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来自日内瓦的电话,像一根无形的冰刺,扎进了哈德逊河的夜风里。
电话挂断,那股彬彬有礼,却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余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在被烧成灰烬之后,任何人的心脏,都一样重。”
苏沐雪握着陆寒大衣的衣领,指尖的凉意似乎透过了厚实的布料。她看着陆寒,他的脸上,没有因为那场盘前交易的胜利而有丝毫喜悦,也没有因为这通新的威胁而显露半分紧张。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远处,那片由灯火构成的,资本的星河。
“他不是芬奇。”苏沐雪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嗯。”陆寒应了一声,“芬奇是守墓人,想把一切都封存在过去。这个人,是掘墓人,他不在乎过去,只想把所有东西,都变成未来的灰烬。”
芬奇的威胁,是基于规则的审判,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神圣的仪式。
而这个年轻人的威胁,没有任何规则。
他只想掀翻桌子。
“相互保证毁灭……”苏沐雪重复着这个冰冷的词组,她曾在无数关于冷战的文献里读到过它。那是一种建立在恐惧之上的,最脆弱的和平。
可现在,有人想把它,应用在金融市场上。
“很公平的游戏规则。”陆寒忽然笑了,那笑容,让苏沐雪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至少,他把底牌亮出来了。”
他拿出手机,没有打给钱明,而是直接拨通了手术刀的内部专线。
“是我。”
电话那头,是手术刀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的声音。
“老板。”
“刚才的通话,录音了吗?”
“已录音,并完成声纹分析。”手术刀回答,“声纹匹配度99.8%,目标人物为亚历山大·冯·克虏伯。德国克虏伯家族的旁支后裔,母亲是芬奇的直系血亲。现年三十二岁,毕业于牛津大学哲学、政治学及经济学系。目前是共济联盟内部,‘雅努斯’一脉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的行事风格,与芬奇先生截然不同。他被内部称为‘清算人’。他认为,旧有的,依靠神秘主义和仪式感维持的秩序,已经无法适应新时代。他主张,用绝对的,可量化的力量,来完成对世界的,高效管理。”
“比如,金融,或者,战争。”
苏沐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凛然。
一个牛津毕业的,信奉绝对力量的,年轻的“清算人”。
这比一个活在旧梦里,玩弄天平与羽毛的老人,要可怕得多。
“他说的‘引线’,你找到了吗?”陆寒问。
“找到了。”手术刀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数据无法形容的,凝重,“我们之前锁定的那个‘黑天鹅’计划,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引线’,不在中东,也不在任何关键航道。”
“它在华尔街。”
“亚历山大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嵌套了上百家离岸公司的信托基金,间接控股了‘全美清算与托管公司’(dtcc)超过百分之七的,无投票权股份。”
dtcc。
这个名字一出,连陆寒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纽交所是华尔街的心脏,那dtcc,就是整个美国金融市场的中枢神经系统。全美国所有股票、期权、期货的交易,最终都要通过它来完成清算和托管。
它就是那个,保证所有游戏玩家,第二天还能拿到钱的,最终裁判。
“亚历山大手里,有一个,只有他能启动的,紧急协议。”手术刀的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末日判决书,“协议一旦启动,dtcc的清算系统,会强制执行一个‘熔断清零’指令。”
“所有在途交易,所有未完成的交割,都会被判定为‘无效’。整个市场的流动性,会在一瞬间,被抽干。”
“那不是一场金融风暴,老板。”
“那是,金融的,死亡。”
陆寒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对方那句“相互保证毁灭”,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是要引爆原油市场,他是要直接,按下整个金融世界的,重启键。
在那种级别的混乱面前,任何多头,任何空头,都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的筹码,都会在那一瞬间,归零。
……
“战争堡垒”里,钱明正抱着一本烫金封面的《世界通史》,看得如痴如醉,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悟了,我真的悟了!什么K线,什么波浪理论,都是虚的!历史,只有历史的周期,才是永恒的!从今以后,谁也别跟我聊技术分析,跟我聊,聊罗马帝国的衰亡!”
他正陶醉在知识的海洋里,旁边的周全,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就在这时,手术刀将他刚刚与陆寒的通话内容,以文字形式,投射在了主屏幕上。
“熔断清零。”
“金融的,死亡。”
那几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字眼,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钱明的后脑勺上。
他手里的《世界通-史》,“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脸上的那种“得道高僧”般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寸寸碎裂,最后,变成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惊恐的表情。
“我……我操?”
他结结巴巴地,转向手术刀,声音都在发抖。
“老……老刀,你别吓我。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金融的死亡?咱们的股票代码,还能留着吗?”
“钱总,”手术刀的投影,转向他,“在‘熔断清零’的机制下,股票代码,将失去其对应的资产价值。它会变回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
钱明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一把抓住手术刀的全息投影,疯狂地摇晃着,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完了!全完了!这他妈不是炒股!这是在跟恐怖分子玩命啊!老板呢?老板怎么说?快!快让老板跑路!咱们去瑞士!不!去开曼群岛!去月球也行啊!只要别待在地球上!”
“老板没有下达撤退指令。”
“那他下达了什么指令?!”钱明吼道,“难道是让我们集体念经,祈求世界和平吗?!”
“老板问了一个问题。”
手术刀说着,将陆寒的那个问题,用巨大的字体,打在了屏幕中央。
【如果全球市场归零,什么东西,会成为新的‘1’?】
钱明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他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大脑,仿佛被这句话,强行撬开了一条缝。
归零之后……新的‘1’?
那是什么?
黄金?土地?还是……权力本身?
他想不明白。
他只觉得,自己的老板,可能比那个叫亚历山大的,还要疯。
……
哈德逊河畔,风越来越大。
陆寒收起了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璀璨的,却又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城市夜景。
“他想当地球的管理员,一键格式化。”陆寒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那我们呢?”苏沐雪看着他,她发现,自己的心,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竟然,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或许是身边这个男人,给了她一种,天塌下来,他也能当被子盖的,荒谬的,安全感。
“我们?”陆寒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近乎于顽童般的,狡黠的光。
“我们当然是,在系统被格式化之前,赶紧把自己的文件,备份到云端啊。”
苏沐雪被他这个不合时宜的比喻,弄得一愣。
“云端?”
“对。”陆寒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手腕上,那块古朴的玉佩。
“我们的‘云端’。”
苏沐雪的心,猛地一跳。
神舟。
那个由他们的生命场,共同构筑的,全新的,“生命体”。
一个,独立于现有物理规则之外的,存在。
她瞬间明白了。
亚历山大可以格式化金融市场,可以摧毁一切建立在“信任”之上的价值体系。
但他无法摧毁,一个不属于这个体系的东西。
“所以,我们……”
“没错。”陆寒打断了她,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却又充满了无穷信心的弧度,“他想让一切归零。那我们就把最重要的东西,变成那个,唯一的‘1’。”
他拿出那部普通的手机,拨通了钱明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了钱明撕心裂肺的哭喊。
“老板!我的亲老板!快跑啊!再不跑,咱们的裤衩子都要被清零了啊!”
“闭嘴。”陆寒冷冷地打断了他。
钱明的哭声,戛然而止。
“听着,”陆寒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穿透了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到了“战争堡垒”的每一个角落,“放弃所有原油市场的操作。通知所有盟友,立刻,不计成本地,平掉所有空头仓位。”
钱明愣住了。“老……老板,您这是……要投降了?”
“然后,”陆寒没有理他,继续下达着指令,“让手术刀,动用我们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权限,包括那些,永远都不该动的,底层权限。”
“我要你们,在接下来的四十七个小时里,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战争堡垒”都彻底宕机的,疯狂的指令。
“买入,人类历史上,最古老,也是最没有‘价值’的,资产。”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寂。
钱明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老板……”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颤抖着问,“您……您说的,是……是什么?”
陆寒看着身旁的苏沐雪,看着她眼中那片,与他如出一辙的,疯狂而明亮的光。
他笑了。
“是‘时间’。”
“我要你们,买下,全世界所有顶级博物馆里,那些超过五千年历史的,古埃及文物的所有权。”
“我要让芬奇,和他的那位好孙子,亲眼看着。”
“当他们引以为傲的‘秩序’和‘力量’,都变成一堆无意义的灰烬时,真正永恒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