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菜市场？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以及一连串的问号。

    我没看错吧？

    这是县试的考题？

    不是菜市场招工启事？

    一瞬间，无数考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震得粉碎。

    那个考了四十年的老童生，手一抖，差点把胡子给薅下来。

    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年轻学子，握着毛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而我们的神童解缙，他引以为傲、装满了经史子集的大脑。

    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程牧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厚棉袄，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的冷。

    春寒料峭，说的就是现在吧。

    他缩在自己的“格子间”里。

    感受着从木板缝隙里“嗖嗖”灌进来的冷风。

    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了冰窖里的鹌鹑。

    这考场的环境，真是一言难尽。

    说是考棚，其实就是临时搭起来的简陋棚子，四面漏风，头顶漏雨。

    程牧看了一眼周围的考生，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

    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嘴唇发紫，身上能穿的都穿上了，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可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更要命的是，心里还紧张得要死。

    双重buff叠加，简直要命。

    随着主考官，也就是本县的知县大人，在教谕和训导的簇拥下。

    再次捧着那个熟悉的火漆木箱走进来时。

    整个考场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来了，来了，它又来了！

    所有考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经历了上次“菜市场”考题的洗礼。

    大家现在对这个箱子，简直是又爱又恨。

    充满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谁也不知道，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出题大佬。

    这次又会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来。

    分发试卷的过程和上次一模一样，核对身份，验证文书。

    然后郑重地将那份决定命运的纸张交到你手中。

    “当——！”

    钟声响起，开考！

    无数只微微颤抖的手，几乎是同时撕开了火漆封口。

    然后，所有人都迫不及不及待地抽出了里面的卷纸。

    还是那熟悉的配方，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薄薄的一张纸。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们缓缓展开卷纸，将目光投向那片雪白的区域。

    下一秒。

    整个考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上次的“菜市场”是让大家的世界观产生了裂缝。

    那么这一次，就是直接把他们的天灵盖都给掀了。

    只见试卷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

    “又，老子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若此二人于泰山之巅偶遇，论及大道，言语不合，继而争吵。”

    “汝为旁观者，当如何论之？”

    翻译过来就是：假如孔子和老子吵起来了。

    你个小趴菜刚好在旁边，你帮谁？

    为啥帮他？

    ……

    ……

    ……

    整个考场，落针可闻。

    所有考生，无论是第一次参加考试的萌新。

    还是考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全都石化了。

    他们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的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有的人眼睛瞪得像铜铃。

    还有的人，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墨汁溅了一桌子，也浑然不觉。

    帮谁？

    我帮谁？

    我配吗？

    那可是孔圣人和道祖啊！

    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人躲都来不及，你还让我们上去拉偏架？

    这跟问“你爹和你妈吵架你帮谁”有什么区别？

    不，这比那个问题的杀伤力大多了！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啊！

    无论帮谁，不得把另一位给得罪死？

    这题目，也太离经叛道了吧！

    这已经不是“接地气”了，这是直接把人按在地上摩擦啊！

    程牧的大脑，在宕机了足足一分钟后，才缓缓重启。

    他看着这道题，心情复杂得就像一团乱麻。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

    他的父亲，曾经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举人，甚至还当过一个小小的县丞。

    那时候的程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书香门第。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几年前，父亲突发恶疾，撒手人寰，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塌了。

    家里的积蓄，在为父亲治病和操办后事中，花得七七八八。

    从此，家道中落。

    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他娘亲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娘亲，本是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却不得不靠着做针线活，一针一线地补贴家用，供他读书。

    程牧永远也忘不了。

    无数个深夜，他温书醒来。

    总能看到娘亲在昏暗的油灯下。

    佝偻着背，费力地穿针引线。

    那双曾经白皙纤细的手，如今布满了针眼和老茧。

    每当看到这一幕，程牧的心就跟被针扎一样疼。

    他发过誓，一定要考取功名，一定要让娘亲重新过上好日子的！

    这次童生试，就是他迈向目标的第一步！

    他必须过！

    所以，当他看到这个考题时，心里先是一阵狂喜。

    不是考死记硬背的经义和默写！

    是策论！

    这恰恰是他最擅长的！

    他爹还在世时。

    就经常出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来考校他，锻炼他的思辨能力。

    可这股狂喜还没持续三秒钟，就被巨大的困惑给淹没了。

    孔子和老子吵架……

    这……这怎么论啊？

    一个是儒家至圣先师，万世师表。

    他说的每一句话，后世读书人都得掰开揉碎了研究，奉为圭臬。

    另一个是道家始祖，思想深邃，主张清静无为，飘然出尘。

    这两个巨佬，怎么会吵起来？

    就算吵起来了，吵的又是什么？

    我一个区区小童生，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们的对错？

    程牧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而在考场的另一边，天才少年解缙，也正对着试卷，眉头紧锁。

    当他看到这道题的瞬间，一个名字就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顾明！

    绝对是那个家伙！

    除了他，整个大明朝，不，整个古往今来。

    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出这种阴间考题的人了！

    一瞬间，解缙的心里，竟然涌出了一丝庆幸。

    还好，还好。

    还好这次考的不是什么“勾股定理于民生之用”或者“论星象与潮汐之关联”。

    以顾明那个家伙的尿性，出这种天文地理算数题，简直是家常便饭。

    要是真考了那些，他解缙今天就得当场抓瞎。

    可现在……

    解缙看着这道“孔子老子吵架题”，又觉得一阵阵的头疼。

    这题虽然没有知识壁垒，但难度一点也不低啊！

    这根本就不是在考经义，这是在考情商。

    考站队能力，考你对人情世故的理解！

    帮孔子？那显得你墨守成规，不懂变通。

    帮老子？那显得你离经叛道，不尊圣贤。

    两不相帮，和稀泥？

    那又显得你毫无主见，是个墙头草。

    淦！

    这特么到底要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