎了。卢杞矮小丑陋,没有文才学问,杨炎轻视他,常常托病不与他一起在政事堂会食;卢杞也怀恨他。卢杞阴险狡猾,想建立自己的权势树立威望,对稍微不依附自己的人必定要置之死地,他引荐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殿直学士,亲近信任他。
丙午(十七日),将汴宋军改名为宣武军。
振武节度使彭令芳苛刻暴虐,监军刘惠光贪婪。乙卯(二十六日),军士们一起杀了他们。
调发京西防秋兵一万二千人戍守关东。皇上亲临望春楼设宴犒劳将士,只有神策军将士不饮酒,皇上派人责问他们,神策军将领杨惠元回答说:“臣等从奉天出发时,军帅张巨济告诫我们说:‘这次出征要建立大功名,凯旋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欢庆。如果没有取胜,不要饮酒。’所以不敢奉诏。”等到出发时,有关部门沿路设置酒食,只有杨惠元的部队酒瓶酒坛不开封。皇上深深赞叹嘉许,赐诏书慰劳他。杨惠元是平州人。
三月,在郾城设置溵州。
辛巳(二十二日),任命汾州刺史王翃为振武军使、镇北、绥、银等州留后。
派遣殿中少监崔汉衡出使吐蕃。
梁崇义虽然与李正己等人勾结,但兵力少,势力弱,对朝廷的礼节最恭敬。有人劝他入朝,梁崇义说:“来瑱对国家有大功,上元年间被宦官谗害,拖延不奉诏命,等到代宗即位,他不等车驾准备好就入朝,还是不能免于灭族。我多年与朝廷有嫌隙,怎能去呢!”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多次请求讨伐他,梁崇义恐惧,更加整修军备。流亡人员郭昔告发梁崇义要作乱,梁崇义听说后,向朝廷请罪,皇上为此杖责郭昔,将他流放到远方;派金部员外郎李舟到襄州宣旨以安抚梁崇义。李舟曾奉命出使刘文喜那里,向他陈述祸福,刘文喜囚禁了他,恰逢部下杀死刘文喜投降,各道跋扈的节度使听说后,说李舟能颠覆城池杀死将领。李舟到襄州,梁崇义厌恶他。李舟又劝梁崇义入朝,言辞非常恳切直率,梁崇义更加不高兴。等到朝廷派遣使者宣慰各道时,李舟又到襄州,梁崇义将他拒于境外不接纳,上奏说“军中疑虑恐惧,请改派其他使者。”当时两河各藩镇正猜疑朝廷,皇上想显示恩信以安抚他们,夏季,四月,庚寅(初二),加任梁崇义同平章事,妻子儿女都加封赏,赐给铁券;派御史张着带着皇帝手诏征召他入朝,同时任命他的副将蔺杲为邓州刺史。
五月,丙寅(初九),因为战事兴起,将商业税增加到十分取一。
田悦终于与李正己、李惟岳商定计谋,联合军队抗拒朝命,派兵马使孟佑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北上援助李惟岳。薛嵩死后,田承嗣盗占了洺州、相州二州,朝廷只保有邢州、磁州二州及临洺县。田悦想以山势为边境,说:“邢州、磁州就像两只眼睛,在我腹地中,不可不夺取。”于是派兵马使康愔率领八千人围攻邢州,别将杨朝光率领五千人在邯郸西北扎营,以截断昭义军的救兵,田悦亲自率兵数万围攻临洺。邢州刺史李共、临洺守将张伾坚守抵抗。贝州刺史邢曹俊,是田承嗣的旧将,年老而有谋略,田悦宠信牙官扈崿而疏远他。等到进攻临洺时,召见邢曹俊询问计策。邢曹俊说:“兵法说十倍于敌就包围,五倍于敌就进攻;尚书你以逆犯顺,形势更不能相比。如今屯兵在坚固的城池之下,粮食耗尽士兵疲敝,是自取灭亡之道。不如派一万军队驻扎在崞口以阻挡西面的官军,那么河北二十四州就都是尚书你的了。”诸将厌恶他的意见与众不同,共同诋毁他,田悦没有采用他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