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尘还在北方地平线上翻滚,诸葛俊的手仍悬在半空,五指紧握如铁钳。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仿佛能透过风沙看清敌军旗号。
传令兵喘着气站在一旁,等了片刻才敢开口:“陛下,是否调薛将军回援?”
“不。”诸葛俊终于松开手,缓缓放下右臂,“他们不是主力。”
他转身走下高台,脚步沉稳,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短促的响声。鼓槌被他随手插进腰带,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把岳飞和薛仁贵叫来,就在中军帐前碰面,我不进帐。”
传令兵愣了一下:“可……天色已晚,风沙又起,不如先——”
“我说了,我不进帐。”诸葛俊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刀劈木头一样干脆,“我要让他们看见我还在这儿,站着。”
话音刚落,一阵闷响从西岭传来,是战鼓余震,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无力地敲打。那是薛仁贵部收尾残敌的信号,节奏散乱,毫无气势。
诸葛俊眉头微皱。
一刻钟后,两人赶到。薛仁贵满身血污,甲叶间夹着草屑和碎布条,脸上有一道未包扎的擦伤;岳飞倒是整齐,但眼窝发青,下巴上冒出了密密的胡茬。
“清点完了?”诸葛俊问。
薛仁贵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只哼了一声:“三千追兵,尽数覆灭。缴获战马八百余匹,兵器堆了三车,可惜大多残损。”
岳飞接道:“左翼防线已重新布防,北坡发现的敌军是轻骑游哨,约五百人,见我军有备便退了。应是试探。”
诸葛俊点头,没夸一句。
他迈步向前,穿过营门,直奔兵器架所在。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架子歪斜地立在营地中央,原本整齐排列的长矛如今东倒西歪。诸葛俊伸手抽出一支,枪头卷了边,刃口崩出几个小缺口。他又拨开几根,情况大同小异。
“这还是完好的。”薛仁贵挠头,“坏的都扔了,不然占地方。”
诸葛俊走到盾阵区。一面面圆盾靠墙而立,多数裂了缝,有些用麻绳绑着,还有几面直接被削去半边,像被巨兽啃过。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一块盾面,木纹里嵌着箭簇碎片。
“弓箭呢?”
“库存四成。”岳飞答得干脆,“今日一战耗矢过万,匠营连夜赶制,也只能补些粗箭。”
诸葛俊站起身,拍了拍手:“医官呢?”
“在后帐煎药。”薛仁贵说,“昨夜抬下去十七个,全是脱力昏厥的。有个小子醒过来还要上阵,被按住了。”
“灌了参汤?”
“灌了。可人参也不是铁打的身子。”
诸葛俊沉默片刻,突然问:“你们多久没合眼了?”
薛仁贵一怔:“我?大概……三天?记不清了,反正睡过两回,一回一个时辰,一回半个。”
岳飞苦笑:“我更久。昨夜巡营三次,今晨破阵,现在还站着。”
诸葛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下:“你俩倒是精神。”
“那当然!”薛仁贵挺胸,“只要还能提刀,就不是废人。”
“可刀钝了,人也快到头了。”诸葛俊声音低下来,“刚才那鼓声,软绵绵的,像给死人送葬。要是敌人听见,只会觉得我们外强中干。”
两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我刚查了伤亡。”诸葛俊继续说,“阵亡一百三十七,重伤四百零三,轻伤没统计,因为太多人自己裹了布条接着打。这不是战报,是催命符。”
他环视四周,营地里火光零落,士兵或坐或躺,不少人靠着兵器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刀柄。
“我们赢了三场。”他说,“可敌人越打越多,我们越打越瘦。魏吴联军昨晚增兵五千,今早又来三千,人家是轮换上阵,咱们呢?从主帅到小卒,没人歇过。”
薛仁贵搓了搓脸:“那您的意思是……撤?”
“不是撤。”诸葛俊摇头,“是停。”
“停?”
“对。暂不追击,也不主动出击。全军转入防御,轮班值守,每队守两个时辰必须换岗。破损兵器集中修复,箭矢优先供给弓营。受伤未愈者,一律不得再上阵。”
岳飞皱眉:“若敌军趁机压上?”
“他们会压。”诸葛俊目光扫向远处敌营,“而且很快。但他们越是急,越说明他们怕我们缓过劲来。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时间。”
薛仁贵挠头:“可将士们打了胜仗,士气正高,这时候喊停,怕是有人不服。”
“服不服不重要。”诸葛俊冷声道,“人累极了会犯错,犯错就会死。我不想明天早上起来,看到一堆本可以活下来的尸体。”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我知道你们能撑,我也能撑。但统帅的责任不是带头拼命,是让这支军队活得更久。”
营地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篝火的噼啪声。
岳飞低头思忖片刻,抱拳:“臣遵令。即刻整编各部,实行轮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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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贵也收起嬉笑神色:“骑兵归建,加强巡逻,防止敌军夜袭。”
“去吧。”诸葛俊摆手,“记住,别让士兵硬扛。谁敢带伤上阵,先关三天禁闭。”
两人领命而去。
诸葛俊没动,站在原地望着兵器架。一名小兵正费力拖走一面破裂的盾牌,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他走过去,接过那面盾。
木头沉得厉害,边缘锋利如刀。
小兵慌忙行礼:“陛下,这……这不能让您——”
“你叫什么名字?”
“张石头,益州人。”
“石头,这盾还能用吗?”
“修修……或许能挡一次箭。”
诸葛俊点点头,把盾递回去:“那你留着。下次上阵,别冲太前,活着比杀敌重要。”
小兵怔住,眼圈忽然红了,只用力点头。
诸葛俊转身走向临时军帐,掀帘进去。
案上摊着兵力布防图,旁边是一份墨迹未干的损耗清单。他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六个字:轮戍、补械、养力。
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力”字末尾,晕开一小团黑斑。
他搁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早已冰凉。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卫例行巡查。
他抬头看了眼帐顶,低声自语:“这才第几轮?后面还有多少?”
话没说完,外面忽有骚动。
一名传令兵冲到帐前,声音发颤:“报——敌营火把数量激增!西、北两面同时出现大队人马,看旗号……是魏国虎豹骑与吴国解烦兵!”
诸葛俊猛地站起,竹简从案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一步跨出帐门,抬眼望去——
远处山脊上,火光连成一片,如同燎原野火,正缓缓向蜀军阵地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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