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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唐纪五十二】
    起辛巳年(唐德宗贞元十七年),止乙酉年(唐顺宗永贞元年),共五年。

    唐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一 贞元十七年(辛巳,公元801年)

    春季,正月,甲寅(二十一日),韩全义回到长安,窦文场替他掩饰失败的情况,德宗以隆重的礼仪接待他。韩全义声称脚有病,不能上朝谒见,派遣司马崔放入朝回答德宗的提问。崔放替韩全义承认过失,以没有取得成效而谢罪。德宗说:“韩全义担任招讨使,能够招来吴少诚,这个功劳就很大了,为什么一定要将敌人杀死才算是功劳呢!”闰正月,甲戌(十一日),韩全义回夏州去了。韦士宗进入黔州以后,胡乱杀害高级将领和官吏,致使人心大乱。韦士宗害怕了,三月,他脱出身来,逃亡而去。夏季,四月,辛亥(二十日),德宗任命右谏议大夫裴佶为黔州观察使。

    五月,壬戌朔(初一),出现日食。

    朔方、邠、宁、庆节度使杨朝晟在宁州防御吐蕃。乙酉(二十四日),杨朝晟去世。

    当初,浑瑊派遣兵马使李朝寀领兵戍守定平。浑瑊去世以后,李朝寀请求将他的部众隶属于神策军,德宗颁诏答应了他的请求。

    杨朝晟病重的时候,召来僚属对他们说:“我肯定不行了,对朔方军主帅的任命,人选往往出自本军,虽是顺从大家的意愿,但实在不符合国家的体统。宁州刺史刘南金熟悉军事,最好让他代理行军司马,暂且让他掌管军中事务,等到朝廷选任节帅时,就肯定没有忧虑了。”杨朝晟又将亲笔书信交给监军刘英倩,刘英倩将此事上奏朝廷。将士们私下议论说:“朝廷任命主帅,我们是接纳的,即便是任命刘君,我们也是侍奉他的。倘若从别的军队中任命主帅,那位主帅肯定要带着他的部下过来,我们这些人就会遭受排斥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抵制此事。”

    己丑(二十八日),德宗派遣中使前往朔方察看军中的情势,军中将士多数亲附刘南金。辛卯(三十日),德宗再次派遣高品薛盈珍携带诏书前往宁州。六月,甲午(初三),薛盈珍来到军中,宣布诏旨说:“李朝寀率领的兵马本来属于朔方军,现在打算将此军与你们合并,以便壮大军队的声势,威慑异族之人,任命李朝寀为节度使,刘南金任副使,军中将士认为怎么样?”各将领都接受了诏命。

    丙申(初五),都虞候史经对大家说:“李公命令收缴弓箭刀剑,并且送去两千套盔甲。”将士们都说:“李公打算在部下中收容两千人作为亲信,那么我们的妻子儿女还能得到保全吗?”夜晚,大家造访刘南金,打算推举他出任主帅,刘南金说:“出任节度使固然是我所愿意的,然而,如果不是由天子任命的,那就不行。难道军队中就没有别的将领可以推举了吗?”大家说:“弓箭刀剑都被长官收缴去了,只有军事府还储藏着铠甲兵器,我们打算凭着军事府的武器聚众起事。”刘南金说:“如果诸位不愿意让李朝寀担任主帅,最好将其中的情由告诉圣上的使者。假如动武,那就是抗拒诏命了。”于是刘南金让人关了门,不让大家进去。将士们离开以后,又到兵马使高固那里去,高固逃避躲藏起来,但将士们还是将他搜寻出来了。高固说:“如果诸位能够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就答应你们。”大家说:“唯命是听。”高固说:“不得杀人,不得掳掠钱财布帛。”大家说:“是。”于是,高固与大家一起到监军那里,请监军奏报大家的要求。大家说:“既然刘君得到朝廷的旨意,出任副主帅,他肯定要阻挠我们的事情。”大家假意声称监军下达命令,传召他计议事情,刘南金一到,大家便将他杀了。戊戌(初七),德宗颁制任命李朝寀为邠宁节度使。就在这一天,报告宁州变乱的人来到朝廷,德宗将任命制书追回,再次派遣薛盈珍前去刺探军中的情势。壬寅(十一日),薛盈珍来到军中,军中将士请求任命高固,薛盈珍当即以德宗的旨意命令高固掌管军中事务。有人将戊戌日颁发的任命制书传到邠州,邠州军惶惑犹疑,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个诏命,奸诈之人乘机煽动,士兵们即将作乱。留后孟子周将精锐甲兵全部安置到官署的庭院中,每天大宴士兵,对内是要博得士兵的欢心,对外是威慑乱法犯禁的那一伙人。邠州军队没有发生变乱,就是由于有孟子周从中谋划的原故。

    李锜执掌全国的财政大权后,通过进献贡物来巩固皇上对他的恩宠,通过赠送财物来结纳地位高、有权势的人,依仗着这一点而骄横放纵,没有一点害怕和顾忌,非法盗占国库的财物,他统领的属吏中无罪而遭到杀害的人相继不断。浙西平民崔善贞前往朝廷进献秘密奏章,谈论宫市、进献贡物以及经营盐铁的弊端,因而讲到李锜不守法纪的事情。德宗看了他的奏章,很不高兴,命令将他用枷锁拘禁着送交李锜。李锜听说他就要到来,事先在道路旁边挖了一个土坑。己亥(初八),崔善贞到了,李锜将他连同枷锁一起推进坑中,活埋了他。远近各地的人们听说此事后,都不寒而栗。李锜又作了些想要自我保全的安排:增加士兵的人数,选拔多才有力、善于射箭的人,将他们称作“挽强”;对所收容的胡、奚等族壮士,称作“蕃落”,对他们的供给与赏赐,是其他士兵的十倍。转运判官卢坦屡次劝谏而不肯改变,就与幕僚李约等人都离开了他。李约是李勉的儿子。

    己酉(十八日),德宗任命高固为邠宁节度使。高固是一员老将,因待人宽和仁厚而得到大家的拥护,过去的节度使忌妒他,给他安排了一个闲散的职务,同僚们大多轻视侮辱他;及至他被起用为主帅,对大家没有做任何报复,于是军中将士安定下来。

    丁巳(二十六日),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去世。

    秋季,七月,戊寅(十八日),吐蕃侵犯盐州。

    辛巳(二十一日),德宗任命成德节度副使王士真为节度使。

    己丑(二十九日),吐蕃攻陷麟州,杀死刺史郭锋,铲平了麟州城廓,对当地居民以及党项部落掳掠了一番,便离去了。郭锋是郭曜的儿子。僧人延素被吐蕃俘获。吐蕃将领中有个叫徐舍人的人,对延素说:“我是英国公李积的五世玄孙。在武则天皇后时期,我的高祖徐敬业树立义旗,没有成功,子孙后代流亡迁徙到异国他乡。虽然我家世代身居官位,掌管军事,然而怀念故土之心难以忘却,只是我的宗族人数众多,没有机会自己解脱出来罢了。现在,我准许你回国。”于是徐舍人放走了延素。

    德宗派遣使者敕令韦皋派兵深入吐蕃,以便分散他们的势力,缓解北部边疆的祸患。韦皋派遣将领率兵两万人,分九路一起进攻吐蕃的维州、保州和松州以及栖鸡、老翁城。

    河东节度使郑儋突然去世,来不及安排后事。军中将士喧闹不已,将要发生异常的变故。半夜时分,十多个人骑着马,握着兵器,将掌书记令狐楚召到军营门口,各将领围绕着他,让他起草郑儋的临终表章。在明晃晃的兵器中间,令狐楚拿起笔来,一会儿就写成了。令狐楚是令狐德棻的同族后人。八月,戊午(二十八日),德宗任命河东行军司马严绶为节度使。

    九月,韦皋奏称在雅州大破吐蕃。

    左神策军中尉窦文场辞官归居,德宗让左神策军副使杨志廉替代他的职务。

    韦皋屡次打败吐蕃,转战千里,共攻克城池七座,军镇五个,焚烧堡垒一百五十个,斩首一万多,捉住吐蕃六千人,招降人口三千户,并包围了维州以及昆明城。冬季,十月,庚子(十一日),德宗加封韦皋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赐爵为南康王。南诏王异牟寻俘获掳掠尤其多,德宗派遣中使慰问安抚他。

    戊午(二十九日),盐州刺史杜彦先放弃州城,逃奔庆州。

    贞元十八年(壬午,公元802年)

    春季,正月,骠国国王摩罗思那派遣他的儿子悉利移入朝进贡。骠国在南诏西南六千八百里处,听说南诏归附朝廷,也产生了向往中国的念头,于是通过南诏入朝觐见,还献上他们的音乐。

    吐蕃派遣国中论莽热率领十万兵马,前去解除维州的包围,西川兵马凭借险要设下埋伏,等待论莽热的到来。吐蕃军来到以后,西川军派出一千人挑战,吐蕃以全军追击他们,伏兵发动,吐蕃军大败,论莽热被擒获,士兵死去了一多半。然而,西川军最终还是没有攻克维州与昆明城,只好领兵返回。乙亥(十八日),韦皋派遣使者献上论莽热,德宗赦免了他。

    浙东观察使裴肃靠着进献贡物得以升官后,判官齐总代他掌管留后事务,他通过剥削财物来讨好德宗的行为,又超过裴肃。三月,癸酉(十七日),德宗颁诏提拔齐总为衢州刺史。给事中长安人许孟容将诏书封合退还,说:“衢州没有别的忧患,齐总没有特殊的政绩,忽然如此破格奖拔,使大家深感惊骇。倘若齐总肯定有值得录用的地方,希望明确写出他的劳绩与考课,然后再超越资历改任官职,以消除大家的疑惑。”于是诏书被留在宫中,不再下达。己亥(疑误),德宗召见许孟容,慰问并嘉奖了他。

    秋季,七月,辛未(十七日),嘉王府咨议高弘本在正殿奏报事情时,自行说是在偿还债务。乙亥(二十一日),德宗颁诏说:“从今以后,公卿百官不要再在正殿奏陈事情,如果需要奏陈,应当到延英门去请求召问对答。”议论此事的人们认为:“在正殿陈奏事情,自从武德年间以来,从来没有丝毫的改变,为的是传达众人之情,讲论如何施政办事。高弘本不懂规矩,将他斥退也就行了,不应当因高弘本一人而废除正常的制度。”

    淮南节度使杜佑多次上表请求派人替代自己。冬季,十月,丁亥(初四),德宗任命刑部尚书王锷为淮南副节度使,兼任行军司马。

    己酉(二十六日),鄜坊节度使王栖曜去世。中军将领何朝宗图谋发起变乱,夜里,放起火来。都虞候裴玢暗中躲藏,不去救火,天亮以后,将何朝宗擒获,斩杀了他。德宗任命同州刺史刘公济为鄜坊节度使,任命裴玢为行军司马。

    贞元十九年(癸未,公元803年)

    春季,二月,丁亥(初六),朝廷将安黄军命名为奉义军。

    己亥(十八日),安南牙将王季元驱逐安南观察使裴泰,裴泰逃奔朱鸢。第二天,左兵马使赵匀斩杀王季元以及他的同伙,迎接裴泰恢复职务。

    甲辰(二十三日),杜佑入京朝见。三月,壬子朔(初一),德宗任命杜佑为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任命王锷为淮南节度使。

    鸿胪卿王权请求将献祖、懿祖二人的神主迁移到德明皇帝、兴圣皇帝庙里,每当举行禘祭与祫祭时,将太祖的神主安置在面向正东的位子上,德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乙亥(二十四日),德宗任命司农卿李实兼任京兆尹。李实处理政务粗暴乖张,德宗却宠爱信任他。李实仗恃着恩宠而骄横傲慢,应许为人们推荐延引,不拘等次授给官职,以及诬陷驱逐他人,全都在他预想之中,士大夫害怕他,不敢正眼相看。

    夏季,四月,泾原节度使刘昌上奏请求将原州的治所迁徙到平凉,德宗依从了他。

    乙亥(疑误),吐蕃派遣臣下论颊热入朝进贡。

    六月,辛卯(十二日),德宗任命右神策军副使孙荣义为中尉。孙荣义与杨志廉都骄傲放纵,招揽大权,依附他们的人很多,宦官的势力愈加盛大。

    壬辰(十三日),德宗派遣右龙武大将军薛伾出使吐蕃。

    陈许节度使上官涚去世,他的女婿田偁准备胁迫上官涚的儿子承袭军中大政。牙将王沛,也是上官涚的女婿,了解田偁的谋划后,便将此事报告监军范日用,讨伐擒获了田偁。乙未(十六日),德宗任命陈许行军司马刘昌裔为节度使。王沛是许州人。

    从正月起,一直持续到秋季七月份,都不曾下雨。

    己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齐抗因病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当初,翰林待诏王伾善于书法,山阴人王叔文善于下棋,两人都在东宫出出进进,侍奉太子娱乐。王伾是杭州人。王叔文诡计多端,自称读过书而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经常趁机会向太子讲说民间疾苦。太子曾经与各位侍读以及王叔文等人谈论到宫市的事情,太子说:“寡人正准备就此事尽力进言。”大家都表示称赞,唯独王叔文不发一言。大家退去后,太子亲自将王叔文留下来,对他说:“刚才只有你不说话,恐怕是有用意的吧!”王叔文说:“我承蒙太子的钟爱,只要发现问题,怎敢不告诉太子闻知!太子的职责应当是省视进食、问候平安,最好不要谈外边的事情。陛下在位的时间长了,如果怀疑太子收揽人心,太子怎么为自己解释呢!”太子大惊,因而哭泣着说:“若不是先生这一席话,寡人无法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太子对王叔文极为宠爱,而王叔文则与王伾相互依托。王叔文趁机对太子说:“某人可以担任宰相,某人可以担任将领,希望太子将来起用他们。”王叔文暗中结交翰林学士韦执谊以及当时已有名声、但希图快速晋升的朝廷官员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人,约定为生死相托的朋友。另外,凌准、程异等人又靠着这一伙人得以进用,时时与他们交往,行踪都很诡诈隐秘,没有人了解他们的端倪。有些藩镇暗中进献资财礼物,与他们相互结纳。陆淳是吴中人,曾经担任左司郎中。吕温是吕渭的儿子,当时担任左拾遗。李景俭是李渪的孙子,进士及第。韩晔是韩滉的族侄。陈谏曾经担任侍御史。柳宗元与刘禹锡,当时担任监察御史。

    左补阙张正一上书言事,得到德宗的召见。张正一与吏部员外郎王仲舒和主客员外郎刘伯刍等人相互亲近友善,王叔文一伙怀疑张正一讲过自己的秘事,便让韦执谊向德宗诬陷张正一等人,说他们私结朋党,交游饮宴,没有限度。九月,甲寅(初六),张正一等人都获罪被贬远方,人们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刘伯刍是刘乃的儿子。

    盐夏节度判官崔文先暂且掌管盐州事宜,处理政务繁琐刻薄。冬季,闰十月,庚戌(初三),部将李庭俊发起变乱,杀死崔文先,还割碎他的肢体,吃他的肉。左神策兵马使李兴干戍守盐州,杀死李庭俊,上报朝廷闻知。

    丁巳(初十),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损去世。

    十一月,戊寅朔(初一),德宗任命李兴干为盐州刺史,允许他单独奏报事情。从此,盐州不再隶属于夏州。

    十二月,庚申(十三日),德宗任命太常卿高郢为中书侍郎,任命吏部侍郎郑珣瑜为门下侍郎,两人一并同平章事。郑珣瑜是郑馀庆的堂兄弟。

    建中初年,德宗敕令京城各使以及府县,对于在押的囚犯,在每季度终结时,要委托御史分行各地,予以按察,对确实冤枉失实的案件,要上报朝廷闻知。近年以来,北军只转发一道公文就算了事。监察御史崔薳对待下属严厉而苛察,下属官吏打算陷害他,便领着他进入右神策军。神策军使以下的人们惊怕恐惧,拟成奏章上报了他的事状。德宗大怒,将崔薳杖责四十棍,流放到崖州。

    京兆尹嗣道王李实专务征收财富,以便进献贡物。他对德宗说:“虽然今年发生旱情,但庄稼长得很好。”因此朝廷对租税一概不予免除,以致人们穷困到拆除房屋,出卖屋瓦檩木与麦苗来交纳官税。优伶成辅端作歌谣讥嘲李实,李实奏称成辅端诽谤朝廷大政,用杖刑杀害了他。

    监察御史韩愈进献奏疏认为:“京城周围地区的百姓贫穷困顿,对于所有未能征收上来的今年的税钱以及草料、粮食等,请等到明年蚕成麦熟时再去征收。”韩愈因此获罪,被贬为阳山县令。

    贞元二十年(甲申,公元804年)

    春季,正月,丙戌(初十),天德军都防御团练使、丰州刺史李景略去世。当初,李景略曾经设宴招待辅佐自己的官吏们,巡行劝酒的人错把醋送了上来。由于李景略生性严厉,判官京兆人任迪简唯恐巡行劝酒的人遭受罪罚,勉强把醋喝了下去,回去以后便因此吐血了,将士们听说此事后,都流下了眼泪。及至李景略去世后,将士们都说判官任迪简是一位仁厚长者,准备拥戴他出任主帅。监军将任迪简抱到另外的房间中安置,将士们打开门栓将他夺取出来。监军将此事上报朝廷,于是德宗颁布诏书任命他替代李景略的职务。

    吐蕃赞普去世,他的弟弟继立赞普。

    夏季,四月,丙寅(二十二日),朝廷将陈许军命名为忠武军。

    左金吾大将军李升云带领禁卫军镇守咸阳,得了重病,他的儿子李政諲与虞候上官望等人图谋仿效山东藩镇的做法,指使将士上奏请求让自己代理父亲的职事。六月,壬子(初九),李升云去世。甲寅(十一日),德宗颁诏追夺李升云官职爵位,没收他家的财产。

    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去世,德宗派遣中使带着手诏授给本军中的大将,只要是将士们归心的人,便可授给。当时,大将来希皓为大家所敬服,中使准备把手诏交付给他。来希皓在大家面前说:“在本军中物色人选,当然是我来希皓了,但我不能担当节度使的职责。如果朝廷让一把草来担当节度使,我也一定会恭敬地侍奉。”中使说:“我当面接受圣上的旨意,只让从本军的大将中选拔节度使并授给旌节,朝廷不另外任命别人。”来希皓坚决推辞。兵马使卢从史在军中位居第四,暗中与监军相互结纳,这时他从队伍中站出来说:“如果来大夫不愿意接受诏书,请让我姑且管理这支军队。”监军说:“如果卢中丞这样去做,这当然也是符合圣上的意旨的。”于是中使从怀中拿出诏书,授给卢从史。卢从史手捧诏书,行着跪拜礼,手舞足蹈。来希皓赶忙回过头去指挥大家,面向北方表示祝贺。将士们全集合起来,再没有提出异议。秋季,八月,己未(十七日),德宗颁诏任命卢从史为节度使。九月,太子开始身患中风,不能讲话。

    顺宗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

    唐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一 永贞元年(乙酉,公元805年)

    春季,正月,辛未朔(初一),诸王、亲戚前来宫中向德宗祝贺,唯独太子因病不能到来,德宗流泪哭泣,哀声叹气,从此患病,并一天比一天加重。大约二十多天,内宫与外界断绝了消息,都不知道德宗与太子平安与否。癸巳(二十三日),德宗驾崩。人们匆匆忙忙地把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人召到金銮殿,起草德宗的遗诏。有个宦官说:“内廷计议册立谁人还没有确定呢。”大家都不敢答话。卫次公赶忙说:“虽然太子身患疾病,但是身居嫡长的地位,为朝廷内外所归向。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也应该册立广陵王。否则,肯定要出大乱子。”郑絪等人也随声附和卫次公的意见,这才算议定下来。卫次公是河东人。太子知道人们的情绪还在担忧疑虑,便身着紫衣,足穿麻鞋,勉强支撑着有病的身体,走出九仙门,召见各军使,才使人心略微安定了一些。甲午(二十四日),德宗的遗诏在宣政殿宣布了,太子穿着丧服,接见朝廷官员。丙申(二十六日),太子在太极殿正式继承皇位。卫士们仍然怀疑登位的是不是太子,便跷着脚,伸着脖子,向殿上张望了一番,这才说:“的确是真正的太子!”于是,卫士们高兴得哭了。

    当时,顺宗无法讲话,不能处理朝中事务,经常住在宫中,周围挂着帘幕,只有宦官李忠言、牛昭容在顺宗身边侍奉,朝中官员奏请什么事情,顺宗便在帘幕中认可他们的奏请。自从德宗病情垂危以来,王伾率先进入内廷,声称有诏传召王叔文,让他坐在翰林院中处理朝中事务。王伾将王叔文的意图带进内廷,告诉李忠言,便声称诏书颁发下来,外界起初没有人知道这一内情。任命杜佑为摄冢宰。二月,癸卯(初三),顺宗在紫宸门初次受朝中官员的朝见。

    己酉(初九),顺宗加封义武节度使张茂昭为同平章事。

    辛亥(十一日),顺宗任命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打算执掌国家大政,便首先延引韦执谊出任宰相,自己在内廷当权,与他相互呼应。

    壬子(十二日),李师古派兵驻扎在本道的西部边境上,以便威胁滑州。当时,告哀使还没有来到各道,有个义成牙将从长安回来,得到了德宗的遗诏,义成节度使李元素认为李师古是邻道,打算显示不把他当作外人看,便派遣使者秘密地把遗诏让他看了。李师古打算趁着国家大丧事侵吞相邻道辖地的疆土,便集合将士,对他们说:“圣上福缘无疆,李元素却忽然传布遗诏,这是造反啊,应当向他出击。”于是,李师古杖打李元素的使者,派兵前往曹州驻扎,准备告知汴州,借道通过。宣武节度使韩弘让人告诉他说:“你能越过我的疆界去做盗贼吗!我在此驻守军队,可不要跟我说空话!”李元素向宣武告急,韩弘让人告诉他说:“有我在这里,你尽管放心,不必恐慌。”有人说:“李师古在铲除草棘,平整道路,他的兵马快要打过来了,请对他多加防备。”韩弘说:“如果真是有军队开过来,就不去清除道路了。”韩弘并不对此作出反应。李师古的机谋诈变用尽了,加上听说顺宗已经即位,便停止用兵。李元素上表请求贬职,朝廷两次遣使对他进行安慰。李元素是李泌的同族兄弟。

    吴少诚将制作牛皮鞋的材料赠送给李师古,李师古用食盐资助吴少诚,在偷越宣武边界时,事情被察觉了。韩弘将他们运送的物品全部扣留,运进仓库,还说:“根据法令,这些东西是不允许私自互相赠送的。”李师古等人对他都心怀忌惮。

    辛酉(二十一日),顺宗颁诏历数京兆尹道王李实残忍暴虐地聚敛民财的罪行,将他贬为通州长史。街市中居民喜悦地呼喊着,都在袖中带着瓦砾,拦在道路中间,等候李实到来,李实由小道走开,才得以逃脱。壬戌(二十二日),顺宗任命殿中丞王伾为左散骑常侍,依然像以前一样翰林待诏,任命苏州司功王叔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王伾状貌丑陋,口操吴地方言,为顺宗所亲近宠幸。而王叔文颇以能办大事自我称道,稍稍懂得一些文辞大义,喜欢谈论朝中事务,顺宗因此对他稍微采取敬重的态度,不像王伾那样在内宫通行无阻。王叔文进入翰林院,而王伾进入柿林院,得以与李忠言和牛昭容会面议事。大致说来,王叔文依赖王伾,王伾依赖李忠言,李忠言依赖牛昭容,转相勾结。每遇一事,他们首先下达翰林院,让王叔文做出判断,然后向中书省宣布,由韦执谊承命奉行。他们在外廷的同党则有韩泰、柳宗元等人,主持搜集探听外界的事情。他们策划讨沦,相互应和,夜以继日,急切如狂,互相推崇,说他们是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再生,豪迈地说天下没有人能够与他们相比。他们使荣宠与屈辱,晋升与贬斥,发生于仓促之间,只要是他们想要干的事情,就不受既有法度规制的约束。公卿百官对他们心怀畏惧,敢怒而不敢言。平素与他们有交往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提拔升官,以至于一天以内便封拜好几个人。只要他们的同党中有人说“某人可以担任某官”,过不了一两天,此人便已经得到这一职位。因此王叔文及其同党十多家的门前,白天黑夜门庭若市。等候谒见王伾、王叔文的客人,以至于要在他们所住街坊的饼店卖酒之处过夜,饼店酒家收取每人一千钱,方肯收留为房客。王伾尤其猥琐卑下,专门以收受贿赂为能事。他制作了一个收藏金钱丝帛的大柜子,他们夫妇两人便在大柜子上就寝。

    甲子(二十四日),顺宗驾临丹凤门,大赦天下,对各种名目的赋税拖欠,一律免除;在固定的贡品以外,停止所有的贡物进献。对贞元末年损害百姓利益的施政措施,像宫市和鹞、鹰、鹘、狗、豹五坊给役一类,全部罢除。在此之前,在民间张网捕捉鸟雀的五坊给役,尽干些暴虐豪横的事情,借以索取人们的钱财物品。以至于有人把罗网张设在人家门口,不许人们出入,或者把罗网张设在水井上面,使人们无法汲水,如果有人走近前来,五坊给役便说:“你惊动了准备奉献朝廷的鸟雀!”当即痛打来人,直至来人拿出钱财物品来求情谢罪,才肯离开。有些五坊给役聚集在酒食店肆中吃吃喝喝,吃饱喝足才离去。有些卖主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当场向他们索取酒饭钱,于是这些人或者被殴打,或者被责骂。有时候,这些人会留下一袋蛇作为抵押品,还说:“这些蛇是用来捕捉鸟雀的,现在留交给你,希望你好好饲养它们,别让它们挨饿受渴。”卖主愧悔道歉,苦苦哀求,他们才肯将蛇带走。顺宗在东宫当太子时,便完全知道这些弊病,所以即位后率先禁止五坊给役做恶。

    乙丑(二十五日),顺宗免除盐铁使每月进献的月进钱。在此之前,盐铁使每月进献正税以外的杂税钱,但正常的经费收入却越来越少。至此,便将月进钱免除了。

    三月,辛未(初二),顺宗任命王伾为翰林学士。

    德宗在位的末期,有十年时间没有发布过大赦令,因微小过失被贬谪的官员全都不能再按等级次第得以进用。至此,他们才得以酌情调迁。壬申(初三),顺宗追召忠州别驾陆贽、郴州别驾郑馀庆、杭州刺史韩皋、道州刺史阳城前往京城。陆贽执掌朝政时,将驾部员外郎李吉甫贬为明州长史,不久,又将他改任为忠州刺史,陆贽的兄弟和弟子们都为此担忧。陆贽来到忠州以后,李吉甫欣然以对待宰相的礼数事奉他,起初陆贽还感到惭愧和恐惧,后来便与李吉甫成了交情深厚的朋友。李吉甫是李栖筠的儿子。韦皋在成都,也屡次上表请求让陆贽来代替自己。但陆贽和阳城都在听到追召他们回京的诏书之前去世了。

    丙戌(十七日),顺宗加封杜佑为度支使和诸道盐铁转运使,任命浙西观察使李锜为镇海节度使,解除他盐铁转运使的职务。李锜虽然失去了财政大权,但得到了节度使的旌节,所以他反叛朝廷的阴谋也就没有发作。

    戊子(十九日),顺宗将徐州军命名为武宁军,任命张愔为节度使。

    顺宗加封彰义节度使吴少诚为同平章事。

    顺宗任命王叔文为度支副使和盐铁转运副使。在此之前,王叔文与他的同党谋议,将国家的赋税收入抓到手中,就能够用此来交结各方面当权人物,争取得到将士的拥护,以便巩固他们手中的权力。他又担心骤然担任握有重大财权的使职,人们不能心悦诚服,便借着杜佑平素有善于管理财物的名声,地位尊显而务求保全自己,又为人平易,可以控制,于是首先让杜佑在名义上主持财政,而任命自己为副职,以便专擅财政。虽然王叔文兼任了度支与盐铁转运两项使职,但他并不把簿籍文书放在心上,而是日夜与他的同党在一起,屏退外人,私下密谈,他在干什么,人们都无从测知。顺宗任命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在位的末期,王叔文的同党多担任御史,武元衡鄙薄他们的为人,对待他们全不以为意。武元衡担任山陵仪仗使时,刘禹锡请求担任判官,武元衡没有答应。由于武元衡在御史台任职,王叔文打算让他依附自己,便让他的同党以权势与财利引诱他,武元衡不肯服从,因此便被降职。武元衡是武平一的孙子。侍御史窦群奏陈屯田员外郎刘禹锡居心邪恶,扰乱朝政,不应当留在朝中任职。窦群又曾经谒见王叔文,向他拱手说道:“现在当然还有未见分晓的事情。”王叔文说:“你指的是什么事情?”窦群说:“去年李实倚仗着恩宠与尊贵的地位,他的气焰在一段时间里将大家都压倒了,你在当时,还在道路旁边犹豫徘徊,才不过是江南的一个小吏罢了。现在你一时又占据了他那样的地位,你怎么知道路旁没有像你当年那样的人物呢!”王叔文的同党打算将他斥逐到朝廷以外,韦执谊因窦群素有强项耿直的名望,便制止了他们。

    顺宗的疾病许久不能痊愈,只好不时让人扶着他登上大殿,会见群臣,群臣也只有从远处看一看顺宗罢了,从没有亲自回答过顺宗的提问。朝廷内外的官员们都感到忧惧不安,希望及早册立太子。然而,王叔文一党准备独揽大权,讨厌听到人们的这种议论。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都是前朝任用的旧臣,他们忌恨王叔文、李忠言等人树立朋党,专横恣肆,便启奏顺宗传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等人前往金銮殿草拟册立太子的制书。当时,牛昭容一伙人因广陵王李淳英俊明达,便憎恶他。郑絪不再请示,在纸上写了“册立嫡长子”几个字上呈顺宗,顺宗点了点头。癸巳(二十四日),册立李淳为太子,改名为李纯。李程是李神符的五世孙。

    贾耽因王叔文一党当权,对他们心怀憎恶,便托称有病,不再出门,屡次请求退职。丁酉(二十八日),各位宰相在中书省共同进餐。根据例惯,宰相正在进餐时,百官没有敢晋见宰相的。王叔文来到中书省,打算跟韦执谊商量事情,便让中书省值班官吏去通知韦执谊。中书省值班官吏将旧典告诉了王叔文,王叔文怒气冲冲地喝斥他。值班官吏害怕,便进入中书省向韦执谊禀报。韦执谊迟疑徘徊,面色羞红,但他还是起身出来迎接王叔文,到他办公的阁中交谈了好长时间。杜佑、高郢、郑珣瑜都放下筷子,等他回来。有传信人前来报告说:“王叔文要饭,韦相公已经与他在阁中共同进餐了。”杜佑、高郢内心明白这样做是不对的,但畏惧王叔文、韦执谊,便不敢开口发言。唯独郑珣瑜叹息着说:“我岂能再在这个位子上呆下去!”他将身旁的人们看了一眼,牵出马来,径直回家,于是不再前来办事。贾耽、郑珣瑜两位宰相都是在天下负有崇高声望的人物,相继因王叔文等人而引退,王叔文、韦执谊愈加没有可顾虑与忌惮的了,而远近各地的人们却大为恐惧。

    夏季,四月,壬寅(初三),顺宗册立弟弟李谔为钦王,李诚为珍王;册立儿子李经为郯王,李纬为均王,李纵为溆王,李纾为莒王,李绸为密王,李总为郇王,李约为邵王,李结为宋王,李缃为集王,李絿为冀王,李绮为和王,李绚为衡王,李纁为会王,李绾为福王,李纮为抚王,李绲为岳王,李绅为袁王,李纶为桂王,李繟为翼王。

    乙巳(初六),顺宗驾临宣政殿,册封太子。官员们目睹太子仪表堂堂,退下来以后,纷纷互相庆贺,以至有人感动得哭泣了,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然而,唯独王叔文脸上带着忧虑的神色,口中又不敢说什么,只是吟诵杜甫所作《题诸葛亮祠堂》诗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听到他吟诗的人们都讥笑他。在此之前,太常卿杜黄裳遭到裴延龄的嫌恶,因而停留在御史台任官,历时十年,不得升迁,直到他的女婿韦执谊出任宰相后,才被提升为太常卿。杜黄裳劝说韦执谊带领群臣请求太子代理国政,韦执谊吃惊地说:“丈人刚刚得以进身升官,怎么能够开口就议论宫廷中的事情呢!”杜黄裳气得脸色都变了,他说:“我蒙受肃宗、代宗、德宗三朝的恩典,难道能够凭着升迁一个官职就把我收买了吗?”于是,杜黄裳生气地用手撩起衣裳,起身离去。戊申(初九),顺宗任命给事中陆淳为太子侍读,还给他改名为陆质。韦执谊认为自己独揽大权,恐怕太子心中不快,所以让陆质出任侍读,让他暗中察看太子的意向,而且就便向他解释。及至陆质谈这方面的内容时,太子生气地说:“陛下命令先生为寡人讲解经书义理而已,为什么要把别的事情拉扯进来!”陆质惶恐不安地走出去。

    五月,辛未(初三),顺宗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初六),顺宗任命度支郎中韩泰为范希朝的行军司马。王叔文知道自己被朝廷内外的官员们所憎恶忌恨,打算夺取宦官手中的兵权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借着范希朝作为朝廷宿将的声望,让他在名义上主持军事,但实际上是让韩泰专擅兵权。人们猜不出他们要做些什么,愈加疑惑恐惧。

    辛卯(二十三日),顺宗任命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然如前充任度支副使和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人憎恶王叔文独揽大权,设法免除了他翰林学士的职务。王叔文看到制书后,大为震惊,他对别人说:“我每天按时到这里来商量公务,如果不能担任翰林学士,就没有到这里来的理由了。”王伾当即替他上疏请求保留翰林学士的职务,顺宗没有答应。王伾再次上疏,顺宗才允许王叔文隔三五天到翰林院来一次,但仍免除翰林学士的职称,王叔文开始恐惧了。

    六月,己亥(初二),顺宗将宣歙巡官羊士谔贬为汀州宁化县尉。羊士谔因公务来到长安,适逢王叔文当权,便公开谈论他的错误。王叔文得知这一消息后,非常生气,打算发布诏书,将他斩杀,韦执谊不肯同意。王叔文又打算用杖刑将他打死,韦执谊认为也不能这样做,于是将羊士谔以贬官论处。自此,王叔文开始非常嫌恶韦执谊,在他们二人门下往来的人们都恐惧起来了。不久前,剑南支度副使刘辟把韦皋的意图转达给王叔文,要求统领剑南三川。刘辟对王叔文说:“韦太尉让我向您致以卑微的诚意,他说:倘若您把三川交给韦某管辖,韦某自当不惜一死,尽力帮助您;倘若您不肯把三川交给韦某管辖,韦某也自会有办法向您回报。”王叔文生气了,又打算将刘辟斩杀,韦执谊坚决不肯同意。在刘辟游览长安,还没有离去时,听说王叔文将羊士谔贬斥了,便逃回剑南。韦执谊当初被王叔文延引重用时,是深深依附王叔文的。韦执谊在取得宰相地位后,打算遮掩以往的行迹,而且迫于公众舆论的压力,所以时常做出一些与王叔文意见相左的事情,事后他总是让人向王叔文道歉说:“我并不敢违背约定,这是打算多方设法成就老兄的事情罢了!”王叔文怒气冲冲地骂了起来,全不相信韦执谊的话,于是两个人结下了怨仇。

    癸丑(十六日),韦皋上表认为:“陛下因哀痛亲人谢世而身染疾病,每天又为处理纷繁的政务而加重了劳苦,所以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请陛下暂时让皇太子亲自监理各项政务,等陛下身体痊愈后,让皇太子再返回东宫。我一身兼任节度使和宰相的职务,现在我所奏陈的事情,正是我应尽的本分。”韦皋又向太子上疏认为:“圣上远效法高宗皇帝,居丧而不肯发言,将朝廷大政交托给臣下,但是所交托的人选并不适当。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一类人,独自担当着重大的职务,奖赏与惩罚随心所欲,败坏并扰乱了朝廷的法纪。他们动用国库的积蓄,以便贿赂执政的权臣;他们扶植安插亲信人员,遍布在各个显贵的岗位上;他们暗中结纳圣上的侍从人员,使忧患蕴含在宫室的门屏之内。我私下里担心他们会倾覆太宗皇帝创下的盛美基业,会危害殿下的家国。希望殿下即日奏报圣上闻知,将这伙小人驱除出去,使朝政掌握在人主手中,各地臣民便会获得安宁了。”韦皋自恃着身居重要职位,又处在西蜀这片能够远离祸害的地方,估计王叔文不能动摇他的地位,于是尽情说出王叔文的邪恶。不久,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给顺宗的表章和给太子的笺书相继送到,所讲的意思与韦皋相同,朝廷内外的官员们都倚赖他们作为外援,而邪恶的党人们却震恐不安了。裴均是裴光庭的曾孙。

    王叔文已经让范希朝、韩泰主持京西神策军以后,各宦官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适逢边疆各将领各自呈送书状向中尉陈辞,而且提到他们刚刚归属范希朝统辖。宦官们开始明白兵权已经被王叔文等人夺走,于是大为恼怒地说:“如果按照他们的计谋干下去,我们这些人肯定要死在他们手里。”于是秘密命令各边防来使回去禀告各将领说:“不要将军队归属别人。”范希朝来到奉天时,各将领没有前来的。韩泰骑马回来报告了这一情况,王叔文无计可施,只是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没过多久,王叔文的母亲病情严重。丙辰(十九日),王叔文备办了丰盛的酒食,与各位翰林学士以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人在翰林院饮酒。王叔文说:“我的母亲有病,过去因我承担着国家政务的原故,无法亲自为母亲求医访药,现在我准备请假回家侍奉母亲。近来我竭尽心力,不避危险艰难,这都是为了报答朝廷的恩典。我一旦离开朝廷,返回家乡去,各种诽谤纷至沓来,谁肯体察我的隐衷,说一句话帮助我呢?”俱文珍总是随着王叔文的话抢白他,王叔文无法对答,只好斟满了酒劝大家喝,酒过数巡,便散了宴席。丁巳(二十日),王叔文因母亲去世而免除了官位。

    秋季,七月,丙子(初九),顺宗加封李师古为检校侍中。

    王叔文为母亲服丧后,韦执谊益发不肯采用他的意见。王叔文大怒,与他的同党日夜图谋再被起用,并一定要首先斩杀韦执谊,把不肯附和自己的人全部诛灭,听说此事的人都震恐不安。自从王叔文回家后,王伾失去着落,便天天到宦官和杜佑那里请求起用王叔文担任宰相,并且统领北军。既然没有得到认可,他便请求任命王叔文为威远军使、平章事,又没有得到认可。他的同党都忧恐惊悸,感到难以自保。这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接连三次上疏,全不见回复,知道难以成事,坐卧不宁。到了夜间,王伾忽然大叫道:“我中风啦!”第二天,他被抬回家中,于是再也不曾走出家门。己丑(二十二日),顺宗任命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至此,王伾、王叔文的同党开始从朝中被斥逐出去了。

    癸巳(二十六日),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去世,顺宗任命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程执恭为留后。

    乙未(二十八日),顺宗颁布制书称:“由于朕旧病在身,未能康复,军务与国政中的一切施政要务,暂时命令皇太子李纯代为办理。”当时,朝廷内外的官员们都痛恨王叔文一伙人专权恣肆,顺宗也憎恶他们。俱文珍屡次启奏顺宗,请求命令皇太子监理国政,顺宗本来对处理日常的纷繁政务感到厌倦,于是同意了俱文珍的请求。又任命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任命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二人一并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人认为他们是朝廷老臣,所以延引起用了他们。还任命郑珣瑜为吏部尚书,任命高郢为刑部尚书,两人一并罢免宰相职务。太子在东朝堂会见百官,百官行礼祝贺,太子哭得泪流满面,没有向百官答礼。

    八月,庚子(初四),顺宗颁布制书称:“命令太子即帝位,朕号称太上皇,朕颁布的制书敕令称作诰。”辛丑(初五),太上皇迁移到兴庆宫居住,颁布诰命,改年号为永贞,将良娣王氏立为太上皇后。太上皇后是宪宗的母亲。

    壬寅(初六),将王伾贬为开州司马,将王叔文贬为渝州司户。不久,王伾在贬地病死。第二年,宪宗赐王叔文自裁而死。

    乙巳(初九),宪宗在宣政殿即位。

    丙午(初十),升平公主进献女子五十人。宪宗说:“太上皇不接受进献,朕怎么敢违背他呢!”于是,将进献的女子推却了。庚戌(十四日),荆南进献两只毛龟,宪宗说:“朕只把贤人当作宝物,嘉禾、神芝一类,都是徒有美名罢了,所以《春秋》才不肯记载祥征瑞兆。从今以后,凡是发现吉庆祥瑞之物,只允许依照令式申报有关部门,不需要再行奏朕闻知。至于珍奇的禽兽,一概不许进献。”

    癸丑(十七日),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皋去世。韦皋在蜀中任职二十一年,对百姓征收繁重的赋税,通过进献丰厚的贡物,来维系主上的恩典,靠着发放优厚的军饷来安抚部下的将士,遇到将士婚配丧葬时,一概供给他们所需的费用,所以他能够长期任职,安然无恙,而将士们也愿意为他效力,终于得以慑服南诏,挫败吐蕃。对于在幕府供事多年,官位已高的僚属,韦皋便让他们出任刺史,当他们任职以后有了成绩以后,便使他们重返幕府,到底不肯让他们回朝供职,这是因为韦皋担心他们将自己的所做所为泄露出来的原故。在军府的库存充实后,韦皋还时常缓解治下百姓的负担,每隔三年,便实行一次赋税豁免,蜀地的人们佩服他的才智与权谋,同时又畏惧他的威严,时至今日,人们还在供奉他的画像,把他当作土神,家家户户都祭祀他。支度副使刘辟自命为西川留后。

    朗州的武陵县和龙阳县境内沅江水暴涨,淹没了一万多户人家。

    壬午,奉义节度使伊慎入京朝见。

    辛卯(二十五日),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入京朝见。韩全义在水战败后返回京城,没有朝见便离开了。宪宗在王府生活时,得知此事而憎恶韩全义。韩全义害怕,便请求入京朝见。

    刘辟指使各将领上表请求任命自己为节度使,朝廷不肯答应。己未(二十三日),宪宗任命袁滋为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

    度支奏称,裴延龄设置的别库,一概是减少正库的物品,移至别库,分别储存,请求将别库的物品一并归还正库,宪宗听从了这一建议。

    辛酉(二十五日),宪宗派遣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前去安抚江淮地区,巡视租赋、各项物品专卖和税收的利弊,就便视察官吏的为政得失和百姓的疾苦。

    癸亥(二十七日),宪宗任命尚书左丞郑馀庆为同平章事。

    九月,戊辰(初二),礼仪使上奏说:“曾太皇太后沈氏失踪年深月久,在情理上说,已经没有继续访求迎接的必要。根据晋朝庾蔚之的说法,倘若寻找亲人已经超过三年仍未找到,便可以等到他八十岁诞辰时,为他服丧。请在为大行皇帝开启攒宫下葬的日子,由陛下率领百官致哀,就以这一天作为曾太皇太后沈氏的忌日。”宪宗听从了这一建议。

    壬申(初六),监修国史韦执谊奏称,开始命令史官修撰《日历》。

    己卯(十三日),宪宗将神策行军司马韩泰贬为抚州刺史,将司封郎中韩晔贬为池州刺史,将礼部员外郎柳宗元贬为邵州刺史,将屯田员外郎刘禹锡贬为连州刺史。

    冬季,十月,丁酉(初二),右仆射、同平章事贾耽去世。

    戊戌(初三),宪宗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征召刘辟为给事中。

    舒王李谊去世。

    太常寺计议将曾太皇太后沈氏的谥号称作睿真皇后。

    山人罗令则从长安前往普润,诈称太上皇颁诰命,向秦州刺史刘澭征调兵马,而且劝说刘澭再行废立。刘澭将罗令则捉送长安,朝廷将罗令则连同他的同伙一并以杖刑处死。

    己酉(十四日),宪宗将神武孝文皇帝在崇陵安葬,庙号称作德宗。

    十一月,己巳(初四),宪宗将睿真皇后与德宗皇帝的神主奉入太庙,举行祔祭。礼仪使杜黄裳等人经过计议,主张:“国家效法周朝的制度,太祖犹如后稷,高祖犹如周文王,太宗犹如周武王,他们的神主一律不得迁徙。高宗列在三昭三穆以外,所以请将高宗的神主迁移到西夹室中去。”宪宗听从了这一建议。

    壬申(初七),宪宗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贬为崖州司马。由于韦执谊曾经与王叔文意见分歧,而且又是杜黄裳的女婿,所以只有他在最后才遭贬斥。然而,在王叔文失败后,韦执谊也失去了原来的权力与地位,他知道祸事即将来临,尽管仍然担任着宰相职务,但是经常心不自安,变得气息奄奄,就是听到行人的脚步声,都会惊惶失色,直到被贬,都是这个样子。

    戊寅(十三日),宪宗任命韩全义为太子少保,退休。

    刘辟不肯接受征召,拥兵自守。袁滋害怕刘辟强悍难制,不敢前去。宪宗生气了,便将袁滋贬为吉州刺史。

    宪宗将右庶子武元衡重新任命为御史中丞。

    朝廷大臣的议论认为,王叔文一党中有人由员外郎出任刺史,对他们贬责太轻。己卯(十四日),宪宗再次将韩泰贬为虔州司马,将韩晔贬为饶州司马,将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将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还将河中少尹陈谏贬为台州司马,将和州刺史凌准贬为连州司马,将岳州刺史程异贬为郴州司马。

    回鹘怀信可汗去世,宪宗派遣鸿胪少卿孙杲前往吊唁,将怀信可汗的后嗣册立为腾里野合俱录毘伽可汗。

    十二月,甲辰(初九),宪宗加封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由页为同平章事。

    任命奉义节度使伊慎为右仆射。

    己酉(十四日),宪宗任命给事中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代理节度使事务。这是由于宪宗认为自己刚刚继位,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讨伐他的原故。右谏议大夫韦丹上疏主张:“如今开释了刘辟的死罪,朝廷可以挥臂指使的地区,便只有东、西两京了。在两京以外,还有谁不想背叛朝廷呢!”宪宗很重视韦丹的意见。壬子(十七日),宪宗任命韦丹为东川节度使。韦丹是韦津的五世孙。

    辛酉(二十六日),百官请求给太上皇进献尊号,称作应乾圣寿太上皇,给宪宗进献尊号,称作文武大圣孝德皇帝。宪宗允许给太上皇进献尊号,但对自己的尊号却推辞不受。

    壬戌(二十七日),宪宗任命翰林学士郑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宪宗任命刑部郎中杜兼为苏州刺史。杜兼辞别赴任时,上书声称李锜将要造反,必定要奏请将他的家族诛灭。宪宗同意杜兼的看法,将他留任为吏部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