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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沉寂王府闻诏动,太祖宝剑撼宫门
    “传。”

    朱由检端坐堂中,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厅堂内激起回响。

    威严,已在不经意间流露。

    片刻后,甲叶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披银白亮甲的青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跨入堂内,正是英国公世子,张之极。

    他身后,王承恩识趣地停在门外,如一尊雕塑,将内外隔绝。

    张之极单膝跪地,盔甲与地砖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声震人心。

    “臣张之极,参见信王殿下!”

    “起来说话。”

    “谢殿下!”

    张之极起身,抱拳回话,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家父命我来报!府中精锐家兵二百人,已化整为零,散布王府左近街巷!另备快马二十匹,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家父还有一言,托臣转告殿下:京营那边,他已亲自关照过,虽不能尽数掌控,但可保其绝对中立,在此非常之时,绝不会为阉党所用,兴兵作乱!”

    “知道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眼神沉静如水。

    “这几日,辛苦国公与你了。”

    他心中雪亮。

    大明京营,早已腐朽不堪,不复太祖、成祖时的赫赫神威。

    文官、宦官、勋贵三方掣肘,早已成了一潭死水。

    魏忠贤能插手,靠的是皇兄的信重。

    但他想凭此调动京营谋逆,还不够格。

    只要京营不动,便是大功一件!

    自己现在终究只是信王,名不正,言不顺。

    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等!

    等那只悬在紫禁城上空的靴子,轰然落地!

    等那宫里传来自己最想听,也最不想听的消息。

    只要自己坐上那张龙椅,一切魑魅魍魉,都将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灰飞烟灭!

    朱由检用过午膳,便再未动过。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为某个旧时代的落幕,敲响丧钟。

    窗外日光炽烈,堂内却气氛凝重如冰。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渐渐由金黄转为昏黄,再染上一抹血色残阳。

    ……

    紫禁城,乾清宫外。

    魏忠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着几个心腹太监厉声嘶吼:

    “给咱家把门看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谁敢走漏了半点风声,咱家扒了他的皮,点了天灯!”

    太监们噤若寒蝉,磕头如捣蒜。

    魏忠贤一甩袖子,不再理会这群废物,匆匆穿过幽深的宫巷,拐进一处偏僻小院。

    他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闩上。

    院内,一个衣饰华贵、风韵犹存的妇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正是天启皇帝的乳母,奉圣夫人客氏。

    “怎么样了?”

    客氏见他进来,急忙迎上,声音尖锐。

    “断气了!”

    魏忠贤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就在半个时辰前!可咱们找的那个女人,肚子还没半点动静!”

    客氏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他们早有密谋,寻一个怀有男胎的孕妇入宫,待其产子,便伪称是天启帝的龙种,以此扶持幼主,继续权倾朝野。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朱由校死得这么快!

    “那……那怎么办?”客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能怎么办!”

    魏忠贤面目狰狞,低声咆哮。

    “拖!就算是一具尸体,也得给咱家在龙床上多躺一天!”

    “你!立刻派人,拿着我的手谕出宫,告诉咱们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绑也好,抢也罢,天亮之前,必须给咱家弄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进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就说皇上年前宠幸宫女,诞下龙子!这是险棋,但也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啪!”

    张皇后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凤目含煞,怒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

    “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群欺君罔上的狗奴婢!”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陛下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封锁乾清宫,禁绝内外!意欲何为?是要造反吗?!”

    地上跪着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他将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泪俱下。

    “皇后娘娘息怒啊!奴婢……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苍天可鉴!是魏忠贤那阉贼欺上瞒下,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奴婢先前是猪油蒙了心,险些助纣为虐,还请娘娘明鉴,给奴婢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王体乾不是傻子。

    天启帝宾天,魏忠贤竟敢封锁消息,这已不是权斗,而是谋逆!

    他若再跟着一条道走到黑,必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娘娘!当务之急,是遵先帝遗诏,速请信王入宫,继承大统,以安天下人心!”

    张皇后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滔天怒火。

    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先帝托付的,是整个大明江山!

    “王体乾,你去殿外候着。宣方正化进来!”

    片刻后,一名神情沉稳的太监方正化入内跪倒。

    “方正化,宫里像你这般忠心的人,不多了。”

    张皇后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本宫,能信你吗?”

    方正化重重叩首,声如金石:“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好。”

    张皇后取过早已写好的手书,递了过去。

    “你拿着这个,和王体乾一起出宫,去信王府。有他在,阉党的番子不敢公然拦路。”

    她盯着方正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跟在他身后,他若有任何异动,或有片刻迟疑,就地格杀!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手书送到信王手上!明白吗?”

    “奴婢,遵旨!”

    方正化接过那份薄薄的手书,只觉得重如泰山,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

    信王府,存信堂。

    天色已彻底暗下,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

    朱由检霍然起身!

    “来人!”

    “王爷!”王承恩一直在门口待命。

    “去请张世子!”朱由检的语气严肃而强硬,“告诉他,宫里迟迟没有动静,必有大变!让他立刻通知英国公,我们不等了!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是!”

    王承恩刚要转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启禀王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在外求见!”

    来了!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沉,那只靴子,终究是落地了。

    他面上不见丝毫悲戚,反而愈发冷峻如铁。

    “宣。”

    王体乾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一见朱由检,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王体乾,叩见信王殿下!皇后娘娘有手书在此!”

    “呈上来。”

    王体乾刚要起身,王承恩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如老鹰抓小鸡般将他拦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公公,这等小事,交给咱家吧。”

    王体乾不敢多言,连忙将手书奉上。

    王承恩仔细查验了火漆和信封,确认无误后,才转身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一看,白绢之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皇上驾崩,信王速入宫。”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骚动,门外守卫声音穿透夜色,清晰传来:“英国公求见!”

    朱由检将手书一收,对王体乾道:“你且在门外候着。”

    说罢,他高声道:“传英国公!”

    话音未落,一身古铜战甲的英国公张维贤已大步入内,他双手之上,赫然捧着一柄古朴长剑!

    剑鞘之上龙纹盘绕,虽未出鞘,却已散发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铁血煞气。

    正是太祖高皇帝的佩剑!

    “臣,幸不辱命!”

    张维贤单膝跪地,双手将宝剑高高举过头顶。

    朱由检上前,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那剑鞘,猛地将其提起!

    剑身沉重,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柄剑,而是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

    “备仪仗!”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存信堂,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随本王,进宫!”

    王府的亲王仪仗早已备好,在王承恩的调度下,转瞬间便列队完毕。

    英国公父子二人,连同那二百名精锐家兵,如众星捧月般将朱由检的王辇护在中央。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东华门。

    然而,昔日畅通无阻的宫门,此刻却门扉紧闭。

    一队禁军手持长戟,列阵以待,杀气腾腾。

    张维贤策马靠近王辇,低声道:“殿下,守门的不是腾骧四卫的人马,看旗号,是锦衣卫!怕是已经被魏忠贤换上了他的人。宫内情形不明,是强闯,还是绕路,请殿下决断!”

    朱由检立于王辇之上,目光如炬,直视前方那厚重的宫门。

    他洪亮的声音穿透夜色,响彻整条街巷。

    “前方领兵何人!本王奉先帝遗诏入宫,为何阻拦!”

    阵前,一名锦衣卫指挥使打扮的将官越众而出,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在此见过王爷。宫门已经落锁,乃是宫中规矩。有事,还请王爷明日再来!”

    “奉诏?”

    朱由检怒极反笑,他“呛啷”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太祖宝剑,剑指前方!

    “本王奉的是先帝遗诏!你田尔耕奉的,又是哪个阉人的私令?!”

    他高举宝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芒,厉声喝问: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此剑在此,如太祖高皇帝亲临!尔等身为大明军士,是听本王的,还是听一个阉贼的?!”

    “嗡”的一声!

    田尔耕身后的锦衣卫们,看到那柄象征着大明至高皇权的宝剑,无不肝胆俱裂,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山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尔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腿一软,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开门!”朱由检声如雷霆。

    “吱呀——”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无边黑暗的深邃通道,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田尔耕起身,仍不死心地拦在路中,强作镇定道:“王爷可以进,但按宫中规矩,兵甲不得入内!这是祖制!”

    朱由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宫城。

    他收剑入鞘,语气强硬。

    “英国公,你带十名精锐,随本王入宫。”

    “其余人,由张世子统领,在此驻守!封锁宫门!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说罢,他不再看田尔耕那张死人脸一眼,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拥下,与张维贤并肩,毅然踏入了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牢笼。

    身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