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却执拗地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陛下,臣心意已决。”
“臣老了,真的老了,脑子不中用了。”
“再占着这相位,只会误国误民。”
“求陛下恩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朱元璋看着伏在地上的李善长,沉默了片刻。
他眼中的惊讶慢慢褪去。
换上了复杂的神色。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
“也罢。”
“既然爱卿去意已决。”
“咱若强留,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咱,准了。”
角落里,刘伯温的头垂得更低了。
眼中闪过明悟。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皇帝的刀,砍完了杨宪。
下一个,果然轮到了淮西党。
李善长这是以退为进,断尾求生啊。
那自己呢?
散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神色各异地向外走去。
胡惟庸第一时间就追上了李善长。
“相爷!相爷您留步!”
李善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惟庸啊。”
“相爷!您为何要请辞?”
“杨宪刚死,浙东党土崩瓦解。”
“这朝堂,这天下,不正是我们……”
胡惟庸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善长打断了。
“惟庸,你以为,杨宪是怎么死的?”
李善长的声音很轻。
胡惟庸一愣。
“他是罪有应得,被陛下……”
“是我们,借了陛下的刀,杀了他。”
李善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胡惟庸的瞳孔猛地一缩。
“借了陛下的刀……”
“没错。”李善长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
“可是惟庸啊,你记着。”
“借了刀,总是要还的。”
“而我李善长,就是陛下要收回的利息。”
应天府,顾府。
后院的池塘边。
顾明搬了个小马扎,手持一根简陋的竹制鱼竿。
鱼线垂入水中,末端系着的,却是一枚缝衣针。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顾明作为一名光荣的穿越者。
完美地将“摸鱼”二字。
贯彻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朝堂上风云变幻,与他何干?
杨宪被砍了脑袋,李善长告老还乡了。
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在顾明看来。
还不如今天中午吃什么来得重要。
不远处的凉亭里。
他的妻子沈静姝正和喜儿坐着。
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新鲜的瓜果。
“小姐,您尝尝这个,新做的桂花糕。”
喜儿捏起一块,递给沈静姝。
沈静姝浅浅一笑,接了过来,小口吃着。
喜儿的目光又转向池塘边的老爷,忍不住开始抱怨。
“小姐您看老爷,又在那钓鱼呢。”
“那钩子都是直的,怎么可能钓得到嘛。”
“还有啊,咱们府里养的那只斑马。”
“一天吃的草料比我吃的饭都多!”
“还有那只叫添禄的破鹦鹉。”
“一天到晚就知道瞎叫唤,吵死了!”
喜儿越说越气,小嘴一撅。
“依我看,不如把那只破鹦鹉炖了。”
“给小姐您补补身子!”
笼子里金刚鹦鹉,本来还在梳理羽毛。
听到这话,瞬间炸毛了。
“嘎!要命了!要命了!”
“炖了!炖了!喜儿坏!”
添禄扑腾着翅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
沈静姝被它逗得笑了出来。
嗔怪地瞪了喜儿一眼。
“就你话多,又吓唬添禄。”
喜儿吐了吐舌头。
刚想再说什么,眼睛却猛地瞪大了。
她指着池塘的方向,结结巴巴地喊了起来。
“老爷!动了!浮标动了!”
顾明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水面。
浮标确实在轻微晃动。
他打了个哈欠。
慢悠悠地抬起手,猛地一提鱼竿。
鱼线被拽出了水面。
空空如也。
喜儿的兴奋劲顿时泄了。
“唉,我就说嘛,直钩怎么可能……”
她话还没说完。
“哗啦!”一声。
一条足有三斤多重的大鲤鱼。
猛地从水里窜了出来。
它精准地落在了顾明脚边的草地上。
尾巴还在不停地甩动,溅起点点水珠。
空气,瞬间安静了。
喜儿的嘴巴大张。
沈静姝也掩着嘴,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就连笼子里的添禄都忘了害怕。
歪着脑袋,嘴里嘀咕着。
“鱼……鱼……”
顾明本人倒是淡定得很。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鱼竿。
看着在地上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今天晚上有酸菜鱼吃了。”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急匆匆地从前院跑了过来。
“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
仆人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禀报。
“是太子殿下!”
“殿下已经到书房了,小的们正奉着茶!”
朱标来了?
顾明眉头一挑。
这位太子爷。
最近往自己这跑得可是有点勤。
他将鱼竿递给一旁的仆人。
“把这鱼处理一下,晚上加个菜。”
“是,老爷。”
顾明又转身对沈静姝和喜儿交代了一句。
“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
朱标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
负手立在顾明的书架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线装书的封面上。
封面上,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西游记》。
旁边还有一本,写着《红楼梦》。
这些都是顾明手抄的。
朱标的脸上,带着好奇与玩味。
这位顾学士,脑子里总是装着些。
稀奇古怪却又引人入胜的故事。
他那位最受父皇宠爱的儿子雄英。
就整日缠着顾明讲这些故事。
“臣,顾明,参见太子殿下。”
顾明走进书房,躬身行礼。
朱标回过神,连忙转身扶住他。
“顾学士不必多礼,是孤叨扰了。”
仆人重新奉上热茶。
朱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他看着顾明,开门见山。
“今日朝堂之事,先生想必已经听说了。”
顾明眼观鼻,鼻观心。
“臣在府中,亦有耳闻。”
“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顾明就知道。
这才是朱标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顾明站起身,对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
字正腔圆地回答。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是身为一个合格的官场“摸鱼人”最标准的答案。
朱标闻言,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朱标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笑。
“顾先生,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
“孤知道,你不是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之辈。”
“父皇让孤多向你请教。”
“可不是想听这些场面话的。”
他站起身,走到顾明面前,语气恳切。
“你放心直言,无论说了什么。”
“孤,都替你担着。”
“绝不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