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屠维大渊献年二月,止于重光赤奋若年六月,共计两年零四个月。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八一九年)
二月,李听率军袭击海州,攻克东海、朐山、怀仁等县。李愬在沂州击败平卢叛军,攻克丞县。李师道听说官军步步紧逼,征发百姓修整郓州的城墙壕沟,加固防御工事,连妇女也被强征服役,百姓越发恐惧怨恨。都知兵马使刘悟,是刘正臣的孙子,李师道派他率领一万多名士兵驻守阳谷,抵御官军。刘悟致力于宽厚仁惠的治理,让士兵人人都能安闲自在,军中称他为 “刘父”。等到田弘正率军渡过黄河,刘悟的军队毫无防备,作战又屡次失败。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不整顿军纪军法,一心收买人心,恐怕心怀异志,应该尽早除掉他。” 李师道召刘悟前来商议军务,打算趁机杀了他。有人劝谏说:“如今官军从四面合围,刘悟并没有谋反的迹象,仅凭一个人的话就杀了他,诸位将领谁还肯为您效力!这是自己除掉自己的爪牙啊。” 李师道把刘悟留在郓州十几天,又派他返回军营,还赏赐了丰厚的金银丝帛来安抚他的心意。刘悟心里清楚李师道的心思,回到军营后,暗中做好了防备。李师道因为刘悟领兵在外,便任命刘悟的儿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刘从谏和李师道的家奴们天天一起游玩,颇能打探到李师道的阴谋,他秘密写了奏疏,把消息禀告给父亲。又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终究会成为祸患,不如早点除掉他。” 丙辰日,李师道暗中派遣两名使者携带密信,交给行营兵马副使张暹,命令他砍下刘悟的首级献上,还勒令张暹暂时代理行营事务。当时刘悟正占据着高丘,搭起帐幕设宴饮酒,营地距离高丘有两三里远。两名使者抵达军营,暗中把密信交给张暹。张暹向来和刘悟关系很好,便假装和使者商量说:“刘悟刚从节度使府回来,防备十分严密,不能仓促行事,我请求先去告诉他,就说:‘司空派遣使者前来慰问将士,还带来了赏赐的财物,请都头赶紧返回军营,一同接受传达的命令。’这样一来,他就不会怀疑,我们才能趁机下手。” 使者同意了他的计划。张暹怀揣着密信,骑马前去拜见刘悟,屏退身边的人,把密信拿给他看。刘悟暗中派人先把两名使者抓起来杀了。当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刘悟按住马缰绳,缓缓地返回军营,坐在帐幕之下,命令士兵严加戒备,保卫自身安全。刘悟召集诸位将领,神色严厉地对他们说:“我和诸位不顾生死,率军抵抗官军,实在是没有辜负司空。如今司空听信谗言,派人来取我的首级。我死了之后,诸位就是下一个遭殃的!况且天子想要诛杀的,只有司空一个人而已。现在官军的声势日益强盛,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遭受灭族之祸呢!我打算和诸位收起军旗、捆起铠甲,率军返回郓州,遵奉天子的命令,这样不仅能免除杀身之祸,还能谋求富贵。诸位觉得怎么样?” 兵马使赵垂棘站在众将的最前面,沉默了许久,回答说:“这样做的话,事情真的能成功吗?” 刘悟立刻应声骂道:“你是和司空合谋算计我吗!” 当即下令将他斩首。刘悟又挨个询问其他将领,有迟疑不决、不肯表态的,全部斩首,还斩杀了军中向来被众人憎恶的人,总共三十多人,把他们的尸体陈列在帐幕前。剩下的将领都吓得两腿发抖,纷纷说:“我们只听从都头的命令,愿意为您效死!” 刘悟于是下令对士兵说:“攻入郓州之后,每人赏赐一百缗钱,只是不许靠近官府的仓库。节度使府宅和叛党的家财,任凭你们抢夺,有冤仇的也可以趁机报仇。” 他让士兵们都吃饱饭,手持兵器,约定半夜听到三声鼓声就出发。士兵们嘴里都衔着枚,马匹的嘴也被绑住,路上遇到行人,就把他们抓起来看管,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动。军队行进到距离郓州城好几里的地方,天还没亮,刘悟下令军队停下,派人等候城墙上的更柝声停止。随后他派十个人率先前进,声称:“刘都头奉司空的密令,率军进城。” 守门的士兵请求等他们写好文书禀告节度使,这十个人立刻拔出刀来,比划着要杀他们,守门士兵吓得全部逃窜躲藏起来。刘悟率领大军紧随其后赶到,城中顿时人声鼎沸,震天动地。等到大军抵达内城时,内城的城门已经大开,只有牙城还在坚守抵抗。不久,刘悟下令放火烧牙城的城门,又命人用斧头劈开城门,率军攻入城中。牙城里的守兵不过几百人,起初还有人放箭抵抗,没过多久就知道寡不敌众,全都把兵器扔在地上投降了。刘悟率领士兵登上节度使的厅堂,派人搜捕李师道。李师道和他的两个儿子躲在厕所的床底下,被士兵搜了出来。刘悟下令把他们押到牙城门外的空地上,派人对李师道说:“您奉天子的诏书担任节度使,有什么功劳,竟然敢反叛朝廷!您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 李师道还抱着侥幸求生的念头,他的儿子李弘方仰起头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早点死才是幸运的!” 不久,父子三人都被斩首。从卯时到午时,城中的混乱才平息下来。刘悟命令两个都虞候巡视街坊集市,禁止士兵抢掠,城中很快就安定下来。刘悟把士兵和百姓都召集到球场,亲自骑马绕场一周,安抚慰问众人。他下令斩杀了二十多家参与李师道谋反的人,文武官吏又惊又喜,都进宫向刘悟祝贺。刘悟见到李公度,握着他的手,忍不住抽泣起来;他又把贾直言从监狱里放出来,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任职。刘悟从阳谷率领军队返回郓州的时候,暗中派人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田弘正说:“如果事情成功了,我就点燃烽火向您通报。万一郓州城有防备,我们没能攻入,希望您率领军队前来支援。等到大功告成的那一天,功劳全都归于您,我刘悟哪里敢独占功劳呢!” 他还让田弘正率军进驻自己原来的军营。田弘正看到烽火之后,知道郓州已经被攻克,便派遣使者前去祝贺。刘悟把李师道父子的首级装在木匣里,派使者送到田弘正的军营。田弘正大喜过望,立刻写了告捷文书,向朝廷奏报喜讯。至此,淄、青等十二州全部平定。田弘正起初得到李师道的首级,怀疑不是真的,便召来夏侯澄,让他辨认。夏侯澄仔细端详李师道的面容,放声大哭,悲痛得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他抱起李师道的首级,用舌头舔去李师道眼睛里的尘土,然后又放声痛哭。田弘正见他这样,也不禁动容,认为他重情重义,没有责备他。
壬戌日,田弘正的捷报传到京城。乙丑日,宪宗任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抚使。己巳日,装着李师道首级的木匣被送到京城。自从唐代宗广德年间以来,将近六十年的时间里,藩镇在黄河南北三十多个州的土地上专横跋扈,擅自任命官吏,不向朝廷缴纳赋税贡品,到现在,这些藩镇全部遵守朝廷的政令约束。宪宗命令杨于陵分割李师道原来的地盘,杨于陵查阅地图户籍,根据土地的远近、兵马的多少、仓库的虚实,把淄青地区划分为三个道,力求划分得均衡合理:把郓州、曹州、濮州划为一道,把淄州、青州、齐州、登州、莱州划为一道,把兖州、海州、沂州、密州划为一道。宪宗采纳了他的方案。
刘悟因为当初朝廷讨伐李师道的诏书里说:“如果部将有人能杀死李师道,率领部众投降朝廷,就把李师道的官职爵位全部授予他。” 便认为自己能得到淄青十二州的全部地盘。于是他自行任命文武官员辅佐自己,还更换了各州各县的长官;他对部下说:“军府的政务,一切都按照原来的制度办理。从今以后,我只需要和诸位抱弄子孙,享受天伦之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宪宗打算把刘悟调任到其他藩镇,又担心刘悟拒不接受朝廷的任命,导致朝廷不得不再次出兵,于是秘密下诏给田弘正,让他观察刘悟的动向。田弘正每天都派遣使者前往刘悟的住所,名义上是前去修好,实际上是去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刘悟力气很大,喜好摔跤。他攻克郓州三天之后,就开始教军中的壮士练习摔跤,还特意邀请田弘正的使者在庭院里观看。他自己也摇晃着肩膀,捋起袖子,离开座位,为摔跤的壮士呐喊助威。田弘正听说这件事之后,笑着说:“刘悟听到朝廷要调任他的消息,肯定会立刻动身的,他能有什么作为呢!” 庚午日,宪宗任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刘悟接到任命的制书之后,吓得手足无措。第二天,他就动身前往义成镇赴任。田弘正已经率领好几支军队,在郓州城西二里的地方等候,他和刘悟在客亭相见,刘悟当即接受了节度使的旌节,然后快马加鞭赶赴滑州。他还征召李公度、李存、郭昈、贾直言等人,让他们跟随自己一同前往。
刘悟向来和李文会关系很好,他攻克郓州之后,就派人去召李文会前来。李文会还没赶到郓州,就听说刘悟要调任到其他藩镇。郭昈、李存商议说:“李文会是个奸佞小人,他败坏扰乱了淄青一道的政务,导致李司空家族被灭,他是万人共恨的仇人!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杀了他,等到田相公来到郓州,他一定会推行宽大的政策,到时候我们又怎么能平息三齐百姓的愤怒和怨恨呢!” 于是他们伪造了一封刘悟的书信,派遣使者赶到李文会所在的地方,取他的首级回来复命。使者在丰齐驿遇到了李文会,当即斩杀了他。等到使者返回郓州的时候,刘悟和郭昈、李存已经离开郓州了,使者也没有地方去复命了。李文会的两个儿子,一个侥幸逃脱,另一个死在监狱里,家中的财产全被别人抢掠一空,田地住宅也被官府没收。
宪宗下诏任命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刺史。
癸酉日,宪宗加封田弘正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在此之前,李师道败亡的前几个月,他变得疑神疑鬼,听到风声、看到鸟飞,都怀疑是有人要发动兵变。他还下令禁止郓州百姓和亲戚朋友设宴聚会,也不许人们在路上交头接耳,违反禁令的人都要受到刑罚处置。田弘正进入郓州之后,废除了所有严苛的禁令,允许百姓尽情游乐,就连寒食节期间,也连续七天七夜不禁止行人往来。有人劝谏田弘正说:“郓州人长期以来都是朝廷的叛贼,现在虽然平定了,但人心还没有安定下来,不能不加以防备。” 田弘正说:“如今制造暴乱的元凶已经被铲除了,应该施行宽厚仁惠的政策。如果再施行严厉苛刻的政令,这就是用夏桀的暴政代替夏桀的暴政,又怎么能比之前更好呢!”
在此之前,李师道多次派人潜入潼关,截断皇陵的门戟,焚烧官府的粮仓货场,还派人在京城射箭、散布恐吓信,以此来震动京城,阻挠官军的讨伐行动。有关部门的督察十分严密,潼关的官吏甚至会搜查行人的包裹箱子,想要查获叛贼的奸细,但始终没能断绝叛贼的活动。等到田弘正进入郓州之后,查阅李师道的文书账簿,发现里面有赏赐刺杀武元衡的凶手王士元等人的记录,还有赏赐潼关、蒲津关官吏士兵的案卷,这才知道,之前潜入京城的叛贼奸细,都是因为贿赂了边关的官吏士兵,才得以被纵容,在京城为非作歹。
裴度编纂整理了朝廷讨伐蔡州、郓州以来,宪宗的操劳忧虑和用兵谋略,借着陪宪宗宴饮的机会,把编纂好的书稿献给宪宗,还请求宪宗下令,用内府的印信把书稿装订好,交付给史官保存。宪宗说:“如果这样做的话,就好像是在宣扬我的功绩,这不是我想要的。” 于是没有答应裴度的请求。
三月,戊子日,宪宗任命华州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日,任命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使、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任命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兖、密等州观察使。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上奏说:“河朔地区的藩镇之所以能够抗拒朝廷的命令六十多年,是因为各个州县都设置了镇将掌管军政事务,剥夺了刺史、县令的权力,镇将们擅自作威作福。如果当初让刺史们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那么即使出现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奸雄,也一定不能凭借一个州的力量起兵谋反。我所管辖的德州、棣州、景州三个州,已经下发文书,把各州的军政事务交还给刺史掌管,各州的驻军也全部由刺史统领。” 夏季,四月,丙寅日,宪宗下诏命令,各道节度使、都团练使、都防御使、经略使所管辖的支郡兵马,全部交由刺史统领。自从唐肃宗至德年间以来,节度使的权力日益加重,他们所管辖的各个州都设置了镇兵,由大将统领,这些镇兵横行霸道,成为祸患,所以乌重胤才上奏议论这件事。从此以后,黄河以北的各个藩镇,只有横海镇最顺从朝廷的命令,这都是因为乌重胤处置得当的缘故。
辛未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去世。
裴度担任宰相的时候,知无不言,皇甫镈的党羽暗中排挤他。丙子日,宪宗下诏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皇甫镈专门依靠搜刮民财来讨好宪宗,朝中没有人敢议论他的罪行,只有谏议大夫武儒衡上疏弹劾他。皇甫镈亲自向宪宗申诉辩解,宪宗说:“你是因为武儒衡上疏弹劾你,才想要报复他吗!” 皇甫镈于是不敢再说话了。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堂弟。
史馆修撰李翱上奏说:“平定祸乱,依靠的是武力;振兴太平盛世,依靠的是文德教化。如今陛下已经凭借武力平定了天下,如果能趁机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时期的旧有制度;任用忠诚正直的人,毫不怀疑他们;屏退奸邪谄媚的人,不亲近他们;改革税收制度,不征收铜钱,改为征收布帛;杜绝地方官员向朝廷进献财物,减轻百姓的赋税负担;优待边防士兵,遏制戎狄的侵扰掠夺;经常召见待制官询问政事,以此来疏通堵塞的言路。这六个方面,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也是实现太平盛世的途径。陛下既然已经能够完成平定天下这样艰难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这些容易的事情呢!以陛下的天赋圣明,如果不被身边亲近之人的阿谀奉承之辞所迷惑,任用刚正不阿的贤能之士,和他们一起推行教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实现太平盛世。如果陛下不把这些当作要务来做,我担心陛下在建立大功之后,容易滋生安逸享乐的欲望。到时候,向陛下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下已经平定了,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尽情享受安逸的生活了。’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太平盛世就没有希望实现了!”
秋季,七月,丁丑日,初一,田弘正把刺杀武元衡的凶手王士元等十六人押送到京城。宪宗下诏命令,把这些人交付给京兆府、御史台,轮番审讯。这些人全都认罪服法。京兆尹崔元略拿着武元衡的画像,让他们辨认,结果他们的说法大多互相矛盾。崔元略询问其中的缘故,他们回答说:“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和郓州的李师道合谋,派遣刺客刺杀武元衡。我们这些人出发晚了,等赶到京城的时候,听说成德军派来的刺客已经得手了。于是我们就把刺杀武元衡的功劳窃为己有,回去向李师道复命,领取赏赐。现在我们自己盘算着,我们的罪行和成德军的刺客是一样的,终究免不了一死,所以就承认了刺杀武元衡的罪名。” 宪宗也不想再辨别查证,下令把他们全部处死。
戊寅日,宣武节度使韩弘第一次入朝觐见,宪宗对待他十分优厚。韩弘向朝廷进献了三千匹马、五千匹绢、三万匹各种颜色的丝织品、一千件金银器皿,而宣武镇的府库和马厩里,还存放着一百多万缗钱、一百多万匹绢、七千匹马、三百万斛粮食。
己丑日,群臣为宪宗上尊号,称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宪宗大赦天下。
沂、海、兖、密观察使王遂,原本是掌管钱粮的官吏,他性情急躁偏狭,没有长远的见识。当时,观察使的军府刚刚建立,人心还没有安定下来,王遂却一味地用严酷的手段治理地方。他使用的刑杖,比通常使用的要粗大得多。每次责骂将士的时候,总是骂他们 “反叛的贼虏”。他还在盛夏时节,强迫士兵们修筑观察使的府衙,督促责罚十分严厉急切。将士们既愤怒又怨恨。辛卯日,服役的士兵王弁和他的四个同伴在沂水中洗澡,暗中谋划发动叛乱。王弁说:“现在我们在这里服役,如果触犯了王遂的命令,也是一死;如果我们奋力一搏,成就大事,也是一死。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为成就大事而死,这样不是更好吗!明天,王常侍要和监军、副使举行宴会,军中的将领们都会请假赴宴,守卫的士兵大多也会休息,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出其不意地发动叛乱,一定可以万无一失。” 他的四个同伴都认为他说得有道理,约定事成之后,推举王弁为留后。壬辰日,王遂正在设宴饮酒,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王弁等五人突然闯入宴会大厅,在值班侍卫的房前拿起弓箭和刀剑,径直走上前去,射死了副使张敦实。王遂和监军吓得狼狈不堪,起身就逃。王弁抓住王遂,列举他的罪状,斥责他在盛夏时节强迫士兵服役,还使用严酷的刑罚,滥施暴虐,然后当即下令将他斩首。王弁传令下去,不许惊动监军,随后他自称留后,登上厅堂发号施令,和监军分庭抗礼。他召集文武官吏前来参拜祝贺,众人都不敢违抗。监军把发生兵变的情况详细地奏报给朝廷。
甲午日,韩弘又向朝廷进献了二十五万匹绢、三万匹粗绸、二百七十件银器。左、右神策军的中尉也各自向朝廷进献了一万缗钱。自从朝廷出兵讨伐淮西以来,度支使、盐铁转运使以及各地的藩镇,争相向朝廷进献财物,称之为 “助军”;叛贼平定之后,又进献财物,称之为 “贺礼”;后来又进献财物,称之为 “助赏”;为宪宗上尊号的时候,再次进献财物,也称之为 “贺礼”。丁酉日,宪宗任命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和皇甫镈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皇甫镈举荐他担任宰相。
朝廷听说沂州发生兵变之后,甲辰日,任命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兖、密观察使。
韩弘多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城任职。八月,己酉日,宪宗任命韩弘为守司徒,兼任中书令。癸丑日,任命吏部尚书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张弘靖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就有很好的名声,在朝廷为官的时候,向来简约沉静。河东、宣武两个藩镇的节度使职位空缺,朝廷因为张弘靖的地位和声望向来很高,便派他去镇守这两个藩镇。张弘靖在王锷搜刮民财之后、韩弘治理严酷之后,来到这两个藩镇任职,两镇的官民都为他的清廉谨慎、宽厚仁慈感到高兴,所以上下安定和睦。
己未日,田弘正入朝觐见,宪宗对待他格外优厚。
戊辰日,陈许节度使郗士美去世,宪宗任命库部员外郎李渤为吊祭使。李渤上奏说:“我路过渭南的时候,听说长源乡原本有四百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一百多户;阌乡县原本有三千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一千户。其他州县的情况,大概也和这两个地方差不多。探寻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都是因为官府把逃亡人家的赋税,分摊到他们的邻居身上,导致邻居们也被迫逃亡。这都是那些搜刮民财的官吏,剥削百姓,讨好上司,只想着竭泽而渔,却没有考虑到最终会无鱼可捕。恳请陛下颁布诏书,杜绝分摊逃亡户赋税的弊端。用逃亡户的全部家产来偿还赋税,如果还不够,就请求陛下免除剩余的赋税。这样的话,用不了几年,百姓就都会回到农田里,安心耕种了。” 掌权的大臣看到李渤的奏章之后,都很厌恶他。李渤于是称病辞官,返回东都洛阳。
癸酉日,吐蕃军队侵扰庆州,在方渠安营扎寨。
朝廷商议出兵讨伐王弁,又担心青州、郓州的士兵会互相煽动,接连发动兵变,于是任命王弁为开州刺史,派遣宦官使者把任命的文书赐给王弁。宦官使者欺骗王弁说:“开州那边已经派人在半路迎接您了,留后您应该赶紧动身前往开州赴任。” 王弁当天就从沂州出发了,跟随他的侍从还有一百多人。进入徐州境内之后,沿途的地方官不断减少他的侍从人员,他的随从也渐渐逃散了。于是朝廷派人给王弁戴上刑具,让他骑着驴进入潼关。九月,戊寅日,王弁在京城东市被处以腰斩之刑。在此之前,朝廷把郓州的军队分成三部分,划归三个藩镇统领。等到王遂被杀死之后,朝廷认为李师道的残余党羽还没有彻底消除凶暴的本性,于是命令曹华率领棣州的军队赶赴沂州,讨伐叛乱的士兵。沂州的将士们出城迎接曹华,曹华都用好话安抚他们。他抵达沂州的第二天,就大摆宴席,犒劳将士。他让沂州本地的士兵坐在厅堂的东边,郓州的士兵坐在厅堂的西边。曹华下令说:“天子因为郓州的士兵迁徙到这里,路途辛劳,特意给予优厚的赏赐,应该让郓州的士兵们先来领取赏赐。” 他先把郓州的士兵召集到庭院里,然后下令关闭大门,对他们说:“王常侍奉天子的命令,到这里担任节度使,将士们怎么能擅自杀害他呢!” 话还没说完,事先埋伏好的士兵就冲了出来,把郓州的士兵团团围住,全部杀死。被杀死的郓州士兵有一千二百人,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当时,门屏之间弥漫着一丈多高的红色雾气,过了很久才消散。
臣司马光说:《春秋》记载,楚灵王芈虔诱骗蔡灵侯蔡般,把他杀死在申地。楚、蔡两国都是诸侯国,孔子尚且严厉地贬斥楚灵王,憎恶他使用诱骗的手段诛杀诸侯。何况身为天子,却诱骗一个普通百姓呢!王遂凭借搜刮民财的才能,治理刚刚平定、百废待兴的沂州,却用苛刻暴虐的手段,导致兵变发生。王弁不过是一个平庸的人,趁机发动叛乱。如果朝廷选派的沂州节度使是个合适的人选,那么诛杀王弁,就会像杀死猪狗一样容易,又何必用天子的诏书作为诱饵,诱骗他上钩呢!况且发动叛乱的人只有王弁等五个人而已,朝廷竟然让曹华设下骗局,屠杀了一千多名无辜的士兵,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吗!这样一来,从此以后,士兵们谁还会不猜忌自己的将帅?将帅们又怎么能指挥自己的士兵呢!将帅和士兵之间互相猜忌,就像仇敌一样共处一地,一旦有机会,就会互相残杀,只有先动手的人才能成为强者。这样的话,祸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实在是可惜啊!宪宗削平了藩镇的叛乱,几乎就要实现天下太平了,他的美好功业之所以不能善始善终,就是因为他只顾着谋求眼前的功劳,而不注重树立朝廷的大信大义的缘故。
甲辰日,宪宗任命田弘正兼任侍中,依旧担任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多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城任职,宪宗没有答应。田弘正常常担心,万一自己有一天去世了,魏博的将士们还会按照以往的惯例,拥立他的家族子弟继承节度使的职位。所以他把自己的兄弟、儿子、侄子都送到朝廷做官,宪宗也把他们提拔到显要的职位上,田弘正的家中,身穿红色和紫色官服的官员布满庭院,当时的人都认为田家十分荣耀。
乙巳日,宪宗询问宰相说:“唐玄宗执政的时候,天下先是安定太平,后来却发生了安史之乱,导致天下大乱,这是什么原因呢?” 崔群回答说:“唐玄宗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为宰相,天下就安定太平;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为宰相,天下就发生大乱。所以,任用人才的得当与否,关系非同小可。人们都认为,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谋反,是天下大乱的开端。我却认为,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罢免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专门任用李林甫为宰相,这才是天下从安定走向混乱的转折点。希望陛下效仿唐玄宗开元初年的做法,以唐玄宗天宝末年的祸乱为戒,这才是国家社稷的无穷之福啊!” 皇甫镈听了崔群的话,对他恨之入骨。
冬季,十月,壬戌日,容管经略使上奏说,安南地区的叛贼杨清攻陷了安南都护府,杀死了都护李象古以及他的妻子儿女、下属官吏、随从部曲一千多人。李象古,是李道古的哥哥,他因为贪婪放纵、苛刻暴虐,失去了民心。杨清的家族世代都是蛮族部落的酋长,李象古征召他担任牙将,杨清一直郁郁不得志。李象古命令杨清率领三千士兵讨伐黄洞蛮,杨清趁着百姓怨恨李象古的机会,率领士兵在夜里返回,袭击安南都护府的府城,最终攻陷了府城。当初,蛮族叛贼黄少卿,自从唐德宗贞元年间以来,就多次反叛朝廷,又多次归降。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容管经略使阳旻,想要侥幸立功,争相请求朝廷出兵讨伐黄少卿,宪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岭南节度使孔戣多次劝谏说:“这些蛮族不过是禽兽而已,只能够和他们计较利害得失,不值得和他们争论是非曲直。” 宪宗没有听从孔戣的劝谏,大规模征发江南、湖南的军队,会同容管、桂管的军队,一同出兵讨伐黄洞蛮。士兵们感染了南方湿热的瘴气,死亡的人数多得数不胜数。安南的杨清趁机起兵反叛,于是杀死了都护李象古。从此以后,岭南地区变得衰败残破,只有孔戣所管辖的岭南节度使辖区,还保持着安定的局面。
丙寅日,宪宗任命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赦免了杨清的罪行,任命他为琼州刺史。
这个月,吐蕃节度使论三摩等人率领十五万大军围攻盐州,党项族也出兵援助吐蕃军队。盐州刺史李文悦竭尽全力,坚守城池。总共坚守了二十七天,吐蕃军队始终无法攻克盐州城。灵武牙将史奉敬向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进言,请求率领三千士兵,携带三十天的口粮,深入吐蕃境内,以此来解除盐州的围困。杜叔良只给了他两千五百名士兵。史奉敬率军出发十多天之后,杳无音信,朔方地区的人们都以为他和他的军队已经全军覆没了。没过多久,史奉敬率领军队从一条偏僻的小路绕到吐蕃军队的后方,吐蕃军队大惊失色,溃散而逃。史奉敬率军奋力追击,大败吐蕃军队,斩杀和俘虏的吐蕃士兵多得数不清。史奉敬和凤翔将领野诗良浦、泾原将领郝玼,都因为勇猛善战,在边境地区闻名,吐蕃人十分畏惧他们。
柳泌抵达台州之后,强迫当地的官吏和百姓上山采集药材。过了一年多,柳泌什么药材也没有找到,心里十分害怕,于是带着全家逃到了山里。浙东观察使派人逮捕了柳泌,把他押送到京城。皇甫镈、李道古出面保护柳泌,宪宗又让柳泌在翰林院等待诏命。宪宗服用了柳泌炼制的丹药之后,变得日益烦躁口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奏说:“能够铲除天下祸害的人,就会享受天下的利益;能够和天下人一同享受快乐的人,就会享受天下的福分。从黄帝到周文王、周武王,这些君主之所以能够在位长久,享受高寿,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因为遵循了这个道理。自从去年以来,各地纷纷向朝廷举荐方士,这些方士互相引荐,人数越来越多。假如天下真的有神仙存在,那么他们一定会深藏在深山幽谷之中,唯恐被世人发现。凡是那些等候在权贵的门前,用大话吹嘘自己,用奇特的技艺惊动众人的人,都是一些图谋不轨、追逐利益的人,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服用他们炼制的丹药呢!药物是用来治疗疾病的,不是早晚都要服用的日常食品。何况用金石炼制的丹药,药性猛烈,含有剧毒,再加上用火炼制,恐怕不是人的五脏六腑所能承受的。古时候,君主服用药物之前,臣子会先尝一尝。恳请陛下下令,让那些进献丹药的方士,先自己服用一年,那么丹药的真假好坏,自然就可以分辨出来了。” 宪宗看了裴潾的奏章之后,勃然大怒。十一月,己亥日,宪宗把裴潾贬为江陵县令。
当初,群臣商议为宪宗上尊号的时候,皇甫镈想要在尊号里加上 “孝德” 两个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说:“尊号里有‘圣’字,那么‘孝’的含义自然就包含在里面了。” 皇甫镈趁机在宪宗面前诬陷崔群说:“崔群对陛下,是舍不得‘孝德’这两个字啊。” 宪宗听了之后,十分生气。当时,皇甫镈负责发放给边防军队的赏赐物资,大多不能按时发放。而且他发放的物资,大多是陈旧破败的东西,根本不能使用。士兵们十分愤怒,到处流传着要发动兵变的谣言。李光颜又担忧又害怕,甚至想要自杀。他派人向宪宗申诉情况,宪宗却不相信。京城的人们也感到十分恐慌,崔群把朝廷内外人心惶惶的情况,全部奏报给了宪宗。皇甫镈暗中对宪宗说:“朝廷发放给边防军队的赏赐物资,都是按照以往的制度办理的。现在人心突然变得如此动荡不安,都是因为崔群在煽动人心,他想要借此博取正直的名声,把人们的怨恨都归咎到陛下的身上。” 宪宗认为皇甫镈说得有道理。十二月,乙卯日,宪宗任命崔群为湖南观察使。从此以后,朝廷内外的人们,都对皇甫镈恨得咬牙切齿。
中书舍人武儒衡,为人有气节,喜好直言进谏。宪宗很器重他,对待他十分优厚。人们都传言说,武儒衡将要入朝担任宰相。令狐楚嫉妒武儒衡,想要找个办法阻止他升任宰相,于是他向朝廷举荐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狄兼谟,称赞他的才能和品行都很出众。癸亥日,宪宗提拔狄兼谟为左拾遗内供奉。狄兼谟,是狄仁杰的同族曾孙。令狐楚亲自起草任命狄兼谟的制书,制书里极力称赞说:“武则天太后窃取皇位,奸臣专权跋扈,全靠狄仁杰保护唐中宗,才得以恢复李唐皇室的正统。” 武儒衡得知这件事之后,哭着向宪宗申诉,并且说:“我的曾祖父武平一,在武则天太后执政的时候,辞官归隐,直到去世。” 宪宗由此开始鄙薄令狐楚的为人。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元和十五年(庚子,公元八二零年)
春季,正月,沂、海、兖、密观察使曹华请求把观察使的治所迁移到兖州,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
义成节度使刘悟入朝觐见。
当初,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谋划拥立澧王李恽为太子,宪宗没有答应。等到宪宗卧病在床之后,吐突承璀的谋划还没有停止。太子李恒听说这件事之后,心里十分担忧,暗中派人向司农卿郭钊询问计策。郭钊说:“殿下只需要尽心尽力地侍奉皇上,恪守孝道和谨慎的本分,等待事情的发展就好,不要担心其他的事情。” 郭钊,是太子的舅舅。宪宗服用金丹之后,性情变得越发暴躁易怒,身边的宦官往往因为一点小事就获罪,甚至有被处死的,宦官们人人自危。庚子日,宪宗在中和殿突然驾崩。当时的人们都传言说,是内常侍陈弘志杀死了宪宗。陈弘志的党羽为了避讳这件事,不敢捉拿凶手,只是对外宣称,宪宗是因为服用丹药中毒而死。朝廷外面的人,没有人能够查明事情的真相。
神策军中尉梁守廉和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人,共同拥立太子李恒即位。他们杀死了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恽,赏赐左、右神策军的士兵每人五十缗钱,赏赐六军、威远营的士兵每人三十缗钱,赏赐左、右金吾卫的士兵每人十五缗钱。
闰月,丙午日,唐穆宗在太极殿东廊即位。当天,穆宗在思政殿召见翰林学士段文昌等人,以及兵部郎中薛放、驾部员外郎丁公着。薛放,是薛戎的弟弟;丁公着,是苏州人;两人都是太子的侍读。穆宗还没有临朝听政,薛放、丁公着经常在宫中侍奉,参与机密事务。穆宗想要任命他们为宰相,两人坚决推辞。
丁未日,朝廷停止在西宫的哀悼仪式,在月华门外召集文武群臣。穆宗将皇甫镈贬为崖州司户,街市上的百姓都相互庆贺。
穆宗商议任命宰相的人选,令狐楚举荐御史中丞萧俛。辛亥日,穆宗任命萧俛和段文昌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萧俛和皇甫镈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穆宗原本想要处死皇甫镈,萧俛和宦官出面营救,皇甫镈才得以幸免。壬子日,穆宗下令用杖刑处死柳泌和僧人大通,其余的方士全部流放到岭南;将左金吾将军李道古贬为循州司马。
癸丑日,穆宗任命薛放为工部侍郎,丁公着为给事中。
二月丁丑日,乙卯日,穆宗尊奉郭贵妃为皇太后。穆宗亲临丹凤门楼,大赦天下。仪式结束后,在门内大举陈设歌舞艺人的杂剧表演,亲自观赏。丁亥日,穆宗前往左神策军,观看摔跤和杂剧表演。庚寅日,监察御史杨虞卿上奏疏,认为:“陛下应当召见群臣,逐一咨询政事,用温和的态度对待他们,让臣子们进献忠言就像追逐利益一样积极,议论朝政就像诉说冤屈一样恳切。如果能做到这样,却不能实现天下太平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衡山人赵知微也上奏疏,劝谏穆宗出游打猎没有节制。穆宗虽然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但也没有降罪于他们。壬辰日,朝廷废除邕管经略使一职,命令容管经略使阳旻兼任邕管的事务。
安南都护桂仲武抵达安南,杨清在边境抗拒,不让他进入都护府。杨清使用的刑罚残酷暴虐,他的党羽都和他离心离德。桂仲武派人游说杨清麾下的酋长豪强,几个月之间,前来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桂仲武获得了七千多名士兵。朝廷认为桂仲武逗留不前,贻误军机。甲午日,任命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安南都护。乙未日,任命太仆卿杜式方为桂管观察使。丙申日,将桂仲武贬为安州刺史。
丹王李逾去世。
吐蕃军队侵扰灵武。
宪宗在位的末年,回鹘派遣合达干前来求婚,态度格外恳切,宪宗答应了回鹘的请求。三月,癸卯日,初一,穆宗派遣合达干返回回鹘。
穆宗看到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的书法作品,十分喜爱。辛酉日,任命柳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穆宗问柳公权:“你的书法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好?” 柳公权回答说:“写字的关键在于用心,心术端正,笔法自然就端正了。” 穆宗沉默不语,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柳公权是借着谈论书法来劝谏自己。柳公权,是柳公绰的弟弟。
辛未日,安南的将士们打开城门,接纳桂仲武进城,将士们擒获杨清,将他斩首。裴行立在抵达海门的时候去世了。朝廷再次任命桂仲武为安南都护。
吐蕃军队侵扰盐州。
当初,膳部员外郎元稹担任江陵士曹参军,和监军崔潭峻关系很好。穆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听到宫中的妃嫔宫女吟诵元稹的诗歌,十分赞赏他的才华。等到穆宗即位之后,崔潭峻回到朝廷,向穆宗进献了元稹的一百多篇诗歌。穆宗问:“元稹现在在哪里?” 崔潭峻回答说:“现在担任散官郎官。” 夏季,五月,庚戌日,穆宗任命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廷上的大臣都鄙视元稹的品行。恰逢同僚们在中书省官署的阁楼下吃瓜,有苍蝇聚集在瓜上,中书舍人武儒衡用扇子驱赶苍蝇,说:“你刚从什么地方来,竟然匆忙聚集在这里!” 同僚们都吓得变了脸色,武儒衡却神情自若。
庚申日,朝廷将神圣章武孝皇帝安葬在景陵,庙号为宪宗。
六月,穆宗任命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在偏殿召见他,询问政事。穆宗说:“朕被立为太子,知道你曾经出了不少力。” 崔群回答说:“先帝册立太子的心意,早就寄托在陛下身上,我又有什么功劳呢!”
皇太后居住在兴庆宫,每逢初一和十五,穆宗都会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兴庆宫,为皇太后祝寿。穆宗生性奢侈,用来奉养皇太后的物资,尤其奢华靡费。
秋季,七月,乙巳日,朝廷将郓、曹、濮节度使的辖区改为天平军。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因为担任山陵使期间,部下的官吏盗取官府的财物,又不支付工匠的工钱,还克扣了十五万缗钱,作为赋税盈余进献给朝廷,导致工匠们怨声载道,到处申诉。丁卯日,穆宗将令狐楚罢免宰相职务,任命为宣、歙、池观察使。
八月,癸巳日,穆宗派遣神策军两千名士兵疏浚鱼藻池。戊戌日,任命御史中丞崔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己亥日,穆宗再次将令狐楚贬为衡州刺史。
穆宗刚刚脱去守丧的孝服,就沉迷于出游打猎和声色犬马,赏赐臣下毫无节制。九月,穆宗想要在重阳节举行盛大的宴会。拾遗李珏率领同僚上奏疏说:“臣等私下认为,先帝的年号还没有更改,先帝的陵墓还是新的。虽然陛下按照守丧一月的变通之礼,顺从了人们的意愿;但是《礼经》上记载着守丧三年的制度,陛下在内心深处,还应该恪守三年的孝期。不久前,陛下才送别前来参加先帝葬礼的各地使者,出使远方夷狄的使者还没有返回复命。现在朝廷解除音乐禁令,是为了让百姓享受太平。陛下却在后宫中谋划设宴取乐,这件事恐怕不太合适。” 穆宗没有听从他们的劝谏。
戊午日,穆宗加封邠宁节度使李光颜、武宁节度使李愬同为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王承宗去世,他的部下隐瞒了他去世的消息,没有发丧。王承宗的儿子王知感、王知信都在朝廷做官,军中的诸位将领想要从管辖的各州中推举节度使。参谋崔燧以王承宗的祖母凉国夫人的名义,晓谕诸位将领和亲兵,拥立王承宗的弟弟、观察支使王承元为节度使。王承元当时年仅二十岁,将士们向他行礼参拜,王承元推辞不接受,一边哭泣一边向将士们回拜,诸位将领却坚持请求,不肯罢休。王承元说:“天子派遣宦官担任监军,有事情应当和监军商议。” 等到监军来到之后,也劝说王承元接受任命。王承元说:“诸位没有忘记先人的恩德,不因为我年纪轻轻,想要让我代理军务。我请求为天子效命,以此来遵从忠烈王(王武俊)的志向,诸位愿意听从我的意见吗?” 众人都答应了。王承元于是在都将的厅堂处理军务,命令身边的人不得称呼自己为留后,把事务都委托给僚佐处理,还秘密上奏表,请求朝廷任命节度使。庚辰日,监军上奏说王承宗病重,他的弟弟王承元暂时代理留后事务,同时把王承元的奏表上报给朝廷。
党项族再次引导吐蕃军队侵扰泾州,吐蕃军队连营五十里。
辛巳日,穆宗派遣起居舍人柏耆前往镇州,宣旨安抚将士。
壬午日,群臣进入阁门,朝见穆宗。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向穆宗进言:“陛下设宴取乐的次数太多,出游打猎没有节制。现在胡人敌军逼近边境,如果忽然有紧急的军情奏报,陛下的车驾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何况陛下从早到晚,和身边的亲信、歌舞艺人亲昵玩乐,赏赐的财物过于丰厚。大量的金银丝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没有功劳的人,不应该赏赐。虽然皇宫的内库有富余的财物,也希望陛下爱惜。万一四方发生战事,就不用再让有关部门加重对百姓的搜刮了。” 当时已经很久没有大臣在阁门内议论政事了,穆宗起初十分惊讶,问宰相说:“这些人是什么人?” 宰相回答说:“是谏官。” 穆宗于是派人安抚慰问他们,说:“朕会按照你们说的去做。” 宰相们都向穆宗道贺,然而穆宗实际上并没有采纳谏官们的建议。郑覃,是郑珣瑜的儿子。穆宗曾经对给事中丁公着说:“听说外面的人经常设宴游乐,这是因为时局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足以让人感到欣慰。” 丁公着回答说:“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恐怕会逐渐让陛下费心劳神。” 穆宗问:“为什么呢?” 丁公着回答说:“自从天宝年间以来,公卿大夫们争相设宴游乐,日夜沉迷其中,身边充斥着歌舞艺人、歌姬舞女,却丝毫不感到羞愧。如果这样下去,那么朝廷的各种政务都会荒废,陛下能不独自费心劳神吗!希望陛下稍加禁止,这才是天下的福气啊。”
癸未日,泾州上奏说,吐蕃军队推进营寨,距离泾州城只有三十里,泾州城告急,请求朝廷派兵救援。穆宗任命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军京西、北行营都监,率领四千名士兵,同时征发京西八镇的全部军队,前往泾州救援。穆宗赏赐将士们两万缗钱,作为置办行装的费用。任命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任答吐蕃请和好使。当初,秘书少监田洎前往吐蕃,担任吊祭使,吐蕃请求和唐朝在长武城下会盟,田洎担心吐蕃会把自己扣留,无法返回唐朝,于是一味地顺从吐蕃的意愿。等到朝廷派遣邵同前往吐蕃的时候,吐蕃人就拿田洎的承诺作为借口,说:“田洎答应我们,会率领军队前来会盟。”
穆宗下诏,任命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刘悟为昭义节度使,李愬为魏博节度使。又任命左金吾将军田布为河阳节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出兵袭击吐蕃的营寨,斩杀了大量的吐蕃士兵。李光颜征发邠宁的军队,救援泾州。邠宁的士兵因为神策军得到的赏赐十分丰厚,都心怀怨恨,说:“每人赏赐五十缗钱,却不懂得打仗的人,是什么人啊!我们这些人连常规的衣物粮草都得不到,却要冒着敌人的刀枪冲锋陷阵,又是什么人啊!” 士兵们的怨言声势汹汹,无法制止。李光颜亲自向士兵们陈述大义,晓谕他们,一边说一边流泪,士兵们这才被感动,心悦诚服地出发了。军队快要抵达泾州的时候,吐蕃军队感到畏惧,于是撤退了。丙戌日,朝廷撤销神策行营。西川上奏说,吐蕃军队侵扰雅州。辛卯日,盐州上奏说,吐蕃军队在乌池、白池安营扎寨,不久之后,也都撤退了。
十一月,癸卯日,穆宗派遣谏议大夫郑覃前往镇州,宣旨安抚将士,赏赐一百万缗钱,用来犒劳将士。王承元既然已经请求朝廷任命节度使,诸位将领和相邻的藩镇都争相用以往藩镇世袭的惯例劝说他,王承元都没有听从。等到朝廷下诏调任他为义成节度使的时候,将士们喧哗吵闹,拒不接受朝廷的命令。王承元和柏耆召集诸位将领,宣读朝廷的诏旨,晓谕他们。诸位将领放声大哭,不肯服从命令。王承元拿出家中的财产,散发给将士们,还选拔其中有功劳的人,加以提拔,对他们说:“诸位因为先代节度使的缘故,不愿意让我离开,这份心意十分深厚。但是如果让我违抗天子的诏命,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从前李师道还没有败亡的时候,朝廷曾经赦免了他的罪过,李师道想要前往朝廷,诸位将领却坚决挽留他。后来杀死李师道的人,也是这些将领。诸位不要让我成为李师道那样的人,那就是我的万幸了!” 王承元说着,忍不住泪流满面,还向将士们行礼。十将李寂等十几个人,坚决挽留王承元,王承元下令将他们斩首示众,军中这才安定下来。丁未日,王承元前往滑州赴任。有些将吏想要携带镇州的器物用具、钱财货物一同前往,王承元下令全部留下。
穆宗想要前往华清宫。戊午日,宰相率领中书省、门下省的供奉官,来到延英门,三次上奏疏劝谏,并且说:“如果陛下一定要前往华清宫,我们这些臣子就应当随从护驾。” 宰相们请求当面拜见穆宗,穆宗都没有答应。谏官们趴在延英门下,一直到傍晚,才退去。己未日,天还没有亮,穆宗就从复道出城,前往华清宫,只有公主、驸马,以及神策六军使率领一千多名禁军随从护驾。到了下午申时,穆宗才返回皇宫。
十二月,己巳日,初一,盐州上奏说:吐蕃军队一千多人围攻乌池、白池。
庚辰日,西川上奏说,南诏国两万军队进入唐朝境内,请求讨伐吐蕃。
癸未日,容管上奏说,击败了黄少卿的一万多部众,攻克了三十六座营寨栅栏。当时黄少卿叛乱,已经很久没有平定了。国子祭酒韩愈上奏说:“臣去年被贬到岭南,十分熟悉黄家贼的情况。这些叛贼没有城池可以居住,只是依靠着山势险要的地方,自称洞主。平日里,他们各自谋生;遇到紧急情况,就聚集在一起,相互保护。近来因为邕管经略使大多用人不当,这些官员既不能用恩德安抚笼络叛贼,又不能用威势压制制服他们,反而侵扰欺凌、掳掠捆绑叛贼,导致叛贼心生怨恨。于是叛贼攻打劫掠州县,侵扰残害百姓,有的是为了报私仇,有的是为了贪图小利,叛贼的队伍时聚时散,终究也不能酿成大的祸患。最近朝廷出兵讨伐叛贼,原本是由裴行立、阳旻挑起的。这两个人,原本就没有深谋远虑,只是一心想要邀功请赏。也是因为看到叛贼还没有聚集的时候,认为叛贼势力单薄,于是争相向朝廷进献计谋。自从出兵讨伐以来,已经过去了两年,前后上奏斩杀俘获的叛贼,总计不下两万多人。假如这些数字都不是虚假的,那么叛贼早就已经被消灭殆尽了。可是直到现在,叛贼还是和原来一样猖獗,这足以证明裴行立、阳旻是在欺骗朝廷。邕管、容管两个地方,经过这场战乱,已经衰败残破,百姓们不是被杀死,就是患上瘟疫,十户人家中,就有九户人家空无一人。如果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臣担心岭南道就没有安宁平静的时候了。自从朝廷出兵南征以来,叛贼的势力也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体察叛贼的心理,他们一定深深地厌倦了战乱的痛苦。叛贼所处的地方荒凉偏僻,就算朝廷把叛贼全部杀光,把叛贼占据的土地全部占领,对于国家的财政收入,也没有什么好处。如果趁着陛下改元登基、大赦天下的机会,赦免叛贼的罪过,派遣使者前往宣谕朝廷的旨意,叛贼一定会闻风归降。朝廷还应该选择有威望、有信义的人担任经略使,如果处置得当,自然就永远不会再发生叛贼侵扰叛乱的事情了。” 穆宗没有采纳韩愈的建议。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长庆元年(辛丑,公元八二一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穆宗在圆丘举行祭祀大典,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长庆。朝廷下令,让黄河以北的各个藩镇,分别平均核定两税的税额。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为人耿直廉洁,嫉恶如仇。担任宰相之后,十分珍惜朝廷的官职,很少引荐提拔官员。西川节度使王播大规模地向朝廷进献财物贡品,还贿赂勾结宦官,谋求担任宰相,段文昌又在朝中为他多方周旋。穆宗下诏,征召王播前往京城。萧俛多次在延英殿和穆宗据理力争,说:“王播是个奸邪小人,朝廷上对他的议论沸沸扬扬,不能让他玷污宰相的职位。” 穆宗没有听从萧俛的劝谏,萧俛于是请求辞去宰相职务。己未日,王播抵达京城。壬戌日,穆宗将萧俛罢免宰相职务,任命为右仆射。萧俛坚决推辞右仆射的职位。二月,癸酉日,穆宗改任萧俛为吏部尚书。
卢龙节度使刘总自从杀死自己的父兄之后,心里常常感到疑虑不安,多次梦见父兄的鬼魂作祟。他经常在节度使府中供养几百名僧人,让他们日夜不停地做佛事。每次处理完政务退下之后,就躲在僧人做佛事的地方;如果住在其他房间,就会惊恐不安,无法入睡。到了晚年,刘总的恐惧心理更加严重。他看到黄河以南、以北的藩镇都已经归顺朝廷,己卯日,上奏请求辞去官职,出家为僧。还请求朝廷赏赐一百万缗钱,用来犒劳将士。
穆宗当面晓谕西川节度使王播,让他返回西川镇守。王播却多次上奏表,请求留在京城。恰逢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请求辞去宰相职务。壬申日,穆宗任命段文昌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任命翰林学士杜元颖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王播为刑部尚书,充任盐铁转运使。杜元颖,是杜淹的六世孙。
回鹘保义可汗去世。
三月,癸丑日,穆宗任命刘总兼任侍中,充任天平节度使;任命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
乙卯日,穆宗任命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瀛莫观察使。
丁巳日,穆宗下诏,任命刘总的兄弟子侄全部担任官职,刘总麾下的大将和僚佐也都应该破格提拔;瀛莫地区的百姓免除一年的赋税徭役;赏赐卢龙的军士一百万缗钱。
戊午日,穆宗册封皇弟李憬为鄜王,李悦为琼王,李惸为沔王,李怿为婺王,李愔为茂王,李怡为光王,李协为淄王,李憺为衢王,李惋为澶王;册封皇子李湛为景王,李涵为江王,李凑为漳王,李溶为安王,李瀍为颍王。
刘总上奏,恳切地请求出家为僧,还请求将自己的私人宅第改建成佛寺。穆宗下诏,赐给刘总法名大觉,赐给佛寺的名称为报恩寺,派遣宦官使者将紫色的僧服,以及天平节度使的旌节、侍中的任命文书一同赐给刘总,让他自己选择是做官还是为僧。诏书还没有送到刘总手中,刘总就已经剃光头发,出家为僧了。将士们想要阻拦挽留他,刘总杀死了带头阻拦的十几个人。夜里,刘总把节度使的印信和旌节交给留后张觯然后悄悄逃走了。等到天亮之后,军中才知道这件事。张錾献嗨担不知道刘总去了什么地方。癸亥日,刘总在定州境内去世。
翰林学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儿子。因为中书舍人李宗闵曾经在科举考试的对策中,讥讽指责过他的父亲,李德裕十分憎恨李宗闵。李宗闵又和翰林学士元稹争夺官职,两人之间有矛盾。右补阙杨汝士和礼部侍郎钱徽一同掌管科举考试。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自写信给钱徽,推荐自己所亲近的进士。等到放榜之后,段文昌、李绅所推荐的人,都没有考中。考中进士的人,有郑朗,他是郑覃的弟弟;裴譔,他是裴度的儿子;苏巢,他是李宗闵的女婿;杨殷士,他是杨汝士的弟弟。段文昌对穆宗说:“今年礼部主持的科举考试,很不公正。所录取的进士,都是公卿大臣的子弟,没有什么真才实学,都是靠着托关系、走门路才考中的。” 穆宗向诸位翰林学士询问这件事,李德裕、元稹、李绅都说:“确实像段文昌说的那样。” 穆宗于是命令中书舍人王起等人,对考中的进士进行复试。夏季,四月,丁丑日,穆宗下诏,罢免郑朗等十个人的进士资格;将钱徽贬为江州刺史,李宗闵贬为剑州刺史,杨汝士贬为开江县令。有人劝说钱徽,让他上奏朝廷,把段文昌、李绅写给他的推荐信拿出来,穆宗一定会醒悟。钱徽说:“如果我问心无愧,那么得失成败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私信拿出来上奏朝廷呢?这难道是读书人、正人君子应该做的事情吗!” 钱徽说完,就把段文昌、李绅的推荐信取出来,全部烧掉了。当时的人们都称赞钱徽的品行。李绅,是李敬玄的曾孙;王起,是王播的弟弟。从此以后,李德裕、李宗闵各自结成朋党,相互排挤倾轧,持续了将近四十年。
丙戌日,朝廷册封回鹘的新任君主为登啰羽录没密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日,初一,回鹘派遣都督、宰相等五百多人,前来唐朝迎娶公主。
壬子日,盐铁使王播上奏说:计划在茶叶专卖的税额中,每一百文钱,加征五十文钱的赋税。右拾遗李珏等人上奏疏,认为:“茶叶专卖制度,是在贞元年间国家多事的时候开始实行的。如今天下太平,没有忧患,应该废除那些横征暴敛的项目,现在反而要增加赋税,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卸下沉重的负担呢!” 穆宗没有听从他们的劝谏。
丙辰日,建王李恪去世。
癸亥日,穆宗将太和长公主嫁给回鹘可汗。太和长公主,是穆宗的妹妹。吐蕃听说唐朝和回鹘通婚,六月,辛未日,吐蕃军队侵扰青寨堡,盐州刺史李文悦率军击退了吐蕃军队。戊寅日,回鹘上奏说:“派遣一万骑兵从北庭出发,一万骑兵从安西出发,抵御吐蕃军队,迎接公主。”
当初,刘总上奏朝廷,请求将自己所管辖的地区划分为三道:把幽州、涿州、营州划为一道,请求朝廷任命张弘靖为节度使;把平州、蓟州、妫州、檀州划为一道,请求朝廷任命平卢节度使薛平为节度使;把瀛州、莫州划为一道,请求朝廷任命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观察使。张弘靖之前在河东担任节度使的时候,因为为政宽厚简约,受到百姓的拥戴。刘总和张弘靖的辖境相邻,听说过他的声望和德行。刘总认为,幽州的人桀骜不驯已经很久了,所以推举张弘靖接替自己,来安抚幽州的百姓。薛平,是薛嵩的儿子,熟悉河朔地区的风俗,而且对朝廷竭尽忠诚。卢士玫,是刘总妻子家族的亲戚。刘总又挑选麾下那些资历深厚、立有战功、勇猛强健、难以控制的将领,如都知兵马使朱克融等人,把他们送到京城,请求朝廷加以奖励提拔,让幽州的人都产生羡慕朝廷官禄爵位的念头。刘总还向朝廷进献了一万五千匹战马,然后才剃光头发,舍弃一切,离开幽州。朱克融,是朱滔的孙子。
当时穆宗正沉迷于设宴享乐,不关心天下的政务。崔植、杜元颖没有长远的谋略,不懂得安定国家、消除隐患的根本道理,只是一味地尊崇张弘靖,只把瀛州、莫州两个州划分出来,让卢士玫统领,其余的地区,全部都由张弘靖统领。朱克融等人长期在京城停留,生活困顿,甚至要靠乞讨度日。他们每天都前往中书省,请求授予官职,崔植、杜元颖却对他们置之不理。等到朝廷任命张弘靖为幽州节度使,下令让朱克融等人返回幽州,听从张弘靖的调遣,朱克融等人都心怀愤怒怨恨。
在此之前,黄河以北的节度使,都会亲自冒着严寒酷暑,和士兵们同甘共苦。等到张弘靖抵达幽州之后,他的态度雍容华贵,十分骄横,在成千上万的士兵面前,乘坐着轿子出行,幽州的人都感到十分惊讶。张弘靖为人庄重沉默,妄自尊大,过了十天才出来一次,坐在厅堂上处理事务。宾客和将吏们,很少能听到他说的话。张弘靖和将士们之间情意不通,很多政务都委托给幕僚处理。而他所任用的判官韦雍等人,大多是年轻轻佻的读书人,他们嗜好饮酒,行为豪放不羁,出入的时候,前呼后拥,声势十分浩大。有时候夜里返回住所,蜡烛火把照亮了整条街道,这些都是幽州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穆宗下诏,赏赐幽州的将士一百万缗钱,张弘靖却扣留了二十万缗钱,用来充作节度使府的杂用开支。韦雍等人又克扣士兵的口粮和赏赐,还用法令约束他们,经常用 “反叛的贼虏” 来责骂官吏和士兵。韦雍对士兵们说:“如今天下太平,你们这些人就算能拉开两石的硬弓,也不如认识一个‘丁’字!” 从此以后,军中的将士人人都心怀怨恨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