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地下,是一片远比地上建筑更为宏大、也更为压抑的深渊。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月光,只有无尽的潮湿与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陈旧海水以及某种古老生物沉眠时的腥气。
墙壁上并不是普通的石砖,而是某种仿佛被海水长期侵蚀过的黑色岩层,上面挂满了早已腐朽的藤壶和干枯的海草。
老管家波吕丢刻斯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煤油灯,顺着蜿蜒的螺旋石阶缓缓走下。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回音,仿佛有人在黑暗中低声窃语。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洞,空旷得足以停泊一艘巨轮。
而在空洞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如山岳般庞大的黑色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是一个已经异化了的巨人。
他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得如同坚硬的花岗岩,上面布满了无数狰狞的伤疤——那是刀剑、利爪、甚至是某种巨型海兽撕咬留下的痕迹。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仿佛是在深海中浸泡了太久。
凌乱的黑色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暗红色怒火的眼睛。
即使是坐着,他的高度也超过了三米。那股随呼吸喷涌而出的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当场窒息。
听到脚步声,巨人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怎么样了?”
巨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在海底闷响的雷鸣,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波吕丢刻斯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提灯挂在一旁的铁钩上。
光影摇曳,映照出他那张写满了疲惫与复杂的苍老脸庞。
“回来了。”
管家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巨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身上缠绕的粗大锁链发出了刺耳的碰撞声。
“她怎么选择?”
巨人急切地问道,那双大得吓人的手掌紧紧抓住了膝盖上的铁链,指节发白。
“是大远征?是复仇?还是……”
“那位大人……”
波吕丢刻斯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叹息:
“那位大人,已经把所有都忘了。”
“忘了?”巨人愣住了,似乎没听懂这两个字。
“是的。她忘记了曾经的荣耀,忘记了那刻骨铭心的仇恨,甚至忘记了我们。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名叫安雅的还有些迷糊的修女。”
管家低下头,避开了巨人那逼人的视线。
“我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办。
但是我想……如果让大人自己来选择的话,按照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大人或许会选择现在的生活。”
“那种……虽然平淡,虽然无知,但却有着温暖阳光和朋友陪伴的生活。”
“胡闹!!!”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地下室炸响。
巨人猛地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瞬间遮蔽了灯光,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臂,铁链被扯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让她忘记?!”
“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我们的王!如果就这么下去……如果就这么让她沉沦在那种虚假的安宁里,那岂不就是彻底堕落了吗?!”
巨人咆哮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一个废人?看着她把那些血海深仇都当成过眼云烟?!”
面对巨人的暴怒,波吕丢刻斯并没有退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巨人的唾沫星子和风压吹乱他的白发。
“可是,赫拉克勒斯。”
管家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愤怒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
“可是那位大人……真的很享受现在的情况。”
“我看到了她的笑容。
那是我们在‘阿尔戈号’上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想如果这么下去的话,她或许会很开心。”
“对于受尽了苦难的大人来说……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好事,才是一种真正的救赎。”
“救赎?!”
被称为赫拉克勒斯的巨人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讽刺。
“那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但是对我们来说并不是!”
他向前一步,巨大的身躯几乎贴到了波吕丢刻斯面前,压迫感十足。
“波吕丢刻斯,你别忘了我们的誓言!别忘了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并不是不忠诚!这千百年来,我守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但是……”
赫拉克勒斯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极度的不甘与痛苦:
“我们等待了这么久……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苟延残喘了这么久……最后就仅仅只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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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一句‘忘了’就能抹平一切吗?”
“我不甘心!!!”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坚硬的岩层瞬间崩裂,碎石飞溅。
“我不甘心啊!!!”
看着陷入狂躁的老友,波吕丢刻斯叹了口气。
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赫拉克勒斯那粗壮的小臂,试图安抚这头受伤的野兽。
“赫拉克勒斯,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我也知道你现在很不甘心。”
“那种复仇的火焰,那种想要向命运挥拳的渴望,我也一样拥有。”
“但是……”
管家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这种事情,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强行唤醒她,只会让她重新陷入痛苦的轮回。
比起复仇,我还是更加想要尊重我们主人的选择。”
“为什么?!”赫拉克勒斯不解地吼道,“为什么你要这么维护那种软弱的选择?!”
“因为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波吕丢刻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赫拉克勒斯,你忘了吗?同样是她,是你孩子的救命恩人,是你妻子的救命恩人!”
听到“妻子”和“孩子”,狂躁的巨人突然僵住了。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如果不是吾主该隐……如果不是她冒着被法则反噬的风险,强行切断了那条因果线。”
“你的妻子,你的孩子,现在早就是一抹尘土了!甚至连尘土都不如,只会是莉莉丝笔下那个‘疯狂英雄杀妻证道’剧本里的牺牲品!”
波吕丢刻斯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赫拉克勒斯的心头。
“她原谅了我们所有的人犯下的错误。
那些我们在‘大航海’中犯下的杀戮,那些因为贪婪和愚蠢而招致的诅咒……”
“是她,让我们有了容身之所。”
管家指了指脚下,指了指这座城堡。
“是她给了我们这座‘无尽回廊’。
让我们不用继续在那片被诅咒的‘海洋’之上漂流着,不用永远、永远地去寻找那个所谓不存在的‘金羊毛’!”
提到“海洋”和“金羊毛”,赫拉克勒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回想起了某种极度恐怖的经历。
那不是普通的海洋。
那是名为“无尽剧情”的汪洋。
“不管是那个所谓的、把我们带入深渊的船长伊阿宋……”
波吕丢刻斯的声音变得冰冷:
“不管是他,还是我们现在的这种情况……不都是拜该隐大人所赐才得以解脱吗?”
“如果没有了该隐大人的话,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管家逼视着赫拉克勒斯:
“我们会漂流成什么样子?我们会一直漂流到肉体腐烂、直到仅仅只剩下灵魂吧?仅仅只剩下那股名为‘寻找’的执念吧?”
“毕竟,没有人可以逃离得了那片汪洋。
那是莉莉丝设下的死局,是‘剧本’的边界。没有人可以离开得了那片汪洋!”
“当初的你,不同样也是如此吗?”
波吕丢刻斯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赫拉克勒斯最深的伤疤:
“你用着更深的执念,尝试去压迫另一个更加深刻的执念。你试图用‘寻找挚友海拉斯’的执念,去对抗‘寻找金羊毛’的诅咒。”
“但是最后,你失败了,不是吗?”
“你一次又一次地想尝试着下船,想要寻找失踪的挚友,想要复活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妻子,想要复活孩子……”
“可是结果呢?每一次,你都会被‘剧情’强行拉回船上。
最后却仍然被留在了那一座该死的船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划桨的动作,直到变成行尸走肉!”
赫拉克勒斯痛苦地抱住了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别说了……别说了……”
“这不就是因为莉莉丝那个女人吗?!”
波吕丢刻斯并没有停下,他的眼中也燃起了仇恨的火焰。
“不就是因为那个莉莉丝那个女人,在《死海文书》的故事中如此所书吗?!”
“因为她写下了‘英雄必须远征’,所以我们才会去做那我们不想做的事情!”
“因为她写下了‘金羊毛是荣耀’,我们才会去寻找那个压根不存在的东西!去完成那完全不可能完成的旅行!”
所谓的金羊毛,从头到尾就是个谎言。是莉莉丝为了让英雄时代的落幕更加壮烈而编造的麦高芬。
“如果没有该隐大人的话……如果没有她用‘原罪’的力量打破了那个剧本的囚笼,把我们从那艘幽灵船上捞出来……”
“我们怎么可能站在这里?我们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向她复仇?!”
管家说完这一长串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赫拉克勒斯缓缓放下了手,眼中的红光黯淡了许多,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那是……我们的事情。”
良久,赫拉克勒斯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那不关该隐大人的事。”
“不。”
波吕丢刻斯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理性。
“我们的事情,就该由我们自己来解决。”
“我们为该隐大人效力,是因为该隐大人同样也受那贱女人所害。
是因为该隐大人自己的故事,而不是我们的故事。”
“这一点,你要明白,赫拉克勒斯。”
管家看着这位曾经的大力神,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们是旧时代的残党,是已经被写死的角色。
但该隐大人……她是始祖,她还有新的可能性。
不要把我们的怨恨,强加在她的新生活上。”
说完,波吕丢刻斯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子,提起那盏煤油灯,准备离开。
“继续等待吧,老友。”
他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或许有一天……机会会来的。
或许有一天,大人会自己想起来,但绝不是现在。”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流出了黑色的血液。
“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他咬着牙,声音在颤抖。
“可是……已经等了这么久啊!!”
那种在黑暗中无望等待的煎熬,比死还要难受。
就在波吕丢刻斯即将踏上台阶,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下室的时候。
突然。
“波吕丢刻斯——!!”
一个年轻、清脆,却带着一丝诡异癫狂的声音,在黑暗的角落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但尾音里却藏着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波吕丢刻斯愣了一下。
这声音……好熟悉。
熟悉到让他瞬间回想起了那个站在船头、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众英雄、却在最后时刻将所有人推向深渊的男人。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谁?!”
然而,就在他正要回头的那个瞬间。
“去死吧!赫拉克勒斯!只要杀了你,我就能重新拿回船长的位置!只要献上你的头颅,我就能得到金羊毛!!”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阴影中,一道寒光如闪电般窜出。
那是一把匕首。
一把锈迹斑斑、却依然散发着诅咒气息的希腊短剑。
持剑者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他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狂笑,目标直指赫拉克勒斯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赫拉克勒斯此刻正沉浸在悲愤中,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来自背后的袭击。
“死吧——!!!”
眼看那把匕首就要贯穿大力神的胸膛,刺入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铛——!!!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在地下室里炸响。
并没有鲜血飞溅。
也没有惨叫声。
那把即将刺入赫拉克勒斯后背的短剑,在距离皮肤仅仅只有一厘米的地方,被另一把凭空出现的长剑,精准无比地斩落在地。
“什么?!”
袭击者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
只见在赫拉克勒斯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一位黑发的年轻男子,正单手持剑,保持着挥剑下斩的姿势。
他的表情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刚才斩落那把致命匕首的动作,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夏亚·克里维斯。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就像是一个幽灵。
他看都没看那个被吓傻了的袭击者,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断成两截的锈剑,然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个充满了神话气息的地下室。
“看来……这里也有故事呢。”
夏亚甩了甩剑身上的铁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而且,和我猜的还差不多。”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跌坐在地上、满脸呆滞的金发男子。
那个男子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哪怕是在这就这种阴暗的环境下也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五官英俊,却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疯狂,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腐烂的古代希腊风格的船长服。
“啧啧啧……”
夏亚摇了摇头,用一种像是影评人点评烂片时的语气说道:
“兄弟相残,背刺老友,为了一个不存在的虚假宝藏而发疯……”
“也不知道编剧是谁,也是够老套的。”
“莉莉丝那女人的剧本水平,看来也就那样嘛。”
说完,夏亚缓缓走上前,剑尖指着那个金发男子的鼻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么,老兄。”
夏亚眯起眼睛,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你就是那个把整船人都带沟里去的……”
“伊阿宋吧?”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