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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革故鼎新,新皇登基
    福州城的天,阴沉沉地压着,街市死寂一片。

    一队队刀枪出鞘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封锁所有主要街口。

    蓝玉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山文铠,外罩猩红斗篷,一手挽缰,一手按刀,面容冷峻,两眼缓缓扫过街巷两侧。

    在他身后,是一队精锐亲兵,人人眼神凶悍,沉默地拱卫着主帅。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单调声响。

    偶有那胆大或好奇的百姓,从门缝窗隙里偷偷望上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头去。

    整个福州城,昨夜都听见了镜湖山庄隐约传来的铳响,如今陷入更深的恐惧。

    辰时初刻,总督行辕前。

    郭英大步流星而入,甲胄血迹斑斑,身后亲兵押着林氏三兄弟。

    林磊皮开肉绽;林森面如金纸;林淼浑身哆嗦,涕泪交流。

    几乎前后脚,傅忠也疾步进了二堂,单膝跪地:

    “禀殿下,父帅!末将奉命清剿连江岛,已克全功!

    岛上私兵负隅顽抗,我军奋勇击之,阵斩三百二十六人,俘获四百一十七人,贼首林安亦被生擒!

    我军伤亡百余,现贼巢已平,船只兵器尽数缴获!”

    “好!”傅友德一拍案几,“俘虏严加看管,勿令串联,等候审讯!”

    “得令!”

    这时,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堂下,对着朱允熥和傅友德微微一躬。

    朱允熥会意,沉声道:

    “林磊、林森、林淼,还有那个林安,交给你了。孤要知道,福建各处卫所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林家的眼睛、耳朵!”

    蒋瓛挥了挥手,几名力士立刻上前,将林家三兄弟架起,向后院刑讯房拖去。

    林磊回过头,嘶哑地喊道:“殿下!罪民…罪民有话要说!罪民早有投诚之心啊!”

    朱允熥未置可否。

    刑讯房内光线昏暗,林安被绑在木架上,瞪着蒋瓛。

    蒋瓛也不言语,从火盆中夹起通红的烙铁,缓步走近,空气中立刻弥漫起皮肉焦糊的气味。

    林安身体绷直,喉咙里发出闷吼,却硬是一个字也不吐。

    角落里,林森、林淼早已面无人色,身下一片湿痕。林磊坐在椅上,浑身都在筛着糠,扭过头,看也不敢看。

    "倒是个硬骨头。可惜,再硬也硬不过国法!"

    蒋瓛扔下烙铁,嘴角带着亲切的笑。

    “林大公子,您这一身新鲜伤,看着可不像官军打的。”

    林磊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跪倒,被身后的力士按住。

    他涕泪横流:“蒋大人明鉴!昨夜家父聚众谋逆,罪民拼死逃出,欲向总督行辕告发,岂料被那林福老狗截住,抓回庄中,才遭此毒打…”

    他喘着粗气,急切地说道:

    “林家在各地卫所,确实安插了一些人。求朝廷能看在我举报有功的份上,放我妻儿一条活路!”

    蒋瓛对旁边的文书示意记录。

    林磊顾不得林安鄙夷的目光,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

    "福州右卫千户李振彪,他小妾是林家送的,还有他儿子在泉州开的绸缎庄,本钱也是林家出的…

    泉州永宁卫管仓林有德,是我远房堂弟…

    漳州镇海卫把总赵奎,他在老家置的百亩水田,是去年家父派人去办的…

    福州左卫百户王焕,欠了林家印子钱,被捏着把柄…”

    他一口气说了二十七八个名字,虽然职位最高的不过是千户,岗位却很关键。

    蒋瓛缓缓道:“还有呢?就这些吗?”

    林磊急得额头冒汗,拼了老命回想:

    “延平卫有个指挥佥事,具体联络是我二叔。罪民平日多在店铺,军伍之事本就所知不多。”

    蒋瓛转向林森和林淼,咧嘴一笑,"你们也识相交代了吧。"

    眼见大哥如此痛快,他们哪里还敢隐瞒?林森又补充了十几个卫所军官名字。林淼说的价值不大。

    临近午时,凌汉走进刑讯房,身后跟着褚茂、周忱等。

    他对蒋瓛说道:

    “此六人是陛下从南京派来的科道言官。殿下有令,随蒋指挥使一同录问口供,勘验证据,回京后,如实奏报天子,并呈送阁部。”

    褚茂、周忱等六人凛然受教。

    凌汉看向蒋瓛,“蒋指挥使,开始吧。“

    接连两日,总督行辕灯火彻夜不熄。

    郭英坐镇军中,持名单按图索骥,以“点验军械”或“紧急操演”为名,将涉案军官先行调离,旋即拿下。

    福州右卫千户李振彪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余者慑服,再不敢动弹。

    茹瑺负责梳理府县衙门。

    林家数十年经营,盘根错节,不少胥吏、书办乃至低品官员都收受过好处,或为田产,或为官司,或为子弟前程。

    一份份密报、一叠叠隐田契约、一封封请托信件被翻检出来,触目惊心。

    凌汉主审林氏各房主事、管事。在确凿证据与分化策略下,防线迅速崩溃。

    不仅卫所、衙门,更牵扯出军械私铸、漕运夹带、盐引操纵、乃至科举舞弊等重重黑幕。

    一桩旧案浮出水面,三年前,某卫一批制式腰刀“损毁报备”,实则经林家之手,流入了海上某股势力,疑似张定边。

    而历年“漂没”的漕粮,亦有相当部分暗中折银,落入林家及其关系网囊中。

    口供、物证、账册堆积如山,牵连之广、程度之深,连凌汉这等老御史,也心惊色变。

    第三日清晨,一份初步汇禀摆在了朱允熥案头。

    他快速翻阅,对傅友德、蓝玉、孙恪道:

    “一省之地,军政财赋,已成林家后院,真正触目惊心。传令:

    涉案军官,该夺职的夺职,该下狱的下狱,情节尤重者,军前正法。衙门胥吏,彻查汰换。与林氏关联之盐、漕、田产,悉数抄没充公。

    呈报京师之题本,由凌总宪、茹部堂主笔,褚茂、周忱等副署联名。要让朝野知道,此非株连,而是刮骨疗毒。”

    众人肃然领命。

    傅友德问道:“殿下,福州其余七家,虽未公然谋逆,然数十年来依附勾结、亦非清白。林氏倾覆,彼等必是惊弓之鸟。当如何处置?”

    朱允熥斩钉截铁说道:

    “除恶务尽,岂容轻饶?传令:将黄炳坤、陈永年等七家家主及族中首要管事,悉数‘请’来行辕问话。动作要快,要让他们措手不及。

    军令与锦衣卫的缉拿令几乎同时发出。

    傅忠亲率两千精锐步骑,分作七队,持总督行辕令牌与涉案初步名录,直扑福州城内及周边各府县的七家豪门大宅。

    蒋瓛麾下锦衣卫缇骑如影随形,负责搜查、缉拿。

    这七家突见官军破门而入,多数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

    家主及核心子弟便被请上了马车,在兵丁严密看押下送往总督行辕。

    个别府邸稍有骚动,立刻被强弓硬弩压了下去。

    短短三日之内,七家家主已齐聚行辕羁押所。往日呼风唤雨,此刻面如土色。

    审讯并未立即动用严刑。凌汉、茹瑺、蒋瓛三人坐镇,褚茂、周忱等御史旁听记录。

    先是出示林家案中牵扯到这几家的书信、账目证据,继而宣读朝廷整饬地方的诏令。

    朱允熥给了他们一条自新路。

    主动交代家族在各地卫所、衙门中安插的人员;

    供述历年通过各种手段,侵占的田土、隐瞒的丁口、偷漏的税赋;

    以及行贿官吏、操纵讼狱等情事。

    限期之内,交代清楚并愿退赃缴罚者,可酌量宽宥,家主或可免死。

    若负隅顽抗,待锦衣卫与有司查实,按律论处,家产抄没,主犯绝不姑息。

    生死抉择面前,所谓的联盟脆弱不堪。有人试图观望,立刻施以重刑。

    黄炳坤最先崩溃。他不仅交代了自家在福州左卫、市舶司安排的人手。

    还供出了数年前,与林家合伙,利用漕船夹带私盐的巨案。

    陈永年见黄炳坤开口,也放弃了抵抗。

    剩下的几家纷纷效仿。一份份更长的名单,一桩桩陈年旧案被揭开。

    侵占的田亩数量惊人,动辄成千上万亩,牵涉州县遍布大半个福建。

    安插或笼络的卫所军官、衙门胥吏,构成了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走私,放贷,囤积居奇、欺行霸市,无所不包。

    蒋瓛与傅忠四处抓人,行辕内的文书房彻夜忙碌。

    整个福建官场崩塌。街头巷尾,人们低声议论着某某老爷被兵丁带走,某某高门被贴上了封条。

    横行乡里的豪仆家丁,顿时偃旗息鼓。许多被侵占田产,蒙受冤屈的百姓,在衙门口张望,试探着递上状纸。

    朱允熥在福建刮骨疗毒,忙得脚不沾地,整个福建笼罩在肃杀之中。

    千里之外的南京,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像。

    自洪武门至奉天殿,御道早已洒扫洁净,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锦衣卫的仪仗,羽林卫大汉将军,身着鲜亮甲胄礼服,持戟悬刀,沿街肃立。

    奉天殿前广场,旌旗招展,卤簿齐备。文武百官,依品级着朝服冠带,早已按班序肃立。

    洪武时代,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

    明年正月初一,就改元天授了。

    钟鼓齐鸣,雅乐奏响。

    朱标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奉天殿丹陛,坐上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贺声如同山呼海啸,撼动整个南京城。

    登基大典在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主持下,按部就班进行。

    第一道诏书,关乎后宫追尊与册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元妃常氏,温惠端良,早薨令誉,朕心常恸。今追封为孝康皇后,祔享太庙,永绥祉福。

    册立妃徐氏,为皇贵妃,掌六宫事,赐金册金宝。追封妃吕氏,为皇贵妃,谥号恭静。

    遵太上皇旨意,立皇三子允熥,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册立皇太孙妃徐氏,为皇太子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