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的天,阴沉沉地压着,街市死寂一片。
一队队刀枪出鞘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封锁所有主要街口。
蓝玉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山文铠,外罩猩红斗篷,一手挽缰,一手按刀,面容冷峻,两眼缓缓扫过街巷两侧。
在他身后,是一队精锐亲兵,人人眼神凶悍,沉默地拱卫着主帅。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单调声响。
偶有那胆大或好奇的百姓,从门缝窗隙里偷偷望上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头去。
整个福州城,昨夜都听见了镜湖山庄隐约传来的铳响,如今陷入更深的恐惧。
辰时初刻,总督行辕前。
郭英大步流星而入,甲胄血迹斑斑,身后亲兵押着林氏三兄弟。
林磊皮开肉绽;林森面如金纸;林淼浑身哆嗦,涕泪交流。
几乎前后脚,傅忠也疾步进了二堂,单膝跪地:
“禀殿下,父帅!末将奉命清剿连江岛,已克全功!
岛上私兵负隅顽抗,我军奋勇击之,阵斩三百二十六人,俘获四百一十七人,贼首林安亦被生擒!
我军伤亡百余,现贼巢已平,船只兵器尽数缴获!”
“好!”傅友德一拍案几,“俘虏严加看管,勿令串联,等候审讯!”
“得令!”
这时,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堂下,对着朱允熥和傅友德微微一躬。
朱允熥会意,沉声道:
“林磊、林森、林淼,还有那个林安,交给你了。孤要知道,福建各处卫所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林家的眼睛、耳朵!”
蒋瓛挥了挥手,几名力士立刻上前,将林家三兄弟架起,向后院刑讯房拖去。
林磊回过头,嘶哑地喊道:“殿下!罪民…罪民有话要说!罪民早有投诚之心啊!”
朱允熥未置可否。
刑讯房内光线昏暗,林安被绑在木架上,瞪着蒋瓛。
蒋瓛也不言语,从火盆中夹起通红的烙铁,缓步走近,空气中立刻弥漫起皮肉焦糊的气味。
林安身体绷直,喉咙里发出闷吼,却硬是一个字也不吐。
角落里,林森、林淼早已面无人色,身下一片湿痕。林磊坐在椅上,浑身都在筛着糠,扭过头,看也不敢看。
"倒是个硬骨头。可惜,再硬也硬不过国法!"
蒋瓛扔下烙铁,嘴角带着亲切的笑。
“林大公子,您这一身新鲜伤,看着可不像官军打的。”
林磊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跪倒,被身后的力士按住。
他涕泪横流:“蒋大人明鉴!昨夜家父聚众谋逆,罪民拼死逃出,欲向总督行辕告发,岂料被那林福老狗截住,抓回庄中,才遭此毒打…”
他喘着粗气,急切地说道:
“林家在各地卫所,确实安插了一些人。求朝廷能看在我举报有功的份上,放我妻儿一条活路!”
蒋瓛对旁边的文书示意记录。
林磊顾不得林安鄙夷的目光,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
"福州右卫千户李振彪,他小妾是林家送的,还有他儿子在泉州开的绸缎庄,本钱也是林家出的…
泉州永宁卫管仓林有德,是我远房堂弟…
漳州镇海卫把总赵奎,他在老家置的百亩水田,是去年家父派人去办的…
福州左卫百户王焕,欠了林家印子钱,被捏着把柄…”
他一口气说了二十七八个名字,虽然职位最高的不过是千户,岗位却很关键。
蒋瓛缓缓道:“还有呢?就这些吗?”
林磊急得额头冒汗,拼了老命回想:
“延平卫有个指挥佥事,具体联络是我二叔。罪民平日多在店铺,军伍之事本就所知不多。”
蒋瓛转向林森和林淼,咧嘴一笑,"你们也识相交代了吧。"
眼见大哥如此痛快,他们哪里还敢隐瞒?林森又补充了十几个卫所军官名字。林淼说的价值不大。
临近午时,凌汉走进刑讯房,身后跟着褚茂、周忱等。
他对蒋瓛说道:
“此六人是陛下从南京派来的科道言官。殿下有令,随蒋指挥使一同录问口供,勘验证据,回京后,如实奏报天子,并呈送阁部。”
褚茂、周忱等六人凛然受教。
凌汉看向蒋瓛,“蒋指挥使,开始吧。“
接连两日,总督行辕灯火彻夜不熄。
郭英坐镇军中,持名单按图索骥,以“点验军械”或“紧急操演”为名,将涉案军官先行调离,旋即拿下。
福州右卫千户李振彪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余者慑服,再不敢动弹。
茹瑺负责梳理府县衙门。
林家数十年经营,盘根错节,不少胥吏、书办乃至低品官员都收受过好处,或为田产,或为官司,或为子弟前程。
一份份密报、一叠叠隐田契约、一封封请托信件被翻检出来,触目惊心。
凌汉主审林氏各房主事、管事。在确凿证据与分化策略下,防线迅速崩溃。
不仅卫所、衙门,更牵扯出军械私铸、漕运夹带、盐引操纵、乃至科举舞弊等重重黑幕。
一桩旧案浮出水面,三年前,某卫一批制式腰刀“损毁报备”,实则经林家之手,流入了海上某股势力,疑似张定边。
而历年“漂没”的漕粮,亦有相当部分暗中折银,落入林家及其关系网囊中。
口供、物证、账册堆积如山,牵连之广、程度之深,连凌汉这等老御史,也心惊色变。
第三日清晨,一份初步汇禀摆在了朱允熥案头。
他快速翻阅,对傅友德、蓝玉、孙恪道:
“一省之地,军政财赋,已成林家后院,真正触目惊心。传令:
涉案军官,该夺职的夺职,该下狱的下狱,情节尤重者,军前正法。衙门胥吏,彻查汰换。与林氏关联之盐、漕、田产,悉数抄没充公。
呈报京师之题本,由凌总宪、茹部堂主笔,褚茂、周忱等副署联名。要让朝野知道,此非株连,而是刮骨疗毒。”
众人肃然领命。
傅友德问道:“殿下,福州其余七家,虽未公然谋逆,然数十年来依附勾结、亦非清白。林氏倾覆,彼等必是惊弓之鸟。当如何处置?”
朱允熥斩钉截铁说道:
“除恶务尽,岂容轻饶?传令:将黄炳坤、陈永年等七家家主及族中首要管事,悉数‘请’来行辕问话。动作要快,要让他们措手不及。
军令与锦衣卫的缉拿令几乎同时发出。
傅忠亲率两千精锐步骑,分作七队,持总督行辕令牌与涉案初步名录,直扑福州城内及周边各府县的七家豪门大宅。
蒋瓛麾下锦衣卫缇骑如影随形,负责搜查、缉拿。
这七家突见官军破门而入,多数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
家主及核心子弟便被请上了马车,在兵丁严密看押下送往总督行辕。
个别府邸稍有骚动,立刻被强弓硬弩压了下去。
短短三日之内,七家家主已齐聚行辕羁押所。往日呼风唤雨,此刻面如土色。
审讯并未立即动用严刑。凌汉、茹瑺、蒋瓛三人坐镇,褚茂、周忱等御史旁听记录。
先是出示林家案中牵扯到这几家的书信、账目证据,继而宣读朝廷整饬地方的诏令。
朱允熥给了他们一条自新路。
主动交代家族在各地卫所、衙门中安插的人员;
供述历年通过各种手段,侵占的田土、隐瞒的丁口、偷漏的税赋;
以及行贿官吏、操纵讼狱等情事。
限期之内,交代清楚并愿退赃缴罚者,可酌量宽宥,家主或可免死。
若负隅顽抗,待锦衣卫与有司查实,按律论处,家产抄没,主犯绝不姑息。
生死抉择面前,所谓的联盟脆弱不堪。有人试图观望,立刻施以重刑。
黄炳坤最先崩溃。他不仅交代了自家在福州左卫、市舶司安排的人手。
还供出了数年前,与林家合伙,利用漕船夹带私盐的巨案。
陈永年见黄炳坤开口,也放弃了抵抗。
剩下的几家纷纷效仿。一份份更长的名单,一桩桩陈年旧案被揭开。
侵占的田亩数量惊人,动辄成千上万亩,牵涉州县遍布大半个福建。
安插或笼络的卫所军官、衙门胥吏,构成了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走私,放贷,囤积居奇、欺行霸市,无所不包。
蒋瓛与傅忠四处抓人,行辕内的文书房彻夜忙碌。
整个福建官场崩塌。街头巷尾,人们低声议论着某某老爷被兵丁带走,某某高门被贴上了封条。
横行乡里的豪仆家丁,顿时偃旗息鼓。许多被侵占田产,蒙受冤屈的百姓,在衙门口张望,试探着递上状纸。
朱允熥在福建刮骨疗毒,忙得脚不沾地,整个福建笼罩在肃杀之中。
千里之外的南京,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像。
自洪武门至奉天殿,御道早已洒扫洁净,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锦衣卫的仪仗,羽林卫大汉将军,身着鲜亮甲胄礼服,持戟悬刀,沿街肃立。
奉天殿前广场,旌旗招展,卤簿齐备。文武百官,依品级着朝服冠带,早已按班序肃立。
洪武时代,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
明年正月初一,就改元天授了。
钟鼓齐鸣,雅乐奏响。
朱标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奉天殿丹陛,坐上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贺声如同山呼海啸,撼动整个南京城。
登基大典在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主持下,按部就班进行。
第一道诏书,关乎后宫追尊与册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元妃常氏,温惠端良,早薨令誉,朕心常恸。今追封为孝康皇后,祔享太庙,永绥祉福。
册立妃徐氏,为皇贵妃,掌六宫事,赐金册金宝。追封妃吕氏,为皇贵妃,谥号恭静。
遵太上皇旨意,立皇三子允熥,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册立皇太孙妃徐氏,为皇太子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