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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蜚蠊生非无所依
    西行七千里,大概三天。

    风雷鸣墟之风,烈若刀割,挟砂带电。

    前方地势有一裂谷。

    谷底,一片幽幽的黑,不见半点反光,仿佛将天光都吞了进去。

    陈根生收了翅膀,庞大的虫躯直直坠下。

    落入池中,没有水花。

    那池水粘稠如墨,冰冷刺骨,却不沾身。

    他沉入池底。

    这里空空如也。

    没有江归仙所说的那五十余枚幻梦蚕子卵。

    只有一片平整光滑的黑色淤泥。

    陈根生伸出臂足,在淤泥里胡乱地搅动,发泄着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一截不知什么妖兽的腿骨,上面用利器刻着几行歪扭小字。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子洒脱不羁。

    “根生,见字如面。”

    “我猜你定然不听劝,非要闯这鬼池子,罢了。”

    “长话短说,那幻梦蚕不是卵生,是炼出来的蛊,法门我已为你留下。”

    “切记,这池子呆不得!是那老魔头为你设的道则陷阱,泡久了,你便会沦为他手中的提线木偶,再也由不得自己。”

    “别在秘境多做停留,速速去天阙真宗寻肇庆月,我那点家当,连同你那三千灵石,都已托她转交于你。”

    “师兄这次,是真的要死了,绝非戏言,真的真的真的。”

    “往后,你务必自己机灵些,凡事多思量。”

    陈根生捏着骨头,久久不语。

    然后将骨头凑到口器边,嘎嘣一声,咬碎吞了下去。

    他转过身,庞大的虫躯分开墨色池水,朝着来时的方向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

    风雷鸣墟的另一处,一个不起眼的岩洞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正蜷缩在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非凡的剑侍服饰,此刻变得污秽不堪,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干枯的皮肤上,不断渗出黏腻的汗液,仿佛永远也流不完。

    曾经清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浑浊不堪,充满了死气。

    天人五衰。

    咒道最恶毒的咒杀之一。

    这曾经不可一世的假丹境剑侍少女,如今的模样,比凡俗间最落魄的乞丐,还要凄惨。

    她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挣扎着坐直,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猛然刺入小腹。

    硬生生扯出一截微微蠕动、泛着惨绿光芒的肠子。

    口中念念有词,双手飞快将那截发光的肠子打成一个诡异的绳结。

    随即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最后,从怀中摸出一枚古怪玉符,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捏碎。

    “昭昭。”

    “计划有变……”

    “提防……一棵茼蒿精……咒道法则……”

    老妪颤抖的双手将那截惨绿肠子重新塞回腹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洞穴的石地上。

    她从破烂的储物袋中摸出一根骨针,穿上用妖兽筋膜制成的线,开始缝合伤口。

    “你这茼蒿精!真以为我是假丹,我今日非让你死在这风雷秘境不可!”

    她手上的动作粗暴,骨针在血肉穿梭。

    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枯瘦的脸上露出怨毒的笑容。

    老妪从怀中又掏出一海螺。

    老妪脸上露出怨毒的笑容,开始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吟唱起来。

    “青青茼蒿叶,本是菜中物。”

    “妄想化人形,终是草木躯。”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

    公孙青那摊血肉模糊的残躯,正在缓慢蠕动。

    无数细小的根须从血泥中钻出,疯狂地汲取着大地的养分。

    不过片刻功夫,公孙青便完全恢复了原状,甚至连身上的青色长裙都重新长了出来。

    “师弟还真是暴躁。”

    她语气中没有半分愤怒,反而带着几分宠溺。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螺号声在她耳边响起。

    公孙青眉头微皱,侧耳倾听。

    紧接着那老妪尖锐的咒语声传了过来。

    “青青茼蒿叶,本是菜中物…”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妄想化人形,终是草木躯…”

    公孙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今日我施咒,定要你受苦…”

    老妪的咒语还在继续,而且内容越来越恶毒。

    “屎尿淋头顶,污秽满身躯。”

    “从此不复人,永为菜中奴。”

    “虫豸啃你叶,鸟雀食你根。”

    “生生世世中,永不得翻身。”

    公孙青最是爱洁。

    这般被辱骂,着实让她心烦。

    身后巨型煞髓蛙也是烦躁不堪。

    它背上九朵冰花疯狂汲取着周遭的声音,连风雷鸣墟中混乱的雷霆之声都不放过。

    刚想安抚一下自己的宠物,那朵冰花便已膨胀到了极限。

    一声巨响,冰花炸开。

    被甩飞出去的公孙青,却在半空中一个轻盈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巨蛙挣扎着爬起,发出一阵委屈的咕噜声,用它巨大的脑袋蹭了蹭公孙青的腰。

    “呱。”

    公孙青只发出一个音节,伸手抚摸着巨蛙湿滑的下巴。

    “这女孩呀,都被咒成老太婆了还那么多屁话。”

    巨蛙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张开那深渊般的巨口,却并未喷吐煞光,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风雷鸣墟的怪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它吸入了腹中。

    它后腿猛地一蹬。

    小山般的身躯竟消失在了原地。

    又是三天。

    岩洞之内。

    那白发老妪刚刚完成了对自己腹部的缝合,正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洞外的天暗了。

    老妪脸上惊恐。

    一只巨大到遮蔽天日的蛙足,便撕裂了岩洞的穹顶,重重地踩了下来。

    乱石穿空,烟尘冲天而起,将那一片区域彻底淹没。

    那煞髓蛙仍未完,鼓起蛙嘴便是一口煞光,将这片地放喷出了个长达几里深的大洞。

    而后连连鼓腮,七八道煞气如黑光倾泻,大地再陷数丈。

    巨蛙冲天而起,喷吐不停,像撒尿一样一路倾泻,地面顷刻化为焦土。

    心满意足。

    总算是给主人出了口恶气。

    飞着飞着,前方有个小小的黑点。

    煞髓蛙浑不在意,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轨迹,它料定对方会识趣地避开。

    眼看就要撞上,那黑点却停了下来,悬浮在它巨大的头颅前方不足十丈处。

    巨蛙竟没来由地呱了一下。

    它从未有过哪一次有这般感觉。

    这虫人明明很弱,身上的气息却狂得令人心悸。

    陈根生悬空而立,神情漠然,目光死寂。

    万物如尘,唯杀为真。

    风拂触角,寒意不散。

    巨蛙身躯太庞大了,以至于陈根生那具在寻常修士看来已然狰狞可怖的魔躯,在它面前,渺小得好似一只寻常蜚蠊。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只弱小的虫人,身上却萦绕着一种让它极度不安的韵味。

    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空无,这陈根生是筑基后期,连大圆满都未到,气息却宛如修炼了三十六道则中的杀道。

    让人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