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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余生很长
    整整一个下午,徐令娴都在朱允熥身边打转,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话,如同老和尚念经:

    “殿下,你带我一起去耽罗岛罢,好不好?”

    朱允熥听得耳朵发麻,无奈道:

    “徐大千金!你莫要再胡闹了,那就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当初高煦与济熿要去,都费了好大周折。荒岛野海,风急日烈,连饮口干净水都艰难……”

    “我不怕。”

    “怕不怕,由不得你。”他转过身,正色道:

    “皇祖父不会准,父王不会准,岳父岳母更不会准。朝中那些御史的笔、言官的嘴,你挡得住么?”

    徐令娴一步不退,只望着他眼睛:“你别管他们。我只问殿下一句:你愿不愿带我去?”

    朱允熥被她缠得有些心烦:“这根本不是愿不愿的事!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殿下只需答我,”她目光澄澈,执拗得惊人,“愿,还是不愿?”

    朱允熥心头蓦地一软,终是叹了口气:“……愿。可光我愿,有何用?”

    “有用。”徐令娴眼里倏地亮起光来,“只要你愿,我便一定要去。任谁拦,我都要去。”

    “何苦呢?”他皱起眉头,“那地方又苦又险,更会招来无数非议——”

    徐令娴声音突然轻了,“因为殿下前十五年,没人陪着。往后每一天,我都要陪着你。殿下去哪儿,我便跟到哪儿。”

    朱允熥声音微哽:“你莫说傻话。我是皇太孙,终究长在南京。去耽罗不过三两月的事,至多…也不过半年八个月。”

    徐令娴轻轻哼了一声:“一会说三两月,一会说半年八个月——薛仁贵当年也是这般哄王宝钏的,结果一去便是十八年。”

    朱允熥怔住了,在殿中缓缓踱了几步,摇了摇头说道:

    “阿鸢,这不是赌气的事。我怕我一时心软,答应了你,往后一生,你都活在旁人的指点与非议里。三个月之内,我必定回来。”

    徐令娴静静望着他:

    “殿下,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当年太子殿下与常娘娘,也是天下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太子殿下那般爱重常娘娘,又怎会料得到……”

    朱允熥如遭雷击,蓦地僵在原地,是啊,今晚躺在床上,怎么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到太阳升起?

    人不是终有一死,而是随时会死。死亡来临时,并不会提前发个通知。

    他突然觉得,自己远没有徐令娴通透,更没有徐令娴果敢,不禁暗自惭愧。

    次日,正是新妇归宁之日。

    天还未亮透,魏国公府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正门大开,红毡一路铺到街口,檐下新悬的彩绸在晨风中轻扬。

    府中管事仆役皆着新衣,屏息静立在两侧。

    辰时正,远远传来净街的锣响与整齐的步履声。

    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当先而至,肃清街道,随后是举着龙旗、伞盖、金瓜钺斧的仪仗,沉默而威严地次第排开。

    刻着东宫徽记的朱轮华盖车,在八匹雪白骏马的牵引下,稳稳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起,朱允熥率先下车。

    他今日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蟠龙圆领袍,腰束玉带,虽面容犹带少年的清俊,通身的威仪却已令人不敢直视。

    他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纤手轻轻搭在他腕上,徐令娴低头探身而出。

    她今日妆扮得格外隆重,头戴珠翠九龙四凤冠,身着真红大袖衫,深青色的霞帔上,金丝银线绣成的鸾凤栩栩如生,行动间环佩轻响,端庄华美不可方物。

    以徐辉祖为首的徐家男丁,早已在门外跪迎。

    朱允熥上前一步,虚扶道:“魏国公请起,今日归宁,只叙家礼,不必拘泥国礼。”

    话虽如此,该行的礼数却一丝未减。徐辉祖领着子侄辈行了礼,这才将朱允熥与徐令娴迎入府中。

    穿过庭院,来到正堂,徐家女眷已按品妆扮,候在那里。徐令娴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母亲身上。

    短短三日,于魏国公夫人而言,竟似隔了三秋。她依礼下拜,眼角却已湿润。

    待朱允熥再次命免礼,她起了身,眼神便再也离不开女儿。徐令娴亦望向母亲,眼底微红。

    “快,快近前让娘瞧瞧。”国公夫人待徐令娴走近,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口中不住低语,“宫中起居可还习惯?夜里睡得安稳么?”

    徐令娴轻声道:“娘,我一切都好。”

    一旁,徐妙云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朱允熥走过来见了礼,叙起了家常。

    不多时,盛大的归宁宴开席。正厅里摆开十数桌,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宴至中途,徐令娴暂时离席更衣。穿过回廊,她刚要步入往日的小院,却见母亲已等在门边。

    国公夫人挥退左右,拉着女儿的手快步走进内室。门一关,她脸上强撑的从容笑意便褪去了。

    “阿鸢,你老实告诉娘,在东宫这三日,究竟如何?吕娘娘待你怎样?皇太孙他,待你可好?”

    徐令娴任母亲拉着,轻声道:“娘,真的都好。吕娘娘待我慈和宽厚。至于太孙…他待我极好。”

    国公夫人仔细端详女儿,眼神清亮,面色红润,确无委屈之态,心头稍安,却又不敢全信,只反复问:

    “当真?吕娘娘果真没为难你?太孙…他年纪轻,性子可还体贴?”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徐令娴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女儿这次回来,一来是看看爹娘,二来有件事想同娘说。”

    “什么事?你说。”国公夫人忙道。

    “太孙不日要出京公干,女儿想跟着一同去。”

    国公夫人只当是寻常的差事,或许去苏杭,或许去凤阳,皇太孙带着新妇同行,也不算太出格。

    “去便去吧。太孙年轻,你跟在身边仔细照料着,衣裳饮食都要留心,莫贪凉,也莫中暑。”

    她絮絮嘱咐着,全是母亲最朴素的牵挂,“要去何处?多久回来?”

    “去耽罗。”徐令娴答。

    “耽罗?”国公夫人茫然重复,这地名她从未听过,“在哪个府?远不远?”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徐辉祖走了进来。

    他方才在前厅陪朱允熥说了会话,见妻女久未回转,便寻了过来。

    国公夫人见了他,随口道:“你来得正好,阿鸢说过几日要随太孙出京公干,去个叫耽罗的地方。你可知在何处?路途可平坦?”

    徐辉祖初时并未在意,听得“耽罗”二字,神色骤然一变:“阿鸢,你说要去何处?”

    “耽罗。”徐令娴迎上父亲的目光,“女儿已同太孙说好,太孙也答应了。”

    “胡闹!”徐辉祖低喝出声:

    “你知道耽罗是什么地方?那是海外孤岛,远在朝鲜之侧!波涛险恶,蛮荒未开!你一个刚入东宫的太孙妃,怎能去那种地方?”

    国公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脸色瞬间白了:“海外孤岛?这如何使得!”

    她紧紧抓住女儿手臂,“阿鸢,你疯了不成?刚成婚三日,就要跑去天涯海角?不成,绝对不成!”

    徐辉祖眉头紧锁,语气痛心又严厉:

    “太孙年轻,或有任性之时,你身为正妃,该劝谏规导。太孙今天既然来了,我一定要劝他收回成命!"

    说着就往外走。

    徐令娴拽住他袖子,"父亲,不关太孙事,全是女儿主意…“

    徐辉祖勃然变色,“阿鸢!你一向懂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糊涂了!你不是寻常军户女子,你是太孙妃!一言一行,天下瞩目。

    你可知此事若传开,朝野会如何议论?徐家又会担何等干系?‘狐媚惑主’、‘不守闺训’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徐令娴任由父母责难,却并未退缩。

    “爹,娘,女儿并非不知轻重。女儿只是想陪着他。他在哪里,女儿便想在哪里。余生很长,女儿不想只在宫墙里,数着日子等他偶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