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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四两拔千斤
    武英殿内,空气凝住了片刻。茹瑺心中暗叹,詹徽这话虽不中听,却占着“理”字。

    国朝用人,讲究的便是循序渐进的资格。杨士奇几人,好比刚出苗的秧子,直接插到水深浪急的市舶司去,风言风语是免不了的。

    朱标见赵勉不肯出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儿子。他倒想听听,这个屡出惊人之举的太子,此番会如何破局。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允熥脸上并未浮现争辩或愠怒之色。

    只见他微微笑了一下,转向詹徽,语气带着商量:

    “詹尚书所虑,老成持重,确有道理。杨士奇等人骤然担此重任,资历浅薄,名望不足,难以服众,也是实情。”

    这话一出,连詹徽都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谏言噎在喉间。

    夏福贵更是心头一紧,悄悄抬眼,不解地望向太子。

    殿下这是…要退让?

    既然一遇谏阻就退让,又何必在朝堂之上郑重提出?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在众人大惑不解之际,朱允熥话锋却轻轻一转:

    “既然主官之位关乎体制体统,不可轻授。那么,主事之人,便需一位众望所归、身份足够贵重者担纲,方显朝廷对此事的重视,亦能镇服地方,统揽全局。”

    他看向御座上的父亲,说道:

    “儿臣以为,燕王世子高炽,仁厚端方,勤勉好学,可暂领月港市舶司主事一职,总揽其责。

    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可为佐贰官,协理具体事务,历练才具。如此,名实两全,体制无碍,亦不误开拓海疆之实务。”

    殿内霎时一静。

    旋即,赵勉嘴角动了动,茹瑺与郭英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暗叹:妙啊!

    詹徽张了张嘴,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他方才掷地有声的“体制不合”,此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燕王世子朱高炽,那是何等身份?

    亲王嫡长子,未来的燕藩之主,陛下的亲侄,太子的堂兄。

    以他的身份,莫说一个从四品的市舶司主事,便是更高的职衔,只要陛下肯给,也无人能从“体制”上挑出半点毛病。

    宗室子弟历练政事,本就有旧例可循。

    他原先准备好的,关于杨士奇等人出身、资历、声望的所有驳斥,在这个提议面前,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突然发现洪水从旁边另一条河床涌过去了,自己却还傻守着原来的闸口。

    “燕世子…自然是贵重。”詹徽搜肠刮肚,勉强寻着话缝,

    “只是,世子年轻,于钱谷刑名,海事商贾诸务,恐…恐经验略有欠缺。市舶司初开,千头万绪,事务繁杂……”

    “詹尚书过虑了。”

    朱允熥依旧是那副温淡的口吻,截住了他的话头,

    “高炽之才,不在急智机变,而在沉潜稳重,谋定后动。宰辅之器,往往藏于拙朴之中。

    区区一市舶司主事,于他而言,不过是牛刀小试,开胃小菜罢了。况且,”

    他看向朱标,语气多了两分亲近随意:

    “父皇,儿臣敢与詹尚书赌一局。

    不需三年,高炽必能将月港市舶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岁入之丰,定超朝廷所期。届时,詹尚书怕是要感叹,今日之议,实为朝廷得一大才之始。”

    这话说得轻松至极,甚至带着玩笑意味,可内里的笃定回护,却是清晰无比。

    不仅将詹徽“经验欠缺”的质疑轻轻拨开,更将朱高炽抬到了“宰辅之器”的高度。

    詹徽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说燕世子不堪大用?

    那是打燕王的脸,更是质疑皇家宗室的教育。

    说太子过于抬举?

    可太子用的是“敢赌一局”这般玩笑语气,他若再板着脸孔争论,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识趣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位太子殿下,分明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厉声驳斥,更没有动用储君的身份施压,只是轻飘飘地换了个人选,便将他蓄力良久的“体制之矛”消弭于无形。

    这份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本事,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人心惊。

    詹徽终于垂下目光,对着朱标躬身道:

    “燕世子身份贵重,才德兼备,出任市舶司主事,确为妥当之选。吏部…并无异议。”

    “并无异议”四字吐出,他自己都觉得,方才的慷慨激昂,倒像是一场独自较劲的虚张声势。

    夏福贵一直悬着的心,此刻才悄然落回肚中。

    他方才真真为殿下捏了把汗,生怕太子与吏部天官,针锋相对,争论起来,那可是大大有损储君清誉的。

    没想到,殿下竟用从容,将一场可能的争执,消解于谈笑之间。

    他望向朱允熥侧影,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叹服。

    朱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欣慰于儿子的机变与气度。

    允熥此法,不仅顺利安插了三杨,给了他们实权历练的机会,更将高炽推到了开拓实务的前沿,可谓一举数得。

    且处理得如此圆融,不落人口实,这份政治手腕,已远非昔日那个需要自己处处回护的稚子可比。

    然而欣慰之余,更深的忧虑,却悄然爬上心头。

    他太知道,官僚体系底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了。詹徽看似服软,真的就此作罢了么?

    那些因福建案利益受损的官员,看不惯太子破格用人的官员,他们会就此甘心?

    今日太子能抬出高炽,压住体制之争。

    可明日呢?后日呢?

    当触及更深利益时,“清议”之风被有心人鼓动起来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朱标想起了幼时读史,读到“崔杼弑其君”一节。

    崔杼连杀三位太史,可第四位太史,依旧捧着竹简而来,写下同样的事实。

    皇权占据的是"法统",而士林清议占据的却是"道统"

    强势如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也不得不向"道统"低头。

    如今大明朝野内外,看似温文尔雅的士林清议,又何尝不是一支支,能杀人于无形的史笔?

    它们不能伤人肢体,却能编织舆论,塑造名声,积毁销骨。

    “既无异议,便如此定下。"朱标收起思绪,“夏福贵。”

    “奴婢在。”

    “传燕世子朱高炽,即刻至武英殿见驾。”

    “遵旨。”

    夏福贵躬身退出。

    不过一盏茶功夫,朱高炽便随着内侍,微喘着气赶到了武英殿,胖胖的脸上满是茫然,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当他听清任命时,禁不住满腹狐疑,偷偷瞄了朱允熥一眼,撩袍郑重跪下:

    “臣侄高炽,定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信重。”

    朱标温言勉励了几句,嘱咐他深思笃行,谦逊谨慎,与地方官和衷共济。

    朱高炽磕头退出,心中风云激荡,又隐隐有些发慌——

    大伯父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自己手上,万一不小心搞砸了,这脸可就丢到爪哇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