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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镇海号"试水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南京城又飘起了细雪,马和哈出一口白气,站在三号船坞的观台上。

    来到南京已经一个多月,日子过得如同湍急的江水。

    白日里跟着世子在船厂奔走,晚间回到东宫,跟着周讲官学《千字文》和《海舟纪要》

    “海舟之要,首在龙骨。选闽地百年老松,经三伏三九,油脂尽出,方得坚韧耐腐……”

    马和低声默念着昨夜刚背下的段落。

    一个月前,这些字句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如今虽仍吃力,却已能囫囵读下。

    “马和!”一声呼唤将他从沉思中拽回。

    朱高炽踩着薄雪快步走来:“快!允熥和几位叔父都到了,新船今日试水,陛下特旨,许我们全厂休息一日观礼!”

    二人赶到主坞区时,那里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工匠、船工、杂役,连同驻厂护卫的军士,黑压压挤满了江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坞口那艘巨舰上。

    它还未完全脱去脚手架,但主体已然成型。

    船身长二十余丈,宽逾五丈,三层甲板,前后楼堡高耸。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尖削的船底,与运河里常见的平底漕船截然不同,如一把出鞘的巨刃,静静悬在坞道上方。

    朱允熥站在坞口高台上,身旁是朱权、朱楩、朱橞、朱济熺等人。

    他们披着厚厚的貂绒斗篷,在细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吉时到!”

    礼部派来的赞礼官高唱一声,全场瞬间肃静。

    朱允熥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张面孔,朗声道:

    “自春至冬,诸君昼夜不休。今日,龙江造船厂第一艘远洋战船——‘镇海’号,即将入水!”

    “此船,取宋元海舟之所长,融本朝匠作之巧思。尖底劈浪,可抗深海风涛;三重硬帆,能借八面来风;设水密隔舱,一处破损,全船不沉!”

    他每说一句,台下工匠们的腰杆便挺直一分,这些技术细节,他们最清楚不过了。

    朱允熥声音更加慷慨激昂,

    “此船,是大明走向深海的第一步!今日它从龙江入水,来日,它要劈开东海波涛,踏平倭寇巢穴,扬我天朝国威于万里海疆!”

    “万岁!万岁!万岁!”呐喊声山呼海啸般的响起。

    马和站在人群边缘,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开闸!放水!”

    总匠作一声令下,坞口闸门缓缓升起。

    浑黄的江水轰然涌入坞道,托起那艘巨舰。船身开始轻微晃动,缆绳吱呀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船体一寸寸上浮,与坞道脱离,完全没入江水,它稳稳地浮在江面上,随着波涛轻轻起伏,尖削的船首微微昂起。

    “挂旗!”

    一面长三丈、宽两丈的明黄大旗在主桅杆上冉冉升起。

    旗面正中绣着硕大的“明”字,在江风中猎猎招展。

    朱楩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旁的朱橞:“成了!老十九,咱们的船成了!”

    朱橞也满脸通红,反手捶了他一拳。朱权仰着头,默不作声。

    朱允熥静静看着江中那艘巨舰,眼中映着飘扬的旗帜与纷飞的雪。

    从斩杀倭使时的怒发冲冠,到献计耽罗时的步步为营,再到今日这艘真正能远航深海的大船落地。

    洪武二十五年,这条艰难而坚定的航线,终于看见了第一座灯塔。

    “试帆!”总匠作的命令再次下达。

    数十名帆缆水手攀上桅杆,在呼啸的江风中展开巨帆。

    三层硬帆依次升起,吃满北风,鼓胀如云。

    缆绳绷紧,船身微微一震,在江面上缓缓动了起来!

    岸上再次爆发出震天欢呼,许多老匠人已然泪流满面。

    他们造了一辈子船,却从未造过这么大的船。

    马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想起梦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

    “马和。”不知何时,朱允熥已走到他身边。

    “奴婢在。”马和连忙躬身。

    朱允熥望着江中的船,高声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自轻自贱,你不是奴婢!"

    "奴婢记住了!"

    朱允熥无可奈何苦笑,"马和,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能远航的船。它将来要去的海域,比长江宽阔百倍,风浪比今日猛烈千倍。”

    “看见了…”马和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先生昨日与我说,你学得很快。”朱允熥转过头,眼中带着笑意,

    “《海舟图说》已能通读,但造船不止在纸上,更在海上。”

    马和心中一震,隐约明白了什么。

    “开春之后,镇海号要进行海试。”朱允熥字字如锤,

    “你跟着上船,不是作为内侍,而是作为船务学徒。”

    马和张了张嘴。上船?出海?他一个阉人,不到两个月的学徒?

    “怕了?”朱允熥问。

    “不!”马和脱口而出,“我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才学了一个多月,所知不过皮毛…”

    朱允熥笑了:“谁都是从皮毛开始的。记住我那日说的话。学会造船,学会航海,你就是顶天立地一条汉子。万里海疆,容得下所有敢闯敢拼的人。”

    说罢,他转身走向高台,留下马和独自站在雪中。

    镇海号在江心完成了一个缓慢的转向,帆影遮住了半片江天。

    观礼的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但兴奋的议论声久久不散。

    朱权几人围到朱允熥身边,朱楩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

    “允熥!下一艘什么时候开工?我觉得尾舵还能再改良!”

    “还有帆面,我看宋人笔记里提到过一种斜桁帆,顺风时更快……”

    朱允熥笑道:“不急。镇海号的海试成功,自有第二艘、第三艘。如今最要紧的,是让朝廷、让天下人看见,我们能造出远航深海的大船,也能驾驭它。”

    朱权神色一动,问道:“你是说,海试时要大张旗鼓?”

    朱允熥答道:

    “当然要大张旗鼓,兵部、工部、五军都督府的人,都要来看。朝鲜的使臣,也请他们来看看。”

    众人说笑着,簇拥着朱允熥朝厂外走去,准备回宫复命。

    朱权故意放慢脚步,忽然轻声问朱济熺:“你知道这艘镇海号,花了多少银子么?”

    朱济熺老实摇头:“工部、将作监的账目,侄儿接触不到。”

    朱权沉默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

    朱济熺脚步突然停住,仿佛没听清:“多…多少?十七叔,您是说,这一艘船就……”

    “嘘。”朱权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这还只是船体。往后的火炮、兵械、水手饷银、维护修缮…才是吞金的无底洞。我也是偶然听见大哥提了那么一嘴。”

    朱济熺张了张嘴,再看向那艘巨舰时,目光全然不同。

    朱权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允熥的路,这才刚开头。往后要花的钱,要抗的压,还多着呢。”

    两人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