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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辞旧迎新
    吕氏的丧仪虽已办妥,那口沉重的棺椁也移到了陵寝,可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却沉沉地压在了宫城之上。

    往年的这个时候,宫里早该是另一番光景:

    各宫各殿忙着扫尘、挂桃符、备年货,御膳房的蒸笼昼夜不息,空气里都飘着蜜饯的甜味和腊鱼腊肉的香气。

    如今却素缟未除,往来宫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多是谨慎小心,全无辞旧迎新的喜庆。

    这沉寂的气氛,在东宫尤甚。

    太子妃一去,东宫后廷便失了主心骨。朱标仅此一妃,吕氏在时,无论真心假意,总算将一应内务打理得表面光鲜。

    如今人去殿空,偌大春和宫并两侧偏殿,竟连个主持局面的女主子也寻不出。

    朱元璋心下明镜似的,这日便唤了郭惠妃到乾清宫说话。

    “标儿那边,如今内里是个什么情形,你比咱清楚。总不能让他一个太子爷,去管每日柴米油盐、太监宫女调派。允熥媳妇那边…你看如何?”

    郭惠妃略一思忖,答道:

    “皇爷,令娴那孩子,年纪虽轻,这回在海外历经风波,臣妾冷眼瞧着,比从前更沉静稳当了许多。

    她出身魏国公府,规矩礼数原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日子在灵前执礼,哀而不乱,分寸拿捏得极好。东宫这点家务…臣妾觉着,她或可试试。”

    朱元璋点了点头:

    “那便这样吧。徐家丫头毕竟年轻,你多指点着她。眼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稳稳当当地把年关过了,把标儿的身子将养好,便是大功一件。”

    “妾身明白。”郭惠妃应下,又道,“只是,允熥媳妇毕竟是小辈,骤然掌事,名分上略有些尴尬。是否给个明确的旨意?”

    朱元璋沉吟片刻,

    “传咱的口谕:太子妃新丧,东宫内务,暂由太孙妃徐氏主理,惠妃从旁督助。一应人等,须尽心辅佐,不得怠慢。”

    旨意传到端本宫时,徐令娴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宫份册簿出神。

    闻听谕旨,她忙起身朝乾清宫方向敛衽一礼,转向传旨的吴谨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添了几分凝重。

    “吴公公,烦请您回禀皇祖父,孙媳年轻识浅,恐负重任。既蒙皇祖与惠妃娘娘信重,必当竭尽驽钝,小心办事。”

    吴谨言笑道:

    “太孙妃娘娘过谦了。惠妃娘娘让老奴带话,请您得了空便过去一趟,有些旧例章程,需与您交代。”

    送走吴谨言,徐令娴回到案前,望着那册账簿,轻轻吸了口气。

    她知道,这副担子,比想象中更沉。管得好是应当,管不好,便是无能,更可能落人口实。

    她并未急于动作,先是带着郭惠妃指来的四位老成女官,将东宫各处走了个遍。

    从库房储物,到厨房采买,从各殿宫女、太监员额差事,到冬日炭火份例发放,皆细细问询,默默记在心里。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调温婉,问询却极有条理,往往能抓住关键。

    遇有积年旧例模糊不清,或底下人言语推诿,她也不急不恼,只抬眼静静看过去,那双清澈眸子里并无厉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让人不敢搪塞。

    不过四五日功夫,原先因太子妃骤逝而有些散漫慌乱的东宫内务,竟悄然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该补的缺员递了呈条去内官监,该发的年节用度提前造好了册,连各殿廊下何时扫雪、小厨房夜间留谁值夜,都有了明确章程。

    郭惠妃召她去问了两次话,听完回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私下里对身边嬷嬷叹道:

    “徐家真是出了个凤凰。这般年纪,行事竟如此周全妥当,不张扬,不怯场,心里明白。熥哥儿有这样一个媳妇,是他的福气。”

    这日,徐令娴正核对一批新领的锦缎,准备给朱标和朱允熥裁制新春常服。

    一名小宫女怯生生来报,说后灶房两个做粗活的婆子因争抢热水,吵嚷了起来,几乎要动手。

    徐令娴放下手中料子,对身旁女官道:

    “嬷嬷,你去瞧瞧。不必厉声呵斥,只分开她们,问问各自缘由。若都有错,便按宫规,各罚半月例钱,差事调开。若有一方蛮横欺人,再加罚清扫净房一月。”

    女官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面带笑意:

    “娘娘料事真准。确是两人都有不是,已按娘娘吩咐处置了。那两人见罚得公道,也无话可说,各自认错去了。”

    徐令娴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锦缎比量。

    而另一头,朱允熥除了每日定时到文华殿处理那些积压的寻常政务,其余心思,大半都系在了父亲朱标身上。

    他几乎是踩着时辰,盯着朱标用药、用膳、歇息。药必亲尝,膳必过问。

    朱标若在书房坐得久了,他便寻个由头进去,或是送盏参茶,或是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报请示,实则是要父亲起身活动,略作休息。

    这日午后,朱标斜倚在暖炕上,身上盖着厚毯,手里拿着本书,却许久未翻一页,目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朱允熥端着一碟新蒸的、松软易克化的山药糕进来,见状心下微酸。

    “父王,用些点心吧。刚出锅的,还温着。”

    朱标回过神,看向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整日不是药就是补品,倒让你这皇太孙,成了灶下小厮了。”

    朱允熥将碟子放在炕几上,笑道:

    “儿臣别的本事没有,看着火候、盯人吃饭,如今倒练出来了。您快尝尝,令娴特意吩咐厨房,少放了糖,不腻。”

    朱标拈起一块,慢慢吃了。味道清淡,入口即化,确实费了心思。

    “太孙妃那边…听说很是操劳?”朱标忽然问。

    “是有些忙。”朱允熥在炕边墩子上坐下,“但她做得极好,惠妃娘娘都夸了几回。父王不必挂心。”

    朱标默然片刻,叹道:“难为她了…本是该享福的年纪。还有你,这些日子也瘦了。”

    “儿臣年轻,不妨事。”朱允熥忙道,

    “父王脸色比前些日红润了些。太医早间请脉,也说脉象渐稳。您只安心静养,外头的事,有皇祖,有儿臣呢。”

    或许是汤药调理得当,或许是丧妻之痛在时光中略微钝化,也或许是儿子这般精心周到的呵护起了效,

    朱标的身子,竟真的一日日见好起来,脸上渐有血色,也时常在庭院里慢慢走动。

    朱元璋来看过几次,见儿子气色好转,紧绷的心弦才略松了松。但他心思更深,看到的远不止于此。

    这夜,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西暖阁。

    “查得如何?”朱元璋直接问。

    蒋瓛低声道:

    “回皇爷,东宫上下共计宫女、太监三百七十二人。其中,明确可查吕氏心腹六十一人,行事暧昧者四十五人,这是详细名录,请皇爷御览。”

    一份薄薄的册子呈上,朱元璋扫了一眼,并未细看。

    “允炆那边,有何动静?”

    “淮王殿下自那日后,深居简出,除按制祭奠、读书外,未见与异常人等往来。王府内外,亦无异状。”

    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缓缓敲击,对侍立一旁的吴谨言道:

    “名录上这些,分散调内廷各处,务必盯紧了。速从各宫各局,抽调底子干净、手脚麻利的补上。要快,要静,就在年节这几天,悄没声息地办妥。”

    吴谨言躬身领命退出。

    蒋瓛又问道:“那许敬之…还查不查?臣怀疑并非一人,而是一伙,南京城里一夜之间出现那么多大逆不道的揭帖,极可能是这伙人所为…”

    朱元璋略一思索,说道:

    “大过年的,四方都要安稳。此事…暂且搁一搁。暗线不要断,但面上的动静,都收了吧。有些鱼,逼得太急,反而钻入泥底。”

    蒋瓛心领神会:“臣明白。外松内紧。”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那是京师的百姓在放元宵焰火。

    乾清宫内却冷清得出奇。

    朱元璋望向沉沉的夜空,喃喃低语:

    “这癸酉年,总算乱纷纷地过去了…甲戌年,还不知要起什么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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