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顺着鞋帮爬上来，诸葛俊低头看着那层薄霜在布面上蔓延，像蛛网般缠住脚踝。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抖腿，整只靴子连同袜子甩到了岸边石头上。

    湖面静得能听见霜裂的轻响。

    五步外，刘梦柔立在水心，指尖垂落，寒气自她袖口溢出，在身前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着两人身影，一个赤足站石，一个踏波而立，中间隔着半池白莲。

    “你不怕冻坏？”她问。

    “怕。”诸葛俊活动了下脚趾，“但更怕你连话都不愿听。”

    她眸光微闪，水镜忽地碎成一圈涟漪，散入湖中。

    他弯腰从怀里取出玉符，金纹流转，温润如初。没有催动系统，也没有调动真气，他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水面。玉符浮着，随波轻晃，像一片落叶。

    “我昨天说的都是真的。”他抬头看她，“我不是来求药的过客，也不是想拉你进红尘的说客。我是……想找个人，一起把这条路走明白。”

    刘梦柔静静望着他，良久才道：“九阴之体，天生避情。情念一生，寒毒反噬。前代圣女曾为一人落泪，七日之后经脉尽断，血从七窍渗出，染红了这池莲花。”

    “我知道。”他说，“可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你在北境扫墓，我在五丈原撑到最后。我们都在做明知无用却非做不可的事。区别在哪？区别是我们都还信——信人不该跪着活，信死不该白死，信……这世道还能好一点。”

    风掠过湖面，吹起她的衣角。

    她忽然抬手，掌心向下压去。湖水应声隆起一道弧线，将玉符推回岸边。

    “你想留下？”她声音很轻，“那你可知瑶池千年不许婚盟？若今日定誓，必引心魔劫临身。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识崩毁。”

    诸葛俊笑了笑，盘膝坐上最近的一片浮莲。莲叶承重微沉，水沿边缘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闭眼，双手置于膝上，阳气自丹田升起，化作暖流缓缓运转周身。片刻后，他睁开眼，朝她伸出手：“来。”

    她没动。

    “不是要渡功，也不是要压制你体内寒毒。”他说，“就是想让你感受一下——我的温度，是不是真的。”

    湖面微颤。

    她终于迈步，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落下，脚下莲瓣自动舒展，托住她的足尖。她在距他三尺处停下，缓缓伸手，指尖搭上他的掌心。

    刹那间，一股极寒顺脉而上，如刀割筋络。诸葛俊脸色不变，阳气稳稳迎上，两股气息相撞，并未排斥，反而如溪汇河，缓缓交融。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疼吗？”他问。

    “不疼。”她低声道，“只是……太久没人敢这么靠近我了。”

    “那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一下，“觉得你说的话，不像骗人的。”

    他笑了：“我要是骗你，刚才早就被你冻成冰雕扔进湖底了。”

    她嘴角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不想带你下山。”他正色道，“也不逼你卷入纷争。你要守这座池子，我就陪你守。种太极草、练兵防外敌、教弟子辨药理——你的道场，就是我的家。我不求天长地久，只求这一生，咱们并肩站着，谁也不退。”

    湖面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树影下，两名瑶池弟子悄然现身，手中素灯已燃，低头不语。

    刘梦柔闭上眼，再睁开时，霜雪般的冷意已然消融。她向前一步，牵起他的手，转身向湖心走去。

    最大那朵白莲缓缓升起，离水三尺，宛如祭台。

    两人并立其上，四目相对。

    她开口，声音清越如钟：“不求同生，但求同守。”

    他接道：“不负苍生，不负卿。”

    话音落，天空骤然一亮。九瓣白莲自四面八方腾空而起，环绕二人旋转，最终停驻半空，围成同心圆阵。一声钟鸣自虚空中荡出，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余音久久不散。

    岸上十余名瑶池弟子陆续走出林间，手持素灯，列队而立，合十默祝。无人喝彩，无人鼓掌，只有灯火点点，映着湖光，静静照亮这片 forbidden 的誓言之地。

    刘梦柔转头看他，眼中似有星光坠落：“从此以后，若我动情走火入魔，是你害的。”

    “嗯。”他点头，“赖我头上，天打雷劈我替你扛。”

    她终于笑了，真正地笑了。不是浅淡一笑，不是冷中带柔，而是眉眼舒展，唇角扬起，像冬雪初融时第一缕春风拂过湖面。

    她松开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低声问：“你真是千年之后来的？”

    “千真万确。”他说，“那时候你们刘家的江山早没了，老百姓也不拜皇帝，改叫‘人民当家作主’。打仗用铁鸟飞天上扔火雷，走路靠铁车自己跑，不用马。”

    她听得怔住：“那你为何回来？”

    “因为我想看看。”他望着远方山巅，“那些史书一笔带过的人，能不能多活几年。比如赵云，比如黄忠，比如那个在我帐外站了一夜，就为了说一句‘将军保重’的小兵。他们不该死得那么悄无声息。”

    她静静听着，忽然握住他的手：“那我陪你。不止守这一池莲，也去守你说的那些人，那些命。”

    他反手握紧：“一言为定。”

    她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身形微晃。

    “怎么了？”他扶住她肩膀。

    “没事。”她摇头，“就是……心里有点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诸葛俊立刻察觉不对。他运起内视之法，发现她经脉中寒毒正在躁动，隐隐有逆冲膻中之势。

    “你刚才动情太深，引动了本源波动。”他沉声道，“让我帮你压一压。”

    不等她回应，他已盘坐莲心，拉着她一同坐下。双掌相贴，阳气如潮涌出，温柔包裹住她体内那股极寒。

    她呼吸渐渐平稳，脸色恢复如常。

    可就在此时，头顶那九瓣莲环忽然剧烈震颤，其中一瓣“咔”地裂开细缝，随即坠落，砸入湖中溅起水花。

    钟鸣戛然而止。

    岸上弟子纷纷抬头，脸上露出惊色。

    刘梦柔猛地睁开眼：“心魔劫……提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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