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看向侍立在御座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那太监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接收到天子的求助信号。朱慈延又看向文官班列最前方,自己的老师高名衡。高名衡依旧半阖着眼,如同入定。
少年天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感受到丹陛下那无数道聚焦过来的、压力重重的目光,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小手,悄悄握紧了又松开。
“平…平虏侯……” 朱慈延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平虏侯所言…嗯…为国分忧,其心可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犹豫。说“其心可嘉”,是肯定态度,但接下来呢?是准奏,还是“交部议处”?准奏,意味着他必须立刻表态支持这个显然会引发巨大争议的计划,将自己与平虏侯彻底绑在一起;交部议,那几乎等同于将这个议题扔进文官集团的绞肉机,以今日朝堂气氛,必定是议而不决,甚至被直接驳回。
少年天子的额角,在十二旒玉藻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的巨大压力。
一边是权势滔天、刚刚展现出骇人威势的平虏侯和他描述的那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强盛大明朝”;另一边,则是丹陛下那黑压压一片沉默着、却仿佛随时会爆发出反对声浪的满朝文武,以及那些教导他要“亲贤臣、远权幸”、“遵循祖制”的师傅们平日里的唠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朝堂上的寂静,再次变得粘稠而沉重,甚至比刚才刘庆询问“可有本奏”时更加难熬。所有人的心脏,似乎都随着少年天子那漫长的沉默而悬到了半空。
朱慈延的目光,无助地再次飘向高名衡。这一次,高名衡终于有了动作。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快得仿佛只是脖颈的一次自然微颤,但一直紧绷着神经观察的朱慈延,却捕捉到了。
少年天子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提高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颤音,却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平虏侯为国分忧,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在理。这…这格物院,既于国有利,便…便依卿所奏。具体…具体章程,可…可详拟条陈,报于内阁…嗯,与平虏侯共商便是。”
“哗——”
尽管极力压抑,丹陛之下依然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低声骚动。皇帝竟然…竟然准了!而且不是“交部议”,是“依卿所奏”,甚至将具体章程的拟定权,直接交给了刘庆和内阁“共商”,这几乎是给了刘庆最大的操作空间!
钱谦益的腮帮子猛地咬紧。李国瑞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许多中间派的官员,目光在御座和刘庆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开始重新评估风向。
刘庆面色不变,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臣,领旨谢恩。必当尽心竭力,使我大明格物之学,早日昌明,以报陛下信重。”
他谢恩完毕,却并未退回班列,而是再次抬头,缓缓开口:
“格物院之事既定,乃为国朝大计。还望诸位同僚,体察圣心,摒弃门户之见、夷夏之私,若有精通数算、格物、匠作之才,或家藏相关典籍、图谱,皆可荐于有司,以供甄选入院。此乃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强盛出力,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许多官员还在暗自消化着皇帝那艰难的“准奏”背后蕴含的意味,掂量着刘庆与高名衡之间那无声的默契,猜测着“格物院”这头巨兽一旦真的运转起来,将会如何吞噬旧有的权力与利益格局。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与这新生事物“沾边”,或是如何在未来的风波中保全自身。
然而,刘庆似乎并不打算给予他们太多喘息和观望的时间。
就在那份因“格物院”而起的、混合着震惊、疑虑、不安的沉默尚未完全被新的窃窃私语取代之时,刘庆再次动了。
他并未出列,只是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投向御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有些嘈杂的低语,再次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陛下,臣,尚有本奏。”
刚刚稍微松弛了一点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比刚才更甚的紧张与探询。这一次,他又要抛出什么?
高名衡半阖的眼皮微微抬起一线,看了刘庆一眼,随即又恢复原状,只是那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
龙椅上的朱慈延,显然也被这接踵而至的奏对弄得有些无措。他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似乎想听得更清楚些,稚嫩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紧握扶手的小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刘庆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提及格物院时那般带着描绘蓝图的激昂,反而透着一股冷彻的理性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启奏陛下,自永乐天子迁都北京,以天子守国门,至今二百四十余载。南京虽为留都,设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衙署,规制一如北京,然自国朝中叶以来,其地所设官员,多系闲职冗员,于实际政务,并无裨益,反成南、北两套官僚体系,政出多门,事权不一,徒耗国帑,虚糜粮饷。更兼江南士风,易与留都官员勾连,常有不法之事,甚至……滋生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四字一出,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让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南直隶或与南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瞬间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钱谦益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与他交好的几位江南籍官员,更是面如土色。
刘庆仿佛没有看到这些人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陈述:“如今,陛下坐镇北京,君临天下,四海渐安。北方边患有赖将士用命,已非昔日可比;东南海疆,自有水师镇守,亦能屏藩。南京所谓‘备位’之需,早已名存实亡。反因其特殊地位,机构重叠,人浮于事,岁耗钱粮以百万计,实为国家一大冗赘。更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