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海怀里揣着那张200米蛙泳成绩单，心里装着对国家队集训的憧憬，以及……对100米蝶泳那点尚未克服的忐忑。

    他本以为会迎来队友们热情的祝贺，至少是张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高飞飞没心没肺的熊抱。

    然而，车刚停稳，气氛就有些不对。

    迎接他们的队伍里，少了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像个小太阳般活跃的身影。

    “飞飞呢？” 李翔海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旁边的张强。

    张强脸色有些古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李翔海的肩膀。

    “小海…飞飞他…退队了。”

    “退队？” 李翔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时候的事？咋没人和我说？”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他措手不及。

    就在去S市比赛前，高飞飞还和他挤在宿舍床上，一边吹嘘自己新练的转身多厉害，一边嚷嚷着要和张强在游戏里决战到天亮，一点预兆都没有！

    “就前两天，你们比赛的时候…”

    张强挠挠头，眼神复杂。

    “飞飞不让说，怕影响你俩比赛…他爸妈也来了，跟教练谈了好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李翔海的心头，年少人面对分别总是不舍和无措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宿舍楼的方向小跑过来。

    不是高飞飞是谁？但他没穿队服，而是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校服，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平常一样没心没肺的笑容。

    “小海，回来啦，牛逼啊！一级！“

    高飞飞跑到近前，声音很大，和平时一样用夸张的语调冲淡了离别的沉重。

    他张开双臂，给了李翔海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整个人连同书包的重量都挂李翔海身上了，力道大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李翔海僵硬地回抱着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耷拉了下来，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难过。

    他感觉到高飞飞的身体同时也在微微颤抖。

    “得，你也知道我这成绩。”

    高飞飞松开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声音却有些发涩。

    “死命练也够不着那根一级线，再耗下去，文化课也彻底完蛋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书包：“回学校啃书本去了，好歹咱有二级证，走个体育单招，大学录取线总能降个几十分吧？也算条出路！”

    他顿了顿，看着李翔海的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哥们儿去学习啦，你们…你们好好游！”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所有的不舍和期望都压进这句话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把哥们的份给赢回来啊！听见没？”

    “听见了！”

    李翔海用力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挤出这三个字。

    姜庆教练难得地批了半天假，一群半大小子，簇拥着即将离开的高飞飞，去了基地附近那家他们念叨了很久，但平时教练管得严不让去的自助火锅店。

    红油翻滚，热气蒸腾，牛羊肉片、毛肚、虾滑堆满了桌子。

    但气氛却不像想象中那么热烈。

    “飞哥，以后打游戏喊我啊！”

    张强试图活跃气氛，往高飞飞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

    “必须的，虐死你！这不用当运动员真挺好的，这红肉都能放开吃了” 高飞飞大口吃着肉，腮帮子鼓鼓囊囊。

    在场的红肉基本上都给他吃了，运动员们克制着自己涮了点鱼片，陪他吃。

    “飞飞，学习加油！” 余思悦也难得地主动开口，举起了装着酸梅汤的杯子。

    “嗯！” 高飞飞用力碰杯。

    大家努力说笑着，回忆着训练时的糗事，吐槽着教练的严厉。

    但笑声之下，总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离愁，高飞飞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李翔海，带着点愧疚，也带着点期盼。

    “诶，兄弟们，”

    吃到尾声，高飞飞突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想干票大的地兴奋。

    “都要走了，哥们儿想干点违纪的事儿！”

    他神秘兮兮地从自己那个巨大的书包里，掏出了一包？？？。

    还有几根不锈钢烤肉签子！

    “你这违纪不会是想宿舍…烤？” 李翔海有点懵。

    “对啊！”

    高飞飞理直气壮。

    “咱教练不是不让用明火嘛，咱就在宿舍用炭盆烤，被抓住了就说是我干的，你们拦了没拦住。”

    他眨巴着眼睛，那点违纪的提议，怂得有点可爱，却也带着少年人特有对即将失去的束缚的留恋和一点点叛逆。

    那天晚上，在h市游泳队某间男生宿舍里，几个少年围着一个发出微弱红光的小炭盆，笨手笨脚地用签子串着，小心翼翼地烘烤。

    空气中弥漫着焦糖的甜香。

    有的技术不佳，直接给烤成了黑炭，但也吃的开心。

    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庞，有欢笑，也有沉默。

    李翔海看着高飞飞专注地烤着、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生活毕竟还要继续。

    几天后，李翔海背着他那个挂着一个略显幼稚的塑料挂件的黑色旧背包，独自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目的地：t市，国家游泳队二队集训基地。

    土地幅员辽阔，天气的变化远超李翔海想象。

    h市还残留着秋老虎的余威，t市却已秋风萧瑟，寒意刺骨。

    刚下火车，一股裹挟着北方特有冷冽的风就扑面而来，让只穿着单薄运动外套的李翔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紧了紧衣领，抬头望去，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

    除了第一天报到时，胡翔俊把他带到基地负责人面前，简单地介绍了一句“h市来的李翔海，主项蛙泳，副项蝶泳”，并得到了负责人一个公式化的点头后，这位将他推举进来的伯乐，就再也没在他视线中出现过。

    紧接着，是大大小小的会议，还是老生常谈的纪律问题，也给他们紧紧皮：“本次为期一个月的集训，是选拔，也是淘汰，目标，是选出四名男队员、四名女队员，获得明年世锦赛前，随国家队一队前往高原基地集训的宝贵资格！”

    四男四女。

    整个集训基地，汇聚了全国各省市层层选拔上来的、最顶尖的几十名少年男女。

    这比例，意味着竞争的残酷，每一个名额，都需要用血汗和意志去拼。

    “在这里，没有年龄大小，没有资历深浅！”

    领导的目光扫过台下或稚嫩或沉稳的面孔。

    “基地只看成绩！只看训练只看你能否承受住压力！”

    “记住，你们是来接受挑战的，不是来享受的！”

    “游不动，就滚蛋！”

    赤裸裸的丛林法则，让整个会议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翔海坐在后排，感觉后背的寒意比t市的秋风更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背包上那个塑料小挂件，那是那次儿童套餐他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