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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吃饭不交税的祖宗?
    许久,朱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先生之才,惊天纬地。”

    他看向顾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自科举创立以来,千百年间,无数大儒名臣对其歌功颂德,却从未有一人,能如先生这般,洞穿其背后隐藏的滔天祸患。”

    朱标缓缓起身,对着顾明,深深一揖。

    “朱标,受教了。”

    这一拜,是心悦诚服。

    暖阁的朱元璋,看着儿子的动作,眼神复杂。

    他既欣慰于儿子能放下太子之尊,虚心求教。

    又为自己感到一阵悲哀。

    他朱元璋英雄一世,到头来,竟要靠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点醒他治国理政的弊病。

    这科举,是他亲手建立,是他给予了天下寒门上升的阶梯。

    可如今看来,这阶梯,却成了文人编织权力大网的骨架。

    他们利用他给的规则,反过来,要吃他朱家的大户。

    岂有此理!

    朱元璋眼中凶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不行,不能只听这些。

    这个顾明,既然能看到这一步,他一定还看到了别的。

    他必须让标儿,把顾明肚子里的东西,全都给掏出来。

    朱元璋对着身旁的毛骧,递了一个几不可查的眼色。

    毛骧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绕到内堂侧面,对着朱标的背影,极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在内堂里,并不突兀。

    朱标却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身体微微一震,立刻直起身来。

    他知道,这是父皇在催促他。

    “先生,除了党争之祸,这八股取士,莫非……还有其他弊端?”

    朱标的语气愈发恭敬,完全是一副求学弟子的姿态。

    “有。”

    顾明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的干脆利落。

    “而且,这个弊端,比党争更加隐蔽,更加致命。”

    “它不直接作用于朝堂,而是作用于……经济。”

    “或者说,它会从根子上,挖空我大明的钱袋子。”

    经济?

    钱袋子?

    朱标愣住了。

    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

    一个选拔官员的制度,怎么会和国家的钱袋子扯上关系?

    “还请先生赐教。”

    朱标再次躬身。

    顾明坦然受之,他知道,今天必须把这两个大明最高统治者给彻底打醒。

    “殿下可知,何为上层建筑,何为经济基础?”

    这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朱标茫然地摇了摇头。

    “简单来说,国家、朝廷、官府、军队,这些都属于上层建筑。”

    “而支撑这一切运转的,是天下的钱粮,是百姓的税收,这就是经济基础。”

    顾明指了指暖阁华丽的屋顶。

    “房子要盖得高,地基必须打得牢。”

    “若是地基被掏空了,这房子,不管看上去多么富丽堂皇,最终也只有一个结局。”

    “轰然倒塌。”

    顾明的话,浅显易懂,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朱标的心头猛地一跳。

    “先生的意思是,科举制度,在……在掏空我大明的地基?”

    “没错。”

    顾明点了点头。

    “我大明立国,太祖皇帝定下优待士人的国策,凡有功名者,皆可免除徭役,减免赋税。”

    “秀才,可以免除两人的徭役,名下有三十亩田地不用纳税。”

    “举人,则全家免除徭役,名下田产,无论多少,皆不用纳税。”

    这些都是朱元璋亲自定下的规矩,朱标自然一清二楚。

    这是为了彰显朝廷对读书人的重视,为了收拢天下士子之心。

    自古以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现在,从顾明嘴里说出来,却似乎变了味道。

    “殿下,您不觉得,这其中有一个巨大的漏洞吗?”

    顾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朱标皱眉思索,却没想明白。

    “请先生明示。”

    “这个漏洞就是,朝廷只规定了举人、秀才能享受多少优待。”

    “却没有规定,我大明,到底能有多少举人和秀才。”

    顾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秀才,名下可免税三十亩田。”

    “那么,他会不会只满足于自家那几亩薄田?不会。”

    “他的亲戚、邻居,甚至当地富户,都会想方设法,将自家的田产,‘投献’到他的名下,以求避税。”

    “如此一来,这个秀才名下的田,可能就不止三十亩,而是一百亩,三百亩。”

    “朝廷的法令,成了一纸空文。”

    “而一个举人,他名下的田产,是完全不纳税的。”

    “这就更可怕了。”

    “他会像一个无底洞,疯狂地吸纳周围的土地。”

    “他一人之名,可能就庇护了成千上万亩本该为国家纳税的良田。”

    “如此一来,朝廷的税收,是不是就少了?”

    朱标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现象,他其实有所耳闻,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赤裸裸地揭示出来。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少数人贪婪所致,是“术”的问题。

    却没想过,这是制度本身,是“道”的缺陷。

    “可……可是,”

    朱标艰难地开口,试图为这个制度辩解。

    “我大明疆域辽阔,百姓何止千万。供养一些读书人,应当……应当不是难事吧?”

    在他看来,那点免掉的税,对于整个国家的财政收入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顾明闻言,忽然笑了。

    “殿下,您知道,什么叫‘量变引起质变’吗?”

    “一个两个举人,当然无所谓。”

    “十个八个秀才,也无关痛痒。”

    “可如果,这个数量,变成十万,甚至百万呢?”

    “到那时,他们名下庇护的‘免税田’,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国家的税基,就会被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啃食得千疮百孔。”

    “最终,朝廷会发现,明明天下太平,人口滋生,可税收却一年比一年少。”

    “国库空虚,军饷发不出,河堤没人修,官员的俸禄都成了问题。”

    “到了那个地步,一旦再遇上什么天灾人祸,需要大笔钱粮赈灾用兵……”

    顾明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后果,已经不言而喻。

    轰!

    朱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一艘大明的巨轮,船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无数名为“士绅”的蛀虫,正在不知疲倦地啃噬着船板。

    而船上的管理者,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为巨轮的雄伟而沾沾自喜。

    “不……不会的……”

    朱标的声音都在颤抖。

    “读书人,哪会有那么多?”

    “是吗?”

    顾明轻笑一声。

    “殿下,我们不妨来算一笔账。”

    他看着朱标,眼神锐利。

    “就拿举人来说吧,殿下可知,我大明一次乡试,大概能取多少举人?”

    朱标毕竟是太子,对朝政极为熟悉,这些数据张口就来。

    “洪武三年,重开科举,南北中榜者,共计约六百人。”

    他记得很清楚,这是父皇钦定的数字。

    暖阁的朱元璋,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数。

    “很好,六百人。”

    顾明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么殿下,我们来算一下,一百年,仅仅一百年后,我大明会有多少举人?”

    这个问题,让朱标愣了一下。

    算这个做什么?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开始计算。

    一百年……乡试三年一科……那就是三十三科……

    一科六百人……

    朱标的心算速度极快,他喃喃自语。

    “三十三科,每科六百人……那便是一万九千八百人……”

    这个数字,已经让他有些心惊了。

    近两万名不纳税的举人老爷。

    然而,顾明却摇了摇头。

    “殿下,您算错了。”

    “我问的,不是一百年内‘产生’多少举人。”

    “我问的是,一百年后,我大明‘存在’着多少举人。”

    “这些人,是会活着的。他们会累积下来。”

    “而且,随着人口增长,教化昌盛,未来每一科录取的名额,只会越来越多。”

    “您再算算,把这些都考虑进去,一百年后,这个数字,会变成多少?”

    朱标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累积……

    名额还会增加……

    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开始疯狂颤动。

    “一科六百,十科六千……三十三科,近两万……”

    “可他们不会立刻死,他们会活三十年,四十年……”

    “新中的举人,加上还活着的旧举人……”

    “数量会不断叠加……”

    “两万……三万……若是名额增加……四万……五万……”

    朱标的嘴唇开始哆嗦,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数字,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六……六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六万!

    六万个可以名下田产完全不纳税的举人!

    六万个可以庇护无数“投献”田产的无底洞!

    朱标的眼前,瞬间一黑。

    他仿佛看到,大明的财政地基,已经被这六万个蛀虫,啃食得摇摇欲坠。

    而在屏风之后。

    朱元璋和毛骧,也同时听到了这个数字。

    毛骧这位掌管锦衣卫,杀人如麻的酷吏,此刻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

    他杀过的人,抄过的家,加起来都没有这个数字来得恐怖。

    而朱元璋,则是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地抓住桌案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甚至嵌进了坚硬的木头里。

    六万!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数字在疯狂回荡。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兢兢业业操劳的天下,在百年后,要养着六万个只吃饭不交税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