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张制作精良的试卷上。
没有长篇大论的经义,没有佶屈聱牙的策问。
从头到尾,洋洋洒洒,竟然只有一道题。
一行龙飞凤凤舞的大字,嚣张地占据了整个卷面的c位。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
“又,老子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若此二人于泰山之巅偶遇,论及大道,言语不合,继而争吵。”
“汝为旁观者,当如何论之?”
读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又缓缓地扭过头。
用一种梦游般的眼神,看向身后的邱立等人。
跟在他身后的几位监考官,也早就凑过来看到了题目。
此刻,他们的表情,和知县大人如出一辙。
不可思议。
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看到了什么”的巨大荒谬感。
孔子和老子在泰山顶上吵起来了?
让我去评判?
这……这特么是什么阴间题目?!
这玩意儿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一瞬间,考官们似乎都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群考生会集体变成“望卷石”了。
换了他们自己来,怕是也得当场cpU烧干,直接蓝屏死机。
这题……根本就没法答啊!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位监考官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说道。
“这题……这题的风格……”
“怎么那么像京城里那位爷的手笔?”
“哪位爷?”旁边有人下意识地问。
“还能是哪位?”
“翰林院侍读学士,太子少师,顾……顾明,顾大人啊!”
“嘶——”
“顾明”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场的考官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
那可是大明官场上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行走的bUG!
一个能让所有读书人闻风丧胆的奇葩!
关于他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
什么殿试之上,当着陛下的面。
用“勾股定理”论证军费开支的合理性。
什么奉旨巡查地方,给当地学子出的考题是“论母猪的产后护理”。
据说,被他主考过的那几届考生。
现在看到算盘和牲口棚都还两腿发软。
还好自己当年没有遇到顾明。
…………
程牧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嘶,挺疼,不是在做梦。
我勒个去!
这什么阴间题目?
孔子和老子打架?
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真人pK吗?
一个拿着戒尺,一个骑着青牛,在大街上你来我往,上演全武行?
程牧的脑海里瞬间就有画面了。
孔子大喝一声:“非礼也!”然后一戒尺敲过去。
老子微微一笑:“道可道,非常道。”
然后他胯下的青牛一个神龙摆尾……
打住!打住!
程牧赶紧把这离谱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因为“大不敬”被当场拖出去打死。
这主考官是懂出题的啊!
放后世,这高低得是个微博热搜爆款。
标题就叫#惊!两位哲学巨擘当街互殴,背后原因竟是……#
可这是大明朝的科举考场啊!
大哥,我们是来考功名的,不是来参加《奇葩说》的!
程牧环顾四周,所有考生的表情都和他差不多。
一副“我是傻子还是出题的人是疯子”的便秘模样。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考场上空仿佛飘荡着无数个抓狂的灵魂,在无声地呐喊。
这题怎么破?
这根本没法破啊!
帮孔子?
那可是儒家圣人,当今朝廷治国之本,帮他,政治绝对正确。
可老子呢?
那是道家始祖,传说中还是孔子的老师,所谓“孔子问礼于老聃”。
你帮着学生打老师?
这叫尊师重道吗?这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那帮老子?
帮着一个“出世”的老头,去打一个“入世”的圣人?
你一个想当官的读书人,屁股是不是坐歪了?
你还想不想在儒家圈子里混了?
那……两不相帮,上去劝架?
“哎呀,二位圣人,给个面子,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嘛。”
程牧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脚趾头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你算老几啊?
你有什么资格去劝圣人的架?
圣人打架,那叫“论道”,你一个凡夫俗子上去掺和,不是找抽吗?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怎么答都是错,怎么选都是坑。
考场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个时辰过去了。
终于,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唰……”
一声轻微的研墨声响起。
虽然微弱,但在此时的考场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所有人,包括程牧,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考生深吸一口气。
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开始提笔蘸墨。
有人动笔了!
这一动,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考场里陆陆续续响起了研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显然,在经历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天人交战后。
大部分考生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上了。
总不能交白卷吧?
程牧也回过神来。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做出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飞速地分析利弊。
帮老子?
不行,风险太大,自己是来考取功名入仕的,屁股必须正。
两不相帮?太滑头了,显得没有立场,而且很难写出彩。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帮孔子!
程牧眼神一凝,思路瞬间清晰了。
为什么帮孔…
圣人?
因为他是孔圣人!
儒家学说是大明立国之本,是所有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基。
作为一个想要在体制内发展的有志青年,必须旗帜鲜明地拥护核心价值观!
至于老子那边……
程牧嘿嘿一笑,心里冒出个损主意。
对不住了老先生,虽然您是老师,但谁让您讲的是“无为而治”呢?
我们这些考生,卷生卷死地考科举,为的不就是“有为”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再说了,孔子问礼于老子,那是请教,是学术交流,又不是拜师。
谁规定问过问题就得当一辈子小弟了?
想通了这一点,程牧瞬间感觉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他决定了,这篇策论,就要从“礼”和“法”的角度切入。
旗帜鲜明地站在孔圣人这边,论证“礼”在社会治理中的重要性!
管他是不是打架,我就当你们是在辩论!
与此同时,考场里的其他年轻考生们也大多做出了选择。
有相当一部分人和程牧想得一样,果断选择“帮孔子”。
毕竟这是最稳妥、最符合主流价值观的答案。
也有一小部分人,性格比较耿直,或者说读经典读得比较死板。
他们坚持认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必须尊师重道。
于是,他们选择“帮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