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仿佛比之前更加粘稠了几分,那种混杂着霉味、铁锈味以及某种不知名香料味的空气,在这一刻因为夏亚的一句话而彻底凝固。
“带我去见美狄亚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餐厅里对侍者说“给我加一杯水”一样自然。
然而,听在老管家波吕丢刻斯的耳中,却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耳边引爆。
老管家提着煤油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灯火随之剧烈晃动,将周围那些狰狞的影子拉扯得更加扭曲。
“……哎?”
波吕丢刻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以及“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等、等一下……”
管家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声音也不复之前的沉稳,反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您……您是认真的吗?您要去见……美狄亚大人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地下室深处那扇紧闭的、散发着幽幽紫光的厚重铁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个……夏亚先生,并非我有意阻拦。”
管家苦笑着,语气急促地解释道:
“美狄亚大人现在是我们这边……情绪最不稳定的。自从那场远征结束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临界点。
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了魔术结界的房间里,整日整夜地捣鼓着那些神代的魔药和诅咒。”
“就连我,或者是赫拉克勒斯,平日里都不敢轻易靠近那个房间。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飞出来的会是一个火球,还是一把能够把人变成青蛙的粉末。”
“我想……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还是不要去见比较好。”
然而,面对管家那推心置腹的劝阻,夏亚却只是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没关系的。”
他轻轻摆了摆手,仿佛根本不在意前方是不是龙潭虎穴。
“可是……可是真的很危险的!”
管家急得挠了挠那头稀疏的白发,完全没了之前那副优雅的模样。
“那可是背叛之魔女啊!是在神话中都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如果她发狂起来,在这个狭窄的地下室里,我们甚至连跑都没地方跑!”
“没关系的。”
夏亚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看着夏亚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波吕丢刻斯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无知者无畏。
他似乎真的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真的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谁。
“唉……”
管家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好吧……”
既然劝不动,作为仆人,他也只能妥协。
“但是,有些事情会发生,我要先提前说明一下。”
波吕丢刻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直视着夏亚:
“真的会很危险,很危险。
美狄亚大人的魔术造诣即便是在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顶尖的,而且她现在……对陌生人,尤其是男人,有着极强的攻击性。”
“所以,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您受了伤……有些事情我可能负责不了。
毕竟,我也打不过她。”
听到这番话,夏亚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
“放心吧,波吕丢刻斯。”
夏亚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没关系的,我自己会负责。”
“我也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不会让别人来负责我的事情,更不会把锅甩给好心提醒我的人。”
“这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而不是你给我提出的要求。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无论我是被变成青蛙还是被切成刺身,我都不会把自己的错误怪罪到别人的身上。”
夏亚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因为,这是我想要去做的‘故事’。”
管家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人类男子。
明明没有魔力回路,明明看起来并不算多么强壮,但在这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名为“担当”的气场,竟然让这位活了千年的半神都感到了一丝动容。
“……感谢您的大度。”
管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既然您有这样的觉悟,那我也不再多言了。请随我来。”
就在几人准备动身前往深处的时候。
“……故事……?”
一直被夏亚按在地上摩擦、原本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像是一摊烂泥般的伊阿宋,此时此刻,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一样。
那双浑浊不堪、只有眼白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清明。
那种疯癫的嘶吼声停止了。
他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艰难地抬起头,沾满灰尘和口水的金发遮住了半边脸。
“……过去……多久了?”
那个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种仿佛隔世般的迷茫。
不再是那个喊着要杀人的疯子,而更像是一个从漫长噩梦中惊醒的溺水者。
他在问时间,在问这个世界,也在问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然而。
还没有等有人回答,甚至连管家那个“一千多年”的口型还没来得及张开。
“呃……啊……金……金羊毛……”
那一丝清明,就像是狂风中的烛火,瞬间熄灭了。
伊阿宋的眼神再次涣散,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嘴里重新念叨起那些毫无意义的呓语,又一次陷入了那种很奇怪的、半死不活的疯癫状态。
管家看着这一幕,原本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又重重地沉了下去。
“唉……”
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悲凉。
“没用的……他的灵魂已经被那个虚假的执念彻底腐蚀了。
偶尔的清醒,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更残酷的折磨。”
管家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曾经的船长。
“我们走吧,夏亚先生。
先不要去管船长了,让他在这里沉睡,或许才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一直沉默不语、站在最后面的赫拉克勒斯,此时此刻也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哼。
那是对昔日友人的惋惜,也是对这操蛋命运的不屑。
最后,夏亚和管家走在前面,管家手里提着那盏幽蓝色的提灯,为这漆黑的地下长廊开辟出一小块光亮。
而身躯庞大的赫拉克勒斯则拖着沉重的铁链,跟在最后面,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与安全感。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空气就越发寒冷。
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纹路,那是某种高阶的防护术式,隐隐散发着紫色的微光。
终于。
他们来到了一扇大门前。
那是一扇与周围粗糙岩壁格格不入的、极其精致的大门。
门上雕刻着复杂的魔术回路,还有象征着科尔喀斯王室的徽章。
只不过,那徽章上被人用利器狠狠地划了一道,显得狰狞而决绝。
夏亚停下脚步,看着那扇大门。
他能感觉到,门后涌动着一股庞大而压抑的魔力。
那就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紫色海洋,平静的水面下暗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就是这里了。”
管家将提灯挂在一旁,并没有立刻去敲门。
他转过身,看着夏亚,似乎是想在做最后的确认,又似乎是单纯的好奇。
“那个……夏亚先生。”
管家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了口:
“在敲门之前,我可以冒昧地问问……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吗?”
夏亚挑了挑眉:“目的吗?”
“是的。”
管家点了点头,目光审视着夏亚。
“没有目的的话,您无缘无故找这个危险的魔女也是没理由的吧?总不能真的是为了什么‘打个招呼’这种无聊的理由。”
“美狄亚大人的性格虽然古怪,但她绝不是那种可以随便闲聊的对象。如果您是为了寻求力量,或者是为了什么宝物……那我建议您最好直说,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
面对管家的质问,夏亚并没有回避。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有些“变态”的笑容。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夏亚摊开手,一脸坦诚地说道:
“我想和美狄亚小姐……发展出一些奇怪的关系。”
“哈?!”
管家那张老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连身后的赫拉克勒斯,那庞大的身躯都明显震了一下,铁链发出“哗啦”一声响。
“等、等一下!”
管家结结巴巴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某种身为长辈的痛心疾首:
“您、您说什么?奇怪的关系?!”
他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夏亚:
“您身边已经这么多女孩子了!那个夏娜小姐,还有那个狼人小姑娘,甚至连吾主该隐大人都在您的身边了……”
“您为什么还要找别的女孩子?!”
管家简直要抓狂了。
“而且这可是美狄亚啊!是那个杀了全家、又差点杀了前夫全家的美狄亚啊!
您这是嫌命长吗?还是说您有什么特殊的受虐倾向?!”
面对管家的控诉,夏亚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种东西……怎么会嫌少呢?”
他摇了摇头,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多多益善嘛。而且每一位都有独特的魅力和价值,怎么能因为有了这个就放弃那个呢?”
“你……”
管家被夏亚这番“渣男语录”给气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传统的道德观念来感化这个年轻人。
“但是……恋人什么的,还是一个和另一个一生一世厮守是最好的吧?”
管家语重心长地说道:
“专一是一种美德,夏亚先生。更何况,无论是吾主该隐,还是美狄亚大人,她们都是占有欲极强的女性。
如果您想开后宫……恕我直言,您可能会死得很惨。非常惨。”
听到“恋人”这个词,夏亚愣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了极其怪异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什么恋人?”
夏亚皱着眉头。
“你在说什么呀?谁说我要和她当恋人了?”
“哎?”
管家也被整懵了。
“您……您不是要和美狄亚大人发展成……那种奇怪的关系吗?而且您刚才还说‘这种东西怎么会嫌少’……”
“那不就是想把美狄亚大人也收入后宫的意思吗?”
“怎么可能!”
夏亚大声反驳道,声音里充满了正气凛然:
“我说的奇怪关系,是指家人啊!家人!”
“家人?”管家眨了眨眼,大脑有点转不过弯来。
“对啊。”夏亚点了点头,“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家人,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那不就是恋人的另一种称呼罢了?”
管家松了口气,心想这年轻人还挺会玩文字游戏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把老婆叫成‘家人’,听起来是挺温馨的……”
“不是!”
夏亚再次打断了他,这次语气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变态的眼神看着管家。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哪有把母亲当恋人的?”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这一刻,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管家波吕丢刻斯彻底呆住了。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那双老眼中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鬼东西”。
身后的赫拉克勒斯更是感觉脑袋要烧起来了。
作为半神,作为大力神,他面对过九头蛇,面对过地狱三头犬,但他从来没面对过这种逻辑冲击。
他那巨大的脑袋上仿佛冒出了滚滚黑烟,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一时之间完全组织不起语言。
“等……等一下……”
管家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夏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您要让美狄亚大人……当你的什么?”
“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夏亚挺起胸膛,一脸的光明磊落,甚至带着某种神圣的使命感:
“就是母亲啊。”
“我想认她当妈。这有什么问题吗?”
“……”
管家呆呆地看着主角。
他完全、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理解主角的脑回路。
美狄亚?当妈?
那个看起来永远像个十八岁少女、虽然实际上几千岁但极其在意年龄、性格扭曲、善妒、不仅会杀夫还会杀子的魔女……
你要认她当妈?!!
这已经不是“奇怪的关系”了,这简直就是自杀式行为艺术!
“您……您知道她在神话里对自己孩子做了什么吗?”管家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知道啊。”夏亚点了点头,“但这不重要。
那是被莉莉丝篡改的剧本。
我相信,真正的美狄亚,一定有着泛滥的母爱无处安放!”
“……”
管家彻底放弃了思考。他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
就在管家终于缓过一口气,想要开口吐槽或者直接把夏亚拖走送去精神科看看的时候。
“咔哒——”
那扇紧闭的、被管家形容为“极其危险”的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门锁转动。
紧接着,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一股带着薰衣草香气、却又冰冷刺骨的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一道清冷、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女性声音,从门内传出:
“一直站在别人的门前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语……”
“你们都没有什么事情吗?”
声音很好听,像是山涧的泉水,却又带着一种女王般的威严。
夏亚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眼前一亮。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站在门内的女子。
她身上披着一件深紫色的连帽斗篷,斗篷下是修身的黑色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细嫩得宛如初生的婴儿。
一头如夜空般蓝紫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调皮地翘起。
而在那发丝之间,一对尖尖的、明显异于人类的精灵耳格外引人注目。
她很漂亮。
那种漂亮不是安雅那种天然呆的可爱,也不是丝塔西娅那种冰山的冷艳,也不像是谢娜的那种美丽的中和。
而是一种充满了魔性、充满了危险诱惑、却又高贵得让人不敢亵渎的美。
此时此刻,美狄亚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正微微眯起,冷冷地扫过门口的三个男人。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站在最前面、一脸兴奋的夏亚身上。
显然,刚才那些关于“认妈”的暴论,她全都听见了。
“你是谁?”
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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