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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厂
    晚饭后,杨平安回了自己屋。他没有立刻进入空间,而是先坐在书桌前,拉开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份简报,拆开牛皮纸封套。

    灯光下,纸张上的字迹清晰。这是一份军区保卫部整理的近期敌特活动汇总,时间跨度三个月,涵盖周边三个县市。

    大部分是常规监控信息:某夜捕捉到可疑无线电信号,频率非常用;某单位收到境外邮件,内容经审查无异常但寄件地址存疑;个别人员社会关系复杂,有海外亲属联系……

    杨平安一页页翻看,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份普通的生产报表。

    直到第三页。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简报正文是印刷体,但右侧空白处,有两行手写的补充记录——显然是后期添加的,墨色较新,字迹刚劲。

    第一行:“三月八日,红星厂(现976厂)东门岗交接班记录异常。

    值班员李报告:下午三时二十分,有两人自称省科委调研组,驾驶吉普车(车牌:省A-3471),要求进厂参观。未出示介绍信及工作证,被拒绝后逗留十七分钟,期间多次询问厂区布局、生产车间位置。”

    第二行:“三月十二日,厂区南墙外麦田发现新鲜脚印。经勘查,脚印自南边公路延伸至围墙下,方向指向三号试验车间通风口位置。脚印为军用胶鞋底纹,尺寸42-43码,两人以上。”

    杨平安盯着这两行字看了许久。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投出他睫毛的阴影,微微颤动。

    然后,他合上简报,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静坐片刻,心念微沉。

    空间里,灵泉依旧汩汩流淌,水声清越。杨平安径直走向书架——这是他用空间里的枣木自制的,榫卯结构,三层,摆满了这些年收集的书籍资料。

    他从最上层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册子,封面上烫金的字已有些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军工企业保密条例》。

    他坐到桌前,翻开目录,手指停在“人员管理”与“资料管控”两章之间。纸页泛黄,边角微卷,页眉空白处有几处铅笔批注,字迹细密工整——都是他这些年阅读时的心得,关于如何在不违反条例的前提下,更高效地推进工作。

    接着,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简报,摊在桌上。纸张薄而韧,油墨味很淡,是那种机关专用油墨的味道。

    他左手按住一角,右手拿起一支红蓝铅笔——这是技术员常用的笔,一头红一头蓝,红笔标重点,蓝笔写备注。

    笔尖悬停片刻,在距离纸面一毫米处微微颤动。

    然后,在简报第三页右侧空白处,他用红笔点了两个点。

    第一个点,标在“三月八日”那条记录旁。

    第二个点,标在“三月十二日”那条记录旁。

    红点不大,但颜色鲜亮,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像两粒凝固的血珠,又像两只警惕的眼睛。

    杨平安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他用空间里的老榆木打的,靠背弧度贴合腰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推演,像解一道复杂的工程计算题:

    时间线——三月八日,有人试图进厂;三月十二日,有人在厂区外围窥探;三月中旬,所谓“街道干事”在巷口打听他的信息;

    三月下旬,他参加省城技术交流会;四月,变速箱漏油问题爆发,技术攻关;现在,四月下旬,红星厂转军工,全员授衔。

    逻辑链——如果这些事件有关联,那么对方的目标很明确:红星厂,或者说即将转隶的976厂。试探从外围开始,逐步接近核心。打听他个人情况,可能是想了解技术骨干的背景、弱点、社会关系。在厂区外围活动,是在侦察地形、寻找安防漏洞、确定潜入或监听的最佳位置。

    动机——军工技术。红星厂正在攻关的“卫士”系列装甲车底盘技术,还有那些藏在技术科深处的预研项目:更轻便的轮式平台、新型传动系统、特种材料应用……这些都是国家急需的,也必然是某些人想要的。

    杨平安睁开眼。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但在他手里,它可能承载重要信息。提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一瞬,然后写下几个关键词:

    1. 省A-3471(车牌——需查,但大概率是套牌或伪造)

    2. 军用胶鞋(来源——部队流出?仿制?如果是真军品,问题更大)

    3. 通风口指向(三号车间——变速箱试验区域,最近正在攻关密封问题)

    写完后,他将纸折成小方块,只有指甲盖大小,收进空间书桌的暗格里——那是他在打造书桌时特意留的,榫卯夹层,除非拆了桌子,否则谁也发现不了。

    然后,他翻开《军工企业保密条例》,找到“反间谍与安全防范”章节。纸页哗啦轻响。他仔细重读了一遍,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

    其中有一条用红笔划了线,是他以前读时划下的:“军工单位技术人员应时刻保持警惕,对异常技术咨询、非正常渠道的资料索取、不明身份人员的接触等行为,须立即向保卫部门报告,不得隐瞒或擅自处理。”

    杨平安合上书,封皮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走到灵泉边,俯身掬水。泉水清凉,洗在脸上像薄荷擦过皮肤,让思维更加清晰、锐利。

    现在的情况很明确:红星厂转军工,意味着正式进入某些势力的视线。之前的试探只是前奏,像暴雨前的闷雷。

    真正的较量可能刚刚开始,也可能早已开始,只是他现在才看清轮廓。他肩上的少校衔,不只是荣誉,更是责任——技术责任,安全责任。那两颗铜星,是信任,也是担子。

    但这一切,不能让家人察觉。孩子们该读书读书,该玩耍玩耍,他们的童年应该充满阳光和芝麻糖的甜香,而不是阴影和警惕。

    父亲母亲该过日子过日子,做饭,侍弄菜园,操心柴米油盐。院里的桃树,枣树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这些平凡而扎实的生活,才是他要守护的根本。

    他走出空间时,现实世界刚过晚上十点。胡同里传来零星的狗吠声。

    院外偶有夜归人的脚步声,疲惫而缓慢,很快又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杨平安躺回炕上,睁着眼看黑暗中房梁的轮廓。老房子的房梁是粗壮的榆木,几十年了,依然结实。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明天要去976厂报到——这是新名字了,要习惯。

    高和平肯定会召集技术骨干开会,部署转隶后的工作安排、保密教育、新规章学习。

    顾云轩大概还惦记着秦工那本笔记,得提醒他,现在厂里保密级别提高了,找资料要走正规程序,不能像以前那样翻箱倒柜。

    还有那份简报……得找机会跟沈向西深谈一次。有些信息,纸上写的和实际掌握的,可能有差距。

    保卫部看到的只是记录,而在一线的人,能感受到更多细节:那些人的神态、语气、询问时的侧重点……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叩窗。

    杨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这个既充满希望又暗流涌动的1966年春天,每一步都得走稳了。像走钢丝,既要向前,又不能晃。

    枕边,那副崭新的少校肩章隐约泛着金属的光泽,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