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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国库空虚边患急,帝心独断布疑局
    休沐的恩旨,并未让京城的官场真正松弛下来。

    奉天门前的小朝会上,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朱由检端坐于御阶之上,面色无波,昨日在工部衙门内,掀起那场滔天巨浪的并非是他。

    “臣,工部尚书范景文,领陛下旨意,已与毕侍郎连夜制订军器监营造章程,需银八百万两,恳请陛下,着户部拨付。”

    范景文出列叩首,声音里还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他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尤其是户部的官员,脸色齐齐一变。

    八百万两!

    那可不是八百万张纸!

    户部尚书袁可立再也站不住了,他几乎是抢着出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带着哭腔。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魏阉一党抄没所得加上国库原有,如今公帑可动用之银,不过四千万两。”

    袁可立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不是怕皇帝,他是怕手里的账本。

    “可九边各镇,累积拖欠兵卒饷银,已达二千一百余万两之巨!”

    “这……这已是燃眉之急!随时可能激起兵变啊陛下!”

    “若此时再拨八百万两给工部,那……国本将危啊!”

    袁可立说完,便以头抢地,一副痛心疾首,恨不得当场死在殿前的模样。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个死结。

    一边是嗷嗷待哺,随时可能反戈一击的百万边军。

    一边是皇帝钦定的,用以强军续命的神兵利器。

    国库里就这么多钱,给了这边,那边就得饿死。

    怎么选?

    这根本没法选!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每一下,都敲在袁可立的心尖上。

    “说完了?”他淡淡地问。

    “臣……臣说完了。”袁可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工部的八百万两,一分不能少。”

    朱由检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袁可立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笔钱,是给朕的大明,铸一口能保命的刀。刀不利,朕拿什么去跟蒙古和建奴拼命?靠尔等的嘴吗?”

    冷淡的话语,让袁可立瞬间面如死灰。

    “至于欠饷……”朱由检的视线,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朕,也发。”

    什么?

    袁可立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总共四千万两,这边拿出八百万,那边两千一百多万,年末将至,各处还有开销!

    “户部,即刻拨付一千二百万两。”

    朱由检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数字。

    “用以补发九边军镇兵卒之饷银。”

    一千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它不足以填上窟窿,却足以让天下所有快要饿死的边军,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这是一场豪赌!

    用一千二百万两,去赌边军不会立刻哗变!

    “陛下圣明!”袁可立松了口气,至少,户部不用背锅了。

    然而,他刚要谢恩,一个清冷而倔强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都御史刘宗周,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这位以耿直闻名的言官,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文死谏的决然。

    “陛下可知,九边军镇,早已糜烂透顶,各级将官层层克扣,兵卒之名,多为空饷。”

    “朝廷发下去的饷银,十成之中,能有一成落到真正当兵吃粮的士卒手中,已是天恩浩荡!”

    “如今这一千二百万两银子发下去,不过是喂饱了那些贪婪的将官,于普通兵卒,不过是画饼充饥,于国事,更是饮鸩止渴!”

    “臣恳请陛下,先整顿军务,再发饷银!否则,国库之银,与流入沟渠何异!”

    刘宗周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殿之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狠!

    这比直接反对皇帝还要狠!

    这是在指着鼻子说,陛下的决策,是在拿国库的钱,去喂饱一群贪官!

    所有人都为刘宗周捏了一把冷汗,以为龙颜即将暴怒。

    然而,朱由检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赞许。

    “刘爱卿,说得好。”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御阶之前,俯视着殿下众人。

    “朕知道边军烂了,烂到了根子里。”

    “朕也知道,这一千二百万两发下去,大半都会被那些硕鼠蛀虫吞掉。”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所以,朕需要有人,帮朕看着这笔钱。”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刘宗周的身上。

    “刘御史,你敢替朕去办这件事吗?

    去九边军镇,从那些骄兵悍将手里,把克扣的军饷一文文地抠出来,发到小卒手上?”

    刘宗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敢骂,但他不敢去。

    他很清楚,他一个文官,别说去抠军饷,怕是连军营大门都进不去,就得被当成奸细乱刀砍死。

    朱由检收回视线,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谁能替朕去?”

    无人应答。

    整个奉天门前,落针可闻。

    “既然文官不敢,武将不愿……”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让朕的家奴去办。”

    他扬起声音,声传殿外。

    “传旨!”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东厂掌刑千户雨田,上殿!”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殿外阴影中快步走出,一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容阴鸷;一个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步履无声。

    两人走到殿中,齐齐跪倒。

    “臣,吴孟明,参见陛下!”

    “奴婢,雨田,参见万岁爷!”

    朱由检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开口。

    “朕命你二人,各派厂卫精锐,押解一千二百万两饷银,分赴九边!”

    此言一出,刘宗周脸色大变,再次出列。

    “陛下!厂卫干政,乃取乱之道,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是教朕坐视大明亡国吗?!”

    朱由检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

    “祖宗成法,是教朕的边军,穿着单衣,拿着空碗,去跟建奴的铁骑拼命吗?!”

    “刘宗周,你告诉朕,朕的祖宗,哪一条法,是教朕坐视江山崩坏,无动于衷的!”

    一连三问,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刘宗周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剧颤,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吴孟明和雨田身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你们的任务,不是发钱。”

    “是盯着发钱。”

    “朕要你们派人拿着兵部的名册,一个一个地对。

    活人,领钱,按手印。

    死的,伤的,逃的,记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一千二百万两,是朕给九边将士的恩典。

    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朕,没有忘了他们。”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个个脚步虚浮地退下。

    那一千二百万两的恩典,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用厂卫去发饷银,这在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这不是恩典,这是在用钱开路,把皇帝的两把刀,直接插到了九边军镇的心窝子里。

    刘宗周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那张素来刚硬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他想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君主,究竟想做什么。

    他只觉得,一场远比党争酷烈百倍的风暴,正在酝酿。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无声,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阴冷。

    吴孟明和雨田还跪在地上

    朱由检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玄色龙纹常服,坐在铺着厚毯的罗汉床上,亲手烹着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翻滚,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将第一泡洗茶水倾倒掉。

    “谢陛下。”

    “谢皇爷。”

    两人起身,依旧垂着头,恭敬地立在下方。

    “朕在奉天门前说的话,是说给那些臣工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朱由检的声音,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有些温和。

    “现在,朕要说的话,是只给你们两个听的。”

    吴孟明和雨田的身体,不自觉地又绷紧了。

    “钱,要发。”

    朱由检将第二泡茶水,分别注入两个青瓷小杯,推到两人面前。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发,敲锣打鼓地发。要让九边的每一个兵卒,都知道这是朕的恩典。要让他们拿到真金白银,能吃饱肚子,能有钱寄回家。”

    他抬起眼,看向两人。

    “这是为了收买人心。收买那些还肯为大明流血卖命的忠勇的人心。让他们知道,大明没有忘记他们!”

    雨田那张白净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吴孟明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雕。

    “但是,”朱由检的话锋,倏然一转,阁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你们真正的差事,不是发钱。”

    “是记账。”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温热的杯壁。

    “朕要你们的人,拿着兵部的花名册,跟着发钱的队伍,一个一个地对,一个一个地查。”

    “谁是活人,谁是死人,谁是早就跑了的逃兵,谁又是那些将官们虚设出来吃空饷的假人头。”

    “谁领了钱,按了手印。”

    “谁家的将领,克扣了多少,贪墨了多少,又是怎么把银子装进自己口袋的。”

    “一笔一笔,一个人,都给朕记清楚。”

    “人证要活的,账本要实的。朕不要猜测,不要风闻,朕要的是铁证。”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朕,要你们给朕带回来一本账。”

    “一本用九边将士的血和泪写成的,血淋淋的账。”

    “一本将来,可以用来杀人平乱的账。”

    吴孟明和雨田只觉得身体一僵,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千二百万两,根本不是什么恩典。

    这是一千二百万两的鱼饵!

    皇帝要钓的,是九边那些早已烂透了的骄兵悍将!

    先给钱,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新君软弱可欺,让他们把贪婪的嘴脸尽情暴露出来。

    然后……

    再一网打尽!

    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酷烈的手段!

    “此事,除了朕,只有你们二人知晓。”

    朱由检终于将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你们派去的人,嘴巴要牢,手脚要干净。只看不说,只记不动。”

    “不要声张,更不要打草惊蛇。”

    “那些将官,现在还杀不得。朕的刀,还没磨利,边关,也还不能乱。”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罪证,清清楚楚地摆在朕的案头。然后,等着朕的旨意。”

    吴孟明和雨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兴奋。

    他们是皇帝的爪牙,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为君主清除心腹大患的脏活。

    “奴婢(臣),遵旨!”

    两人再次跪倒,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杀气。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

    “把这颗甜得发腻的饵,给那些饿疯了的狼,送过去。”

    “告诉他们,朕,赏罚分明。”

    吴孟明和雨田躬身退出暖阁,消失在阴影之中。

    朱由检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图》。

    他的手指,从辽东镇开始,缓缓划过蓟州、宣府、大同、山西……最后,停在了最西边的甘肃镇。

    这广袤的防线,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不过是给一个生了坏疽的病人,喂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参汤不能治病,只能让他有力气,去承受接下来刮骨疗毒的剧痛。

    而他,就是那个执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