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堡外的喧嚣与血腥暂时掩盖。
当夏亚·克里维斯的意识再次下沉，穿过那层虚无的薄膜，他重新回到了那个专属于他的精神领域。
这里依旧是那副宏大而静谧的模样。无数高耸入云的书架螺旋向上，延伸至视线无法触及的虚空深处。
每一本书都散发着淡淡的微光，那是知识的重量，也是无数个世界、无数段历史的残响。
夏亚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书库那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也不管这里是不是精神空间，反正他现在的感觉就是身心俱疲。
“啊……疼死了疼死了……”
他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对着虚空大声抱怨：
“我说管理员小姐，这玩意儿的副作用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感觉我现在不仅是后背疼，连脑仁都在疼，就像是有个装修队在我天灵盖里搞违章建筑一样！”
随着他的抱怨，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
那位身穿黑色哥特萝莉裙、气质冷艳的管理员小姐——书林，从空气中浮现。
这是夏亚为了更好的进行，称呼，所以对其进行的命名。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喜欢就是了，可是却又被迫命名了。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耍赖的夏亚，眼神中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无奈。
“那些都是你的问题。”
书林合上书本，语气冷淡地说道：
“是你自己贪图力量，是你自己选择接受那个魔女的改造，也是你自己选择动用了禁术。
成年人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像个断奶的孩子一样在这里哭闹。”
“喂喂，有没有同情心啊？”
夏亚翻了个身，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虽然是在精神空间，但那种灵魂层面的疲惫感是共通的。
“我可是为了拯救世界才这么拼命的。稍微安慰我一下会死吗？”
“不会死，但会让我觉得恶心。”书林毫不留情地回怼。
“切……真冷淡。”
夏亚撇了撇嘴，但很快，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名为“野心”的笑容。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精神体中那股澎湃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力量感。
“不过……”
他看着自己掌心中跳动的魔力火花，眼神灼热：
“现在倒是能用禁术了，这一点倒是很好！非常好！”
“这种掌握力量的感觉……真的会让人上瘾啊。”
以前的他，空有【魔法精通】的理论，却像是守着金山的乞丐，没有钥匙。
而现在，美狄亚给了他一把万能钥匙，虽然这把钥匙有点烫手，但至少门打开了。
“哼。”
书林轻哼一声，泼了一盆冷水：
“别高兴得太早。”
“有些禁术本身就有反噬，那是规则层面的代价。再加上你那个‘人工圣痕’的副作用……”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并不对等的公式：
“到时候，你所要承受的可就不只是‘1+1=2’那么简单了。”
“那是几何倍增的痛苦。
如果你的灵魂强度不够，或者你的意志稍有松懈，哪怕是一瞬间，你都有可能在施法的过程中直接崩溃，变成一堆没有理智的烂肉。”
“这就是禁忌之所以为禁忌的原因。”
“这一切我当然也清楚。”
夏亚叹了口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他在游戏里看过无数次的设定，也是他刚刚亲身体验过的地狱。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书架，仿佛看到了那个端坐在黑暗王座上的魔王身影。
“不过，这也是希望了，不是吗？”
夏亚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
“原本……凭我这个半吊子的剑圣，如果不靠外挂，如果不拼命，我压根就不可能打得过魔王的。
那个数值怪，那个拥有不死性的家伙，简直就是犯规的存在。”
“但是现在……”
夏亚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狂妄的笑容：
“我就有希望了呀！”
他指了指周围那浩瀚的书海：
“靠！这里有那10万多本禁书！”
“再加上美狄亚给我装的‘无限蓝条’，再加上勇者的支援，再加上其他的七七八八的各种东西……”
“实际上，我现在很强。”
夏亚站起身，在这个属于他的领域里张开双臂：
“强得离谱！说不定现在直接让我们面对魔王都没什么问题！只要我能抗住反噬，我就能用禁咒把他轰成渣！”
这当然是有些夸大的成分，是一种战后的自我激励，但不可否认，夏亚现在的底气确实比以前足了太多。
然而。
面对夏亚的豪言壮语，管理员小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嘲讽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原本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锐利，仿佛感知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息。
“夏亚。”
书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
“怎么了？”
夏亚正沉浸在对自己战斗力的幻想中，疑惑地转过头：
“被我的霸气震慑住了？”
“……有客人来了。”
书林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而是死死地盯着书库上方的一个角落，手中的书本已经化作了无数飞舞的文字链条，那是防御机制全开的征兆。
“哈？”
夏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你在说什么？这里可是我的精神世界，除了我和你，怎么可能会有客人？”
“难道是系统更新出BUG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
一阵轻笑声，突兀地在这寂静的书库中响起。
“呵呵呵……真是有活力呢，小夏亚。”
那个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烂漫，却让夏亚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顺着书林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距离地面几十米高的一个巨大红木书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个子娇小、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繁复而华丽的白色洋装，金色的长发如同融化的阳光般垂落在书架边缘。
她并没有穿鞋，那双白皙的小脚正随着她的心情在空中轻轻晃荡。
她的脸上，带着那个夏亚无比熟悉、却又无比忌惮的微笑。
那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微笑，就像是天使在俯瞰人间。
但是夏亚知道，那是比恶魔还要恐怖的存在。
莉莉丝。
那个“观测者”。那个英雄时代的编剧。那个一切悲剧的源头。
夏亚彻底沉默了。
他眼中的狂热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
他的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剑，却发现这里是精神空间，他手里没有剑。
“……你。”
良久，夏亚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是说……会在故事的尽头等待我吗？”
他记得很清楚。在上次的“青铜残响”中，这个女人明明说过……
“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夏亚质问道：
“或者说……你为什么会主动来找我？难道是觉得我的成长速度太快，威胁到了你的剧本，所以想要提前抹杀我？”
如果是这样，那今天恐怕就是死局了。在精神世界里面对莉莉丝，夏亚不确定自己那个“人工圣痕”还能不能起作用。
“哎呀，别这么紧张嘛。”
书架上的少女晃了晃脚丫，语气轻快地否认道：
“我可没有主动来找你哦。”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只是在游历时间长河的时候，恰好在历史的裂缝中……闻到了一股很有趣的味道，然后就顺着裂缝找到了这个图书馆而已。”
她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在那片虚无的空地，在那个连概念都不存在的夹缝里……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处地方。”
“这里收藏的书……很有意思呢。
很多连我都不知道的‘故事’，这里居然都有。”
莉莉丝笑着这么说着，那副样子就像是一个误入糖果屋的小女孩，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但夏亚并不吃这一套。
“所以……”
夏亚冷冷地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单纯的参观？”
“真是的，小夏亚，你真的很不留情呢。”
莉莉丝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嘟起了嘴：
“我的到来难道引发你的不开心了吗？
难道往昔种种你都忘记了吗？
难道我之前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给你开了那么多后门，你都已经忘记了吗？”
她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做出一副极度悲伤、仿佛被负心汉抛弃的表情。
“少来！”
夏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表演：
“那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事情！别想用这种话术来PUA我！”
“而且……”
夏亚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刚才在地下室里听到的那些故事，想起了美狄亚、伊阿宋、赫拉克勒斯的悲惨遭遇。
“我之前也仅仅是从那个所谓的院长口中，得到过你的只言片语。那时候我还觉得你可能只是个高维度的旁观者。”
“却从来没有想过……你这家伙，居然做过那些事情。”
夏亚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阿尔戈号的悲剧，金羊毛的谎言，英雄们的互相残杀……那都是你的手笔吧？为了所谓的‘精彩’，你把他们的人生当成了废纸一样随意涂抹。”
听到这番质问，莉莉丝脸上的委屈表情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却又带着无尽沧桑的平静。
“看起来……你都知道了呢。”
她轻声说道，并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是啊。”
莉莉丝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了：
“在你们的道德观念里……我是一个坏人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她从书架上跳了下来，身体轻盈地悬浮在半空，缓缓飘向夏亚。
“在那个‘英雄的时代’，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青铜时代……我就是一个布局者。我是导演，也是编剧。”
“我安排了他们的出生，设计了他们的苦难，也规定了他们的死亡。”
此时此刻的对方就这么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今天吃了个苹果”。
“你的目的是什么？”
夏亚死死地盯着她：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取乐？还是为了某种变态的满足感？”
“能有什么目的？”
莉莉丝摊开双手，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透过夏亚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我需要故事。”
“我需要很多的、精彩的、逻辑闭环的故事。”
“但是……”
夏亚忍不住打断了她：
“他们的人生本身就是很好的故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干涉？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强制修改？”
“让他自然发展不好吗？”
“自然发展？”
莉莉丝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悲哀。
“但是我不需要随机的故事。我不需要不稳定的、充满了垃圾时间的、最后可能走向平庸的故事。”
她飘到夏亚面前，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触碰夏亚的脸，却被夏亚后退避开了。
“我知道，你觉得那种‘自然’很美好。”
莉莉丝收回手，也不生气，继续说道：
“就像你上一次被困在那个梦境中一样。”
“那个梦……很美好，对吧？
你可以永远不用面对战争，可以永远和你的青梅竹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但是……”
莉莉丝看着夏亚的眼睛：
“你依旧选择了跑出来，不是吗？你依旧选择了打破那个美好的梦境，回到这个充满了血腥与痛苦的现实世界，不是吗？”
“为什么呢？小夏亚？”
“因为那是假的。”夏亚回答道，“因为那是被设定好的。”
“这就是了。”
莉莉丝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落寞，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观测者，此刻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名为“无奈”的情绪。
“我也是被枷锁所困住的呢。”
“枷锁？”
夏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是作者，你是神，谁能给你上枷锁？”
“你应该也知道的……”
莉莉丝抬起头，看向那无尽的虚空：
“除了‘黑铁种’——也就是你们这些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变数’之外……”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被‘命运’所操纵的。”
“哪怕我不操纵他们，他们同样也会被命运所操纵。”
“所谓的‘英雄时代’，所谓的‘诸神时代’……其实都是一个巨大的程序。
每一个神明，每一个英雄，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终点就已经注定了。”
“赫拉克勒斯注定要发疯，伊阿宋注定要背叛，美狄亚注定要堕落……”
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们同样会行走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区别只在于……是走得难看，还是走得精彩。”
“我只是……在那个既定的框架里，让他们的故事变得更加‘合理’，更加‘璀璨’而已。”
“如果不加干涉，他们的命运或许会因为各种随机因素而变得支离破碎，最终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数据垃圾。”
“与其那样……”
莉莉丝看着夏亚：
“不如让我来给他们一个……虽然痛苦，但足以被铭记的剧本。”
“但是……”
夏亚深吸一口气，反驳道：
“但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被操纵了！”
“如果你不插手，哪怕他们最后还是走向了悲剧，至少在过程中，他们会觉得那是自己的选择！”
“而你……你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甚至剥夺了他们‘认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是啊。”
莉莉丝点了点头：
“如果我不插手，他们会以为那些都是他们的意愿。”
“哪怕那是命运的强加，他们也会傻乎乎地觉得‘这是我想做的’。”
“那也总比强制的意愿要好！”
夏亚大声说道：
“哪怕是错觉，那也是自由的错觉！对于人类来说，‘我觉得我是自由的’，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不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连哭和笑都要按照你的节拍来！”
面对夏亚的愤怒，莉莉丝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古老的、超越了人类情感的悲悯。
“只不过是体感不同而已……”
她轻声说道：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小夏亚，你太天真了。”
“你觉得‘无知的自由’是幸福，但在我看来……那是最大的残忍。”
“让一个人在无知中走向注定的毁灭，还是让他作为一出伟大戏剧的主角，在聚光灯下燃烧殆尽……”
“这两种，到底哪一种更残忍呢？”
莉莉丝缓缓后退，重新飘回了那个高高的书架上。
“不过，我也没指望你能理解。”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夏亚，恢复了那种俏皮的笑容：
“毕竟，你是‘黑铁种’。
你是唯一一个……真的有可能跳出这个框架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才对你这么感兴趣啊。”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听话，也最让我期待的‘演员’。”
“那么……”
莉莉丝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
“今天的闲聊就到这里吧。”
“好好利用你那份‘人工圣痕’的力量吧。那是美狄亚对命运的反抗，也是你挑战我的筹码。”
“我期待着……”
“期待着你真的能走到我的面前，用你的剑，斩断我身上的……这道枷锁。”
说完，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夏亚站在空旷的书库中，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书架，久久没有说话。
“枷锁……”
夏亚喃喃自语。
原来，那个看似掌控一切的魔女……
也是一个被困在故事里的囚徒吗？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