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层层批阅。
誉录完成的朱卷和原始的墨卷。
被送到对读房。
一名对读生,高声朗读朱卷上的内容。
他对面,坐着一名对读官,手持墨卷,仔细核对。
“故,君子当忍常人所不能忍。”
“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韩信……”
“停!”对读官抬起头。
“墨卷上是‘方能成’,你刚才念的是‘方可成’。”
对读生吓了一跳,赶紧看了一眼,连忙道歉。
“是,是,学生疏忽了。”
确认誉录完全无误后。
对读官才会在朱卷上盖上自己的印章。
然后,这些朱卷被送到内收掌官那里。
阅卷的房间里,主考官端坐上首。
十几名同考官分坐两侧,气氛严肃。
内收掌官抱着一大摞朱卷进来。
在所有人的监督下,将卷子打乱。
然后随机分发给每一位同考官。
一位同考官拿起一份卷子。
只看了几眼,便皱起了眉头。
“不知所云。”
他提笔,在卷子末尾的阅卷栏里,画了一个圈。
这代表着,此卷,落榜。
他又拿起一份。
“文理不通。”
又一个圈。
再拿起一份。
“字迹潦草,态度不端。”
还是一个圈。
一连看了十几份。
他竟没找到一份能让他眼前一亮的。
他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对旁边的同僚低声抱怨。
“今年的考生,都是些什么水平?”
“第一题的律法,就没一个答到点子上的。”
旁边的同僚深有同感。
“谁说不是呢?我这边的卷子。”
“后两题更是重灾区,简直是群魔乱舞。”
“想象力倒是丰富得很。”
就在这时。
一位同考官突然“咦”了一声,精神一振。
他手中的那份卷子,虽然第一题答得平平。
但后两题的论述,却让他拍案叫绝。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他毫不犹豫地提笔。
在卷末写下一个大大的“取”字。
然后,他将这份卷子恭敬地呈送给主考官。
主考官接过卷子,细细看了起来。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似乎对第一题不甚满意。
但当他看到后面时,眼睛却越来越亮。
“好!论述清晰,引经据典,逻辑自洽!”
“虽有瑕疵,但已是难得!”
主考官龙颜大悦,拿起朱笔。
在那个“取”字旁边。
重重地批下了一个“中”字!
这个“中”字,便意味着。
这张卷子的主人。
已经一条腿迈进了秀才的门槛。
然而,这样的“中”字。
在堆积如山的卷子中,实在是凤毛麟角。
第四步,复核。
放榜之前,总有那么几个责任心强的考官。
会主动去抽查那些被画了圈的落榜试卷。
主考官偶尔也会心血来潮。
调阅那些被同考官推荐上来。
但他自己却没有批“中”的“荐卷”。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看着面前寥寥无几的“中”字卷。
和堆成小山的“落榜”卷。
所有考官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数日后,各地府衙终于将通过府试的人数。
统计完毕,快马加鞭上报至京城礼部。
一名礼部小吏负责汇总各地上报的文书。
他算着算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可能,算错了,一定是算错了!”
他拿起算盘,又重新算了一遍。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尚书任昂的公房。
“尚书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礼部尚书任昂正在闭目养神。
闻言缓缓睁开眼,有些不悦。
“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吏将手中的汇总文书颤巍巍地递了上去。
“大人,您自己看吧!”
任昂接过文书。
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什么?”
他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小吏的衣领。
“此次府试,各地取中的总人数。”
“比上一届少了近四成?!”
“千真万确!下官核算了三遍!”
小吏快要哭出来了。
任昂松开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少了四成!
这意味着,大明朝今年。
有数万名读书人,被挡在了科举的门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试了,这会动摇国本的!
任昂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额上青筋暴起。
片刻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决绝。
“备轿!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皇城,奉天门外。
一匹快马在石板路上留下急促的蹄声。
马上的任昂,官帽歪斜。
全然没了礼部尚书的从容仪态。
他勒住缰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守门的禁军见状,厉声喝道。
“来者何人!宫前禁地,不得驰马!”
任昂也顾不上整理仪容,
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腰牌,气喘吁吁地吼道。
“礼部尚书任昂!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
他脸上的惊惶不似作伪。
守门的禁军不敢怠慢,一人飞快地跑去通报。
任昂站在原地,焦躁地来回踱步。
少了四成!整整四成啊!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他这个礼部尚书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不,不只是乌纱帽的事。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是要动摇国本的!
御书房内。
明黄的烛光下,朱元璋正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面前。
站着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官员。
“毛骧,你说老四已经停止进攻高丽了?”
毛骧躬身答道。
“回陛下,千真万确。”
“燕王殿下已在鸭绿江畔安营扎寨。”
“操练兵马,并无进一步动作。”
朱元璋闻言,嘴角却微微勾起弧度。
“咱这个儿子,越来越像咱了。”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他这不是怕了,也不是打不动了。”
“他是在养精蓄锐,是在等。”
朱元璋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就像咱当年在鄱阳湖。”
“面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咱不也等了吗?”
“就像咱后来打平江。”
“围了张士诚十个月,不也是在等吗?”
“打仗,打的不仅是兵马粮草,更是人心和时机。”
“老四,他懂了。”
毛骧静静地听着,不敢插话。
他知道,每当陛下开始回忆往昔时。
便是心情最好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跪在地上,低声通报。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任昂在殿外求见。”
“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朱元璋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眉头微微一皱。
“任昂?”
“这个老书生,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他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