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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青州祸乱根生平
    十岁黄口稚子,竟被大人唤作爷。

    人若畏死到了极致,那面皮便如鞋底泥尘,任人践踏。

    非但不敢有半分怨怼,反倒要赔着满脸谄笑,连声赞道踩得好!

    陈根生眯起眸子寻思半天,腊肉入口,又想要寻那些教徒果果腹。

    四下里搜寻半晌,除却李稳不知以何种手段躲过此拳,其余人尽皆化作飞灰,怕不是此时在海底做了那鱼虾之饵。

    既如此,也无他法。

    这李稳来历不明,道行深浅修为也是未知,索性吃了便是。

    只是《血肉巢衣总纲》所需,尚缺不少人。

    那血灵根已是箭在弦上,旦夕可成了。

    陈根生未识血灵根为何物,他只知道,一旦灵根得成,便可得窥仙途,踏进修真之境。

    他要修仙。

    陈根生走到李稳面前。

    他声音清脆,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可盯着李稳就像是屠夫在盯着案板上待宰的猪羊,琢磨着从哪儿下刀才不坏了成色。

    “打听个事。”

    李稳把头磕在碎石子上,磕得邦邦响。

    “爷,只要是这岛上的事,便是海底下埋了几具白骨,我也给你数清楚了!”

    陈根生点了点头。

    “你是个什么修士?如今这身修为,在修仙界里算个几斤几两?”

    他叹了口气,还在盘算那本《血肉巢衣总纲》上的账目。

    凡人易得,修士难求。

    五行伪灵根好凑,只消多吃几个凡夫俗子。

    可要往上爬,那是步步都要拿人命去填。

    十个炼气,二十个筑基,最后还得拿个金丹来压轴,方能修得那血灵根真身。

    陈根生打小就实在。

    既欲行此买卖,必先辨明货色优劣。

    李稳一听这话,赶忙不迭地开口,声音慌促。

    “爷,我还是金丹修士,现如今是后期的境界了,不过我修为已经……”

    陈根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叫谁爷呢?我可没有你这样不孝的孙子。我问你,这岛上有没有炼气修士和筑基修士?”

    海风不腥了,全是土味。

    陈根生脑中又仔仔细细地对了一遍账目。

    金丹修士之前,还得有十个炼气做里衬,二十个筑基做棉絮。

    若稍有差池,或序次颠倒,那血灵根会不会功亏一篑呢?

    其实自己是个讲究人。

    李稳趴在地上,半边身子正在艰难地蠕动。

    “爷……”

    “您且抬眼瞧瞧。”

    他那仅剩的一只手,指了指外头。

    溶洞外,天光惨白。

    原本郁郁葱葱、怪石嶙峋的海岛,此刻没了生机一般。

    “一个都没了。”

    陈根生温和一笑。

    血灵根是紧要的,然这李稳,无论吃与不吃,他终究要死。

    此人所领导的邪教,于青州造下的祸乱,早已罄竹难书了。

    无论何种抉择,此人今日皆无生途。

    这顺天教,说到底,就是一场完全针对穷人的瘟病,即便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嘛。

    陈景良,正是拜这顺天教间接所害。

    百姓苦。

    面朝黄土背朝天,还得防着那漫天的蜚蠊虫灾。

    这时候,有个穿锦衣的仙人站出来,手里捧着个木雕,告诉你,信我得永生。

    这是在把人心底那点最后求生的火苗子,拿去给他们李家的灶膛添柴。

    民生多艰,不仅在于衣食无着,更在于心无所依。

    当官府成了摆设,当勤劳不能致富,当老实人活该被欺负,这顺天教便如那腐肉上的蛆,顺理成章地钻进了千家万户。

    它毁的是这乡土社会几千年来维系人伦的那根弦。

    邻里之间,不再守望相助,而是互相盯着谁家没供牌位。

    甚至连那王寡妇,平日里最为良善的一个妇人,也被这邪教逼得没了人样,只晓得抱着个木头疙瘩求安慰。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硕鼠只偷粮,这顺天教,却是要刨绝户坟,吃绝户心。

    社会的崩塌,始于信仰错位。

    当不劳而获奉为神谕天条,当出卖尊严视作攀龙之阶,这青牛江郡,便彻底沦为一锅沸煮糜烂的人肉羹粥。

    这李稳该死。

    此时的李稳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他有点疲了。

    逃过永安镇,逃过红枫谷,逃过灵澜国道,惶惶如丧家之犬,终困于青牛江郡这茫无涯际的沧溟之上。

    他开始明白李蝉为何不肯给他父子蛊。

    陈根生没急着动刀子。

    “你这顺天教图什么?别跟我说是为了普度众生。”

    李稳趴在地上,露出半口残缺不全的牙,里头全是青绿色的汁液。

    说出来的话渐渐漏了气,呼哧带喘。

    “图活命,图修为!”

    “图那大道长生,图将这烂泥般的卑贱躯壳,再次洗成金玉之身!”

    陈根生似是听懂了。

    李稳勉力将头搁在一块石头上,只剩独眼看着他。

    “爷,你不懂我辈蝼蚁的苦处的。”

    陈根生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拿个刀背敲敲膝盖。

    “这么说,你这是把人当韭菜割了?”

    李稳纠正道。

    “是药渣。”

    “我若是恢复了修为,那一指头漏下来的福泽,都够他们全村吃十辈子的。这买卖,不亏。”

    陈根生乐了。

    “蠢。”

    李稳阖目瞑然,不复瞻视。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今我死在这非理之过,实乃我乙木力不如人。你强,你所说皆是至理。”

    “这修仙路上,从无公道昭彰,也无人心向善。只有强弱之序……”

    李稳言犹未尽,生机已经渐渐滞涩,复元速度更是愈发迟缓。

    那宛如神只挥出的一拳,纵使仅余半分余威擦过其身,竟也令其金丹寸裂,生机断绝,再无半分苟活之望。

    他闭目了,半只嘴巴微张。

    “爷,我…… 与你说实话,我所求不过是想复活我娘孙糕糕罢了。”

    陈根生皱眉,骂了一句。

    “你说你妈呢。”

    李稳宛若风前残烛,焰芯摇摇欲坠,生机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他唇瓣翕动数番,似是要辩解孙糕糕于他何等重要,欲诉为复活亡母,自己历了多少磨难、受了多少苦楚,将自身折腾得半人半鬼、形销骨立。

    然千言万语堵于喉间,终化作一口乌血喷溅而出,染红身前。

    那一拳不讲道理。

    李稳喉咙里发出呜咽动静,残存的半边身子上,渐渐变成了一层灰败的死皮。

    他盯着陈根生,眼神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惊恐和迷茫上。

    他不明白。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李稳的瞳孔开始涣散,那原本属于人类的黑白眼仁,慢慢变成了一种灰绿,像是发了霉的木头。

    咯咯。

    喉咙里最后响了两声,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那半边身子迅速硬化,失去光泽,最后竟真的变成了一截枯木,只有那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不甘。

    死在一个十岁的仵作学徒面前。

    陈根生叹了口气。

    海岛上的黎明来得早。

    第一缕曦光赤霞遍染,海面尽成血色。

    金丹大修又如何?凡夫俗子又怎样?

    纵是修持千载,历劫万重,到了盖棺定论之日,也不过是一抔飞灰、一截朽木,终归填了这世间沟壑,化为尘埃。

    陈根生蹲踞于枯木之侧,怕李稳死而复生,又挥刃补了数刀,再引火烧了。

    烈焰冲天,将残躯与枯木一并化为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