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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日内瓦的冬天,没有暖阳
    私人飞机的引擎声,在日内瓦国际机场的跑道上,由轰鸣,转为低沉的,平稳的呼吸。

    机舱门打开。

    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冰冷而干净的空气,灌了进来。

    钱明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停机坪上空无一人,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排沉默的,白色巨人。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在纽约,哪怕是凌晨四点,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金钱与欲望混合的,躁动的味道。而这里,干净,纯粹,像一间刚刚用消毒水擦拭过的,手术室。

    “老板,”他缩回脑袋,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陆寒,压低了声音,“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比华尔街还瘆人?”

    陆寒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习惯。”

    钱明撇了撇嘴。习惯?他这辈子,都习惯不了这种下一秒就要被推上手术台的感觉。

    一辆黑色的,挂着外交牌照的奔驰,悄无声息地,滑行至舷梯下。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标准地,躬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我操,这排场。”钱明嘀咕了一句,跟在陆寒身后,矮着身子钻进了车里。

    车内,温暖如春。真皮座椅散发着高级皮革的淡淡香气。

    车,平稳地,驶离机场。

    窗外的景色,像一幅幅缓慢流动的,水墨画。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针叶林,结着薄冰的日内瓦湖面,以及远处那些点缀在山间的,童话般的小木屋。

    美得,不真实。

    “老板,”钱明搓着手,终于还是没忍住,“那个老狐狸,真的会乖乖把门打开?他会不会在疗养院里,埋了一百个刀斧手,就等咱们进去,摔杯为号?”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伸手拍了拍司机的座椅,“hey, buddy, you have a gun?”

    司机像是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他会的。”陆寒终于睁开了眼,他看着窗外那片冰封的湖面,眼神,比湖水还要冷,“因为,他埋在里面的,不是刀斧手。”

    “是炸弹。”

    “一颗,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炸弹。”

    钱明噎住了。他看着陆寒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那套在金融市场上,打打杀杀的流氓逻辑,在这里,就像小孩子的玩具枪一样,可笑。

    车,离开了主路,沿着一条蜿蜒的,私家山道,向上行驶。

    路的尽头,圣萨尔瓦多私人疗养院,出现了。

    那不是一栋建筑,那是一座,城堡。

    古典的石质外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庄重而肃穆。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湖面的冷光。它不像一个疗养院,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私人博物馆。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冰冷的,电子识别门禁。

    车,在门前停下。

    白敬亭,就站在门口。

    他比陆寒在资料里见过的,要老得多。头发全白了,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手工定制的羊毛衫,外面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的开司米外套。他没有拄拐杖,但他的背,已经有了些许,无法掩饰的,佝偻。

    那头曾经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老狮子,此刻,像一头被拔掉了所有牙齿和利爪的,困兽。

    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陆寒,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混浊的,死灰。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比日内瓦的冬天,还要沙哑。

    “白老先生。”陆寒回应,语气平淡。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两个曾经在资本市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敌人,此刻,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对视着。

    白敬亭转过身,在门禁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请进。”

    疗养院的内部,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医院的药水味,没有病人的呻吟。

    大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油画,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噼啪作响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和咖啡的混合香气。

    这里,更像一个,顶级的,私人会所。

    “坐。”白敬亭指了指壁炉旁,两张巨大的,单人沙发。

    他亲自,从一个银质的咖啡壶里,倒了两杯咖啡,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和一支万宝龙的钢笔,轻轻地,推到了陆寒的面前。

    “合同。”

    他说。

    “签了字,这里,包括这里所有的人,和物,都是你的。”

    陆寒没有去看那份合同。

    他的目光,越过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落在了白敬亭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上。

    “我不是来收购你的房产的。”

    “我知道。”白敬亭的嘴唇,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似乎给了他一丝,说话的力气。

    “他在北翼,顶楼,最里面的房间。”

    “从巨鲨资本倒台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那里。”

    白敬亭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一开始,他只是,不说不动,像个植物人。医生说,是精神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后来……”

    白敬亭端着咖啡杯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

    “后来,他开始,画画。”

    “在墙上,在地上,在所有能画的地方,画东西。”

    “画那种……漩涡。”

    钱明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父亲,讲述自己儿子的病情。他是在听一个,幸存者,描述,怪物的,巢穴。

    陆寒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请了全世界最好的,精神科医生,心理学家。他们给他用药,给他做电击治疗……”

    白敬亭放下咖啡杯,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良久。

    他才缓缓放下手,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一片通红。

    “没用的。”

    “什么都没用。”

    “那不是病。”

    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陆寒,那眼神里,是无尽的,绝望和,哀求。

    “陆先生,你毁了我的帝国,我认了。你让我的儿子,身败名裂,我也认了。”

    “我今天,不求你,放过他。”

    “我只求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只求你,杀了他。”

    “用你的方式,杀了他。”

    “让他……体面地,走。”

    说完这句话,白敬亭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垮在了沙发里。

    陆寒看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无法被察觉的,松动。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合同,和那支笔。

    他没有翻看,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寒。

    两个字,龙飞凤舞,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

    他将合同,推了回去。

    “成交。”

    他站起身,准备,走向北翼。

    钱明也立刻,站了起来,像一个,即将陪主帅,共赴沙场的,卫兵。

    “陆先生。”

    白敬亭那虚弱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陆寒回头。

    只见那个老人,用一种,极度恐惧,又极度茫然的眼神,看着天花板的某个方向。

    “它……”

    “它有时候,会叫我的名字。”

    白敬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用……用宇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