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四门的城墙根下,各主要街市的坊门口,一夜之间都贴上了崭新的告示。
告示上的字很大,意思也极其直白。
头一条,水师战船从今天起,为领了“渔引”的出海船只护渔。
第二条,今、明两年,渔税全免。
第三条,“渔引”费用,从每引二两银子,减到一两六钱。
最后用粗墨重重写道:
逆首林浩然已伏诛,连江岛私兵剿灭殆尽。望八闽商民各安其业,开门售货,勿信流言。客军纪律严明,太子殿下亲驻福州,保境安民。
告示前挤满了人,识字的扯着嗓子念,不识字的竖起耳朵听。
可念完了,人群却一片沉默。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将信将疑。
免税减费自然是好事,可“护渔”?官府的船,不给小民添堵就烧高香了,还能护着咱们?
太子坐镇?那就更远了。天潢贵胄,住在九重宫阙里,怎会晓得海上风大浪急、讨生活的不易?
告示贴出去三四天,码头上依旧冷清,只有几条破船在浅滩上搁着。
铺面还是不敢全开,门板卸一半,留一半。所有人都在观望。
总督行辕里,傅友德将几份市井探报轻轻放在朱允熥案头。
“殿下,告示贴了,老百姓还是不敢动,市面一片萧条。”
朱允熥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对侍立一旁的傅忠吩咐道:
“你去城外最近的渔村,找三十个胆大些、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渔民,请他们来。就说,太子想亲耳听听海上的事。”
傅忠领命去了。告示贴出后,总有活不下去的想搏条生路。一听是“请”不是“抓”,几个老渔民互相壮着胆,跟着傅忠来了。
三十人被引到行辕旁的一座偏院。院子敞亮,摆着条凳,桌上放着大碗茶。可没一个人敢坐,更没人碰那茶碗。
他们挤站在院子当中,衣衫褴褛,手脚粗糙,低着头,只敢用眼角余光扫着四周持刀的亲兵。
朱允熥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箭袖,未戴冠,只束了发,从廊下走了出来。
院子里“呼啦”一声,三十个人全跪下了,头磕在地上。
朱允熥走到他们面前,“都起来吧,今儿叫各位来,不是问案,是叙话。坐下说。”
亲兵上前,半扶半请地把人让到条凳上。
一个胆大的黑瘦汉子哑着嗓子开口:“殿……殿下,告示上说,官家派船护渔……可是真的?”
朱允熥答得干脆:
“当然是真的。傅总督何必骗你们?从明日起,水师便有哨船在划定海域巡弋。
领了渔引的船,挂上特制的旗号,哨船见了便会跟护一段。若遇上海匪或大风,也能及时援手。”
“那……那税,真免两年?”
“免。说免就免。皇祖父出身穷苦,最晓得渔民讨生活不易。”
一个白发老渔民眼里闪着泪光:“殿下……那林……林阎王,真的……”
朱允熥斩钉截铁:
“林浩然聚众谋逆,已于他家祠堂前伏诛。他家豢养的私兵,也在连江岛被傅总督的二公子带兵剿灭了。
往后在福建,再也没有一手遮天、夺你们船、断你们活路的林阎王了。”
老渔民嘴唇哆嗦着,又从条凳上滑跪下来,“砰”地一个头磕下去:
“老天爷……老天爷啊,您总算开了眼!太子您不知道,林家在福建有多横,连三司的老爷都得看林浩然脸色……”
朱允熥冷笑:“所以孤送他去见阎王了。其余七家,如今也服服帖帖。秋鱼正肥,你们赶紧下海,白白误了渔汛,一家老小吃什么?”
这一下,像扯断了绷紧的弦。其他渔民纷纷离座跪下,院子里响起一片带着哭腔的叩谢声。
朱允熥俯身,亲手将那老渔民扶起:“老人家,好日子才开头。船该修的修,网该补的补。领了引,早些出海。”
他环视众人:“各位回去,也把今日所见所闻,告诉左邻右舍。朝廷说话,一准算数。”
三十个渔民走出总督行辕偏院时,腰杆挺直了些。碗里的茶到底还是没人敢喝,但他们眼里有了光。
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王老黑亲眼见了太子!太子亲手扶他起来的!”
“太子亲口说的,官家的船真会护着咱们!”
“林阎王死透了!岛上的恶棍都杀光了!”
第二天,码头上卸门板的声响多了起来。
第三天,有两条旧船被拖下水,几个汉子拿着新领的、盖着红印的“渔引”,翻来覆去地看。
第五天,福州城外最近的海面上,出现了挂着小旗的渔船。不远不近处,一艘水师哨船静静地跟着。
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门板全卸下来了。
南后街渐渐有了人声,虽不如往日喧哗,但挑担的、卖菜的、扯布的,都已出现。
茶楼里开始有人低声谈论,说凉国公的兵巡街归巡街,买东西倒是照价给钱,并不像传言那样见汉子就抓壮丁、见女子就欺辱。
福州城,像冻僵的河面,底下有了活水,开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流动起来。
洪武二十七年,九月十八日,午时刚过。
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入城,马上驿卒背插赤羽,直奔总督行辕。半个时辰后,一名身着绯袍的太监,在数名锦衣卫护送下,踏入行辕白虎节堂。
香案早已设好。朱允熥率傅友德、蓝玉、常昇、郭英、茹瑺、凌汉、蒋瓛等人跪听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福建水师提督一职,由全宁侯孙恪接任。原小琉球水师官兵,着凉国公蓝玉统带,十日内拔营离闽,回驻澎湖、小琉球原防。沿途需严守军纪,不得扰民。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众人叩首。
孙恪出列,恭敬接过任命敕书与印信。蓝玉抱拳领命。
宣旨太监又取出另一份黄绫文书:“太子殿下,陛下另有手谕给您。”
朱允熥上前双手接过。展开,是父亲熟悉的笔迹,旨意简洁:福州事毕,着即返京。多带护卫,沿途谨慎,勿作逗留。
他将手谕轻轻折好,收入怀中。传旨事务已毕,太监告退往厢房歇息。众人也各自散去。
朱允熥回到暂居的院落,屏退左右,将手谕取出又看了一遍。
随后他起身寻了个不起眼的檀木小匣,将手谕放入,锁好。
刚掩好箱笼,傅友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
“国公请进。”
傅友德步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封套的信笺:“殿下,传旨的王公公私下交给老臣这个。”
他递上信笺。
朱允熥接过,字迹力透纸背,是皇祖父的亲笔!
“友德:见字如晤。允熥那小子,接了标儿催他回京的信,必定藏起来,想跟朕耍花腔。你务必让他按时离闽,亲自送他上船。他若不从,军法从事。洪武二十七年九月十二日手书。”
朱允熥笑了笑,将信递还给傅友德:“皇祖父真是料事如神。可我现在还不能走。”
傅友德收起信,面色为难:
“殿下,福州局面已初步稳住,新政条陈也已快马递至京师。殿下久离中枢,非社稷之福。林氏虽已倒台,未必没有死硬余孽漏网。殿下早离险地,陛下与太上皇才能安心。”
朱允熥笑道:“颍国公,我来是客,你倒要赶我走?”
傅友德躬身:“老臣是奉旨办事。请殿下体谅。”
朱允熥沉默片刻,道:“颍国公,我再待一个月便走。”
傅友德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万万不可!殿下这一拖就是一个月,这差事老臣交不了差!”
朱允熥语气平静:“颍国公,我问你,眼下福州城,人心真的稳了吗?”
傅友德眉头紧锁:“比之月前,已是天壤之别。市面渐开,渔引也在发放。”
朱允熥反驳道:“百姓敢开门,是因为我还在行辕里坐着。数万客军驻扎,与本地百姓、与原驻军之间,摩擦能少得了吗?
前几日龙溪那事,若非处置得快,险些闹大。蓝玉所部撤离,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有序开拔。
这期间,人马躁动,最容易出事。孙恪接手福建水师,又是一番人事动荡。”
傅友德缓缓坐回椅子上。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皇命如山,他首先必须执行旨意。
“殿下所言,确有道理。可您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朱允熥摇头:
“行百里者半九十。若此时离开,一旦在我走后、蓝玉部撤离前后出几起劫掠纷争,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咱们前面费的功夫,就可能毁于一旦。这个结果,谁承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