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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南京的雨,说来就来
    八月的金陵城,天意总在倏忽之间。

    方才还是烈日灼空,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转眼间远处闷雷滚过,紧接着风就来了,扫过长街,卷起檐下的幌子,扑啦啦作响。

    人们纷纷向廊下奔去,孩童被大人拽着跑,小贩们手忙脚乱收拾摊子。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随即连成了片,天地间垂下层层叠叠的珠帘,燥热被迅速驱散。

    这雨来得凶猛,去得更突兀。正当人们望着雨幕出神,雨停了。

    文华殿的朱甍碧瓦,被骤雨洗得焕然一新。

    雨水从斗拱飞檐上汇聚而下,像一串串断线的珍珠,倏地坠落,溅起晶莹的水花。

    "嗒。”

    "嗒。"

    "嗒。"

    朱标端坐御案之后,听着雨声,闭目养神。在他面前,摊着一份联名弹章,落款处十几个红印。

    夏福贵将弹章内容逐字念出。前半部分多是风闻奏事,无非蓝玉、孙恪所部,嚣张跋扈,与民争利,闽人畏客军如虎,市面萧条等语。

    念到后半部分,夏福贵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八月初九,鹤庆侯张翼所部巡哨,与福建水师刘姓管带,于长乐营区因水道争执。张部士卒群起殴之,刘姓管带伤重毙命,两军持械对峙,几酿营变。”

    “八月十一,舳舻侯朱寿麾下二卒,于漳州龙溪县酗酒滋事,夜闯渔民林某宅,欲奸辱其妻。民妇羞愤投井,虽救起未死,然乡民激愤聚众,汹汹欲围军营……”

    “……此类情事,旬日之间,闽省各地上报者不下数十起。客军纪律之弛,扰民之甚,已非疥癣之疾。伏乞陛下明鉴,新朝初立,贵乎安定,若激出大变,恐损圣德根基。”

    殿中肃立的十余名科道官,面色各异。为首的兵科给事中褚茂,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凝着忧国之色。

    他身侧几位,或摇头叹息,或面显愤慨。

    待夏福贵念罢,殿内一片沉寂。

    褚茂率先出列,拱手奏道:

    “陛下,客军数万骤临闽省,与主军百姓摩擦,本在所难免。然如今殴毙命官、奸辱民妇,实已逾越常度。

    闽省民风素来强悍,宗族纽带紧密,若任由此等情势蔓延,一旦民怨沸腾,激起大变,则非刀兵不能制矣!

    陛下登基大典在即,乃是普天同庆之时,大局安稳最为紧要。

    臣等愚见,不若暂将客军调离险地,另遣老成重臣持节抚谕,方为万全之策。”

    话音方落,科道官中便响起一片低沉的附和。

    “褚给事中所言甚是!骄兵悍将,犹如洪水啊!”

    “新朝伊始,当以祥和为本,岂可坐视东南生乱?”

    “陛下,三思啊!”

    朱标面色沉静如水。

    昨夜刚收到朱允熥密折,此刻又浮现在他心头。

    “福建官场,漆黑一团,傅友德督闽三载,军令难出福州……

    蓝玉进驻后,彼辈竟敢收买死士,伪作海匪,夜袭水师大营,又酿血案…

    福建八大家树大根深,操控市井间议论,幸亏儿臣亲身在闽,否则傅友德、蓝玉百口莫辩…"

    如今,弹章便来了。时机还来得这么巧,让人不得不怀疑,朝中有大员在为福建八大家说话。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殿内杂音立止。

    “卿等所奏,朕听到了。案件既有数十起之多,自非空穴来风。假如军纪败坏到这种地步,朕绝不姑息。”

    他略一停顿,目光锐利起来:

    “然而事需查明,方好处置。太孙、武定侯郭英、吏部尚书茹瑺、左都御史凌汉,此刻皆在福建。传朕旨意!“

    夏福贵连忙躬身,准备记录。

    “将科道所劾诸事,悉数转发太孙行辕。令其会同郭英、茹瑺、凌汉,彻查严办。

    一应案件,无论涉及客军主军、官员百姓,皆需不偏不私、不枉不纵,查个水落石出!”

    朱标语速渐快,条分缕析:

    “长乐斗殴,起因细末为何?平日是否有积怨?

    龙溪一案,是士卒偶然作恶,还是有人刻意设局引诱,意在激化军民矛盾?

    市面萧条,是真因客军横行,百姓不敢出门?还是有人操纵行市,蓄意制造恐慌,以舆情挟制朝廷?”

    他看向褚茂等人,眼神深邃:“这些关节,都要给朕掰扯清楚!”

    旨意已下,众人正待领命,御史群中忽有一人出列。

    他躬身一礼:

    “陛下圣断,臣周忱钦服万分。然臣有一虑,不得不言。太孙殿下生母常妃,乃凉国公亲甥女,血缘至亲。

    如今令太孙查办凉国公及其部属,恐有瓜田李下之嫌,难堵天下悠悠众口。为避嫌计,是否另遣重臣主理为妥?”

    此言一出,科道官个个屏息凝神。

    朱标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太孙与凉国公之亲,举世皆知,还用你来提醒朕?朕派他前往福建,本就有让他就近约束之意!

    尔等不思为国查实情,辨真伪,反倒在此等亲谊关系上牵强附会,大作文章,实在是令朕失望!”

    说到此处,他拍了拍案几:

    “凌汉素有铁面御史之称,风骨天下共睹;茹瑺乃太上皇倚重之老臣,持身清正;郭英乃是宿将,爱惜羽毛甚于性命。

    你们信不过太孙,难道连这三位也一并信不过?若连他们都查不出真相、持不住公道,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谁?”

    天子一怒,殿中诸人皆屏息垂首。

    周忱面色煞白,却并未退缩,反而再拜道:

    “陛下息怒!臣非敢质疑太孙与诸位大人,实是虑及物议可畏,制度攸关。

    若陛下仍觉臣杞人忧天,臣愿亲赴福建,实地访查,将所见所闻,不增不减,如实回奏天听!

    如此,既可助太孙明察,亦可释天下疑窦。”

    朱标看着殿中众人,冷哼一声,"你们也是此意吗?"

    几位科道官相互看了看,也纷纷出列附和:“臣等亦愿往!”

    朱标怒极反笑,“准尔等所请,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褚茂、周忱等人精神一振,正要谢恩,却听朱标继续说道:

    “不过既然去查,自然须查个周全。眼睛不要只盯着蓝玉、孙恪的客军。

    “福建官场,水究竟有多深多浑?地方豪族是如何盘根错节,掣肘政令的?那些恰巧在客军入驻后,频发的案件,背后有无黑手操纵?

    记住了,你们是朝廷的耳目,是去查真相的,不是去给人当枪使的。把水下的石头,也给朕摸几块上来看看。”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深深躬身:“臣等谨遵圣谕!”

    打发走一众言官,朱标只觉疲惫便如潮水漫上来,他静坐片刻,径直往乾清宫去。

    朱元璋听闻脚步,从一堆奏章中抬起头来:“标儿,来啦?前头那帮秀才,聒噪完了?跟这伙子人打擂,也不是件容易事。”

    朱标在绣墩上坐下,将方才事简略禀报,末了道:

    “允熥昨夜递来密奏,另有一事,傅友德多方刺探,张定边似乎就在吕宋一带藏身。”

    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急切地问:"张定边真的还活着?这老杀才的命,也太硬了。"

    朱标答道:“傅友德奏称,近一两年,吕宋方向某些船只活动的路数、劫掠的手法,隐隐有张定边的影子。

    他还说,那三十三户渔民,极可能被张定边掳走了。张定边掳而不杀,不排除是想跟朝廷谈交易…”

    朱元璋喜形于色:“你告诉傅友德,只要张定边肯归附朝廷,咱给他个国公当当。张定边若不信,咱亲自给他写封信!”

    朱标忙提醒,“张定边纵横海外三十载,心志绝非寻常。朝廷虚爵以待,诚意十足,但具体如何接触谈判,还是要细加斟酌。”

    朱元璋抓笔的手停在半空,喘了几口粗气:“你说得对,是咱太心急了。三十几年,听到这名字,血还是容易往头上涌。”

    仿佛又看见那艘一往无前的战船,和那杆染血的大旗,他叹息一声,说道:

    “拟旨,告诉傅友德和允熥,朕敬张定边是条忠勇的汉子,只要他肯向朝廷投诚,许他回沔阳县养老,他麾下部众,也全都既往不咎,并且给足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