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人声和金属轻响,如同黑暗中的蛛丝,牵引着林逸紧绷的神经。他将身体更深地缩进岩壁的凹陷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周遭潮湿的空气融为一体。
声音隔着厚重的岩层传来,模糊不清,但语调起伏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似大周官话或林逸所知任何地方的方言,音节短促,偶尔夹杂着喉音,听起来古老而陌生。
难道不是“灰影”的人?
林逸心中疑窦丛生。这狼牙山脉深处,除了神出鬼没的“灰影”和王爷派遣的己方人员,难道还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势力或……住民?
他凝神细听,试图捕捉更多信息。金属的叮当声很有规律,像是镣铐拖曳,又像是某种工具敲击硬物的声音。人声有时是单独的喃喃低语,有时是几句简短的交流,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麻木,以及深藏的……绝望?
好奇心如同藤蔓,在警惕的堤坝上悄然滋生。如果对方并非敌人,或许能获得信息甚至帮助?若是敌人……也必须弄清楚状况,以免一头撞进陷阱。
他权衡片刻,决定冒险靠近一些探查。这通道蜿蜒,前方似乎有岔路,声音是从右侧分支隐隐传来。
林逸贴着湿滑的岩壁,像一抹影子般无声移动。得益于之前攀爬石隙的“训练”,他对在黑暗中控制身体和脚步已有了些许心得。他尽量避开地面可能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先轻轻试探,确认稳固后才将重心移过去。
硫磺味在这里变得浓烈了些,空气也更加温热。前方,右侧岔路的尽头,隐约透出极其黯淡的、橘黄色的光芒——不是自然光,更像是火把或油灯的光晕,被曲折的岩壁过滤后只剩下薄薄一层。
就是那里。
林逸在岔路口停下,背靠岩壁,小心地侧身,将一只眼睛缓缓探出边缘,朝光源处望去。
眼前所见,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比之前水潭石腔大了数倍的地下洞窟,洞顶垂下许多嶙峋的钟乳石,地面相对平整,显然经过简单的人工修整。洞窟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动,映照着周围的景象。
大约有二三十人,蜷缩或坐在洞窟各处。他们衣衫褴褛,大多穿着分辨不出原色的破旧皮袄或粗麻衣服,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几乎每个人的脚踝或手腕上,都戴着粗糙沉重的黑色金属镣铐,用长长的铁链栓在嵌入岩壁的铁环上。刚才听到的金属声,正是他们偶尔移动时,镣铐与地面或彼此碰撞发出的。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青壮年居多。他们的相貌……与大周百姓有明显差异。鼻梁更高,眼窝深陷,发色偏浅,轮廓深刻。是北漠人?还是更遥远的西边胡人?
而在洞窟靠近另一侧出口(那里有更明亮的光线和流动空气,似乎是主要出入口)附近,站着四个手持弯刀、身穿简易皮甲、神情倨傲的看守。他们的服饰和样貌,与囚徒们又有所不同,更像林逸印象中活跃在边境的马贼或某个小部族的武士。
一个看守似乎嫌囚徒那边有人低语声稍大,骂骂咧咧地走过去,踢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囚徒一脚。被踢的囚徒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看守啐了一口,又晃晃悠悠地走回原位,和同伴用林逸能勉强听懂的、带有浓重口音的边塞通用语交谈起来。
“……晦气,轮到这鬼地方值守,味儿真冲。”
“少废话,看好这批‘矿石’,出了岔子,头儿扒了你的皮。”
“扒皮?嘿嘿,头儿现在的心思,恐怕都在外面那几个大周探子身上吧?听说逮到条大鱼?”
“管他大鱼小鱼,等头儿回来就知道了。这些两脚羊倒是安静,比上一批强……”
大周探子?大鱼?
林逸心头一震。他们说的,莫非就是赵铁柱和自己这一行人?赵铁柱他们……难道有人被俘了?还是指仍在抵抗的其他人?
他按捺住剧烈的情绪波动,继续倾听。
“这批‘货’品质咋样?能炼出多少?”一个看守踢了踢脚边一块不起眼的、带着暗红色纹路的深色矿石。
“谁知道,得等‘匠师’来看。不过听说这矿脉快掏空了,下一批还不知道去哪儿找呢。”另一个看守显得意兴阑珊,“赶紧交差,拿了赏钱,回寨子里喝酒玩女人才是正经。”
矿脉?冶炼?
林逸的目光掠过那些囚徒,注意到洞窟一角堆放着一些开采工具和零星的矿石,还有一些简陋的、像是用来破碎和初步筛选矿石的器具。这里是一个秘密采矿点?囚禁这些异族人为他们开采某种矿石?
那些异族囚徒的眼神,除了麻木绝望,当目光偶尔扫过矿石堆时,会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刻骨的悲哀和恨意。
这不是简单的奴役。林逸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这些囚徒,似乎对他们的“工作”有着超乎寻常的恐惧和抵触。
正当林逸试图理清头绪时,洞窟主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几个穿着与看守类似、但装备更精良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满脸络腮胡,眼神凶悍,腰间挂着一柄硕大的弯刀。洞内的看守立刻挺直腰板:“二头领!”
被称为二头领的络腮胡男人扫了一眼洞内,目光落在那些囚徒身上,眉头紧锁:“都老实点!”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对迎上来的看守小头目说道:“大哥那边暂时脱不开身,外面来了群硬点子,扎手。他让我们这边加强警戒,尤其看好‘匠师’和这几个懂行的‘两脚羊’,不能有失!还有,加快进度,最迟后天,必须把这批‘红髓’原矿运出去!”
“后天?这么急?”小头目吃惊。
“少废话!照做!”二头领不耐烦地挥挥手,“多派两个人去洞口和上面守着,眼睛放亮点!我再去别处转转。”
“是!”
林逸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阴影里。二头领带着两个人,朝洞窟深处、另一个有火光透出的岔道走去,那边似乎还有空间。
红髓原矿?后天运走?匠师?
信息碎片在林逸脑海中碰撞。他原本只想找条生路,却意外撞破了这个隐藏在山腹中的秘密矿场和囚牢。这些神秘的掠夺者,开采的“红髓矿”究竟是什么?为何如此急切?
更重要的是,那个二头领提到的“外面来的硬点子”,极大概率是指赵铁柱和王爷派来的其他精锐。他们还在战斗!这或许意味着,赵铁柱可能还活着,其他兄弟也可能在坚持。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却未熄灭。
但眼前的困境并未改变。他身处敌巢之侧,前有不明矿场看守,后有“灰影”追兵可能寻踪而至,自身伤痕累累,体力濒临耗尽。
他必须利用这混乱和对方的注意力被外部战斗吸引的时机,找到出路,或者……了解更多。
林逸的目光,投向了洞窟另一侧,那个二头领刚刚进入的、通往更深处的岔道。那里,会不会有关于“红髓矿”、关于这个神秘组织、甚至关于如何离开这地下迷宫的更多线索?
冒险,还是继续隐匿等待?
正当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异变突生!
洞窟主入口处,猛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锐响和怒吼!
“敌袭——!” 一声变了调的呐喊撕裂了地窟短暂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麻木的囚徒,都猛地投向入口方向。
林逸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