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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敲打
    南大校场的喧嚣与豪情,慢慢散去。

    但那场君臣共饮的盛宴,以及李大能一家的荣光,却化作一粒火种,被数千名士兵带回京营的各个角落,并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传遍大明九边。

    次日,卯时。

    皇极殿的朝会,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结束。

    己巳破虏的封赏余波仍在,昨日校场之事,又为这朝堂注入了一股新的暗流。

    殿中跪着的文臣们,心思各异。

    他们惊于皇帝收拢军心的手段,更忌惮于皇帝对武人集团那毫不掩饰的优待与拔擢。

    大明重文轻武的国策,似乎正在被这位年轻的帝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缓缓扭转。

    朝会散后,乾清宫。

    朱由检换下繁复的衮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静坐于御案之后。

    王承恩侍立一旁,无声地为他研墨。

    “宣,靖虏伯曹文诏,觐见。”

    “遵旨。”

    不多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乾清宫门口。

    新晋的靖虏伯,山西总督,曹文诏。

    他穿着皇帝御赐的绯色罗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这身一品武将的荣光,穿在他那铁塔般的身躯上,却显得局促而别扭,仿佛一头猛虎被硬塞进了锦笼。

    他一进殿,便撩起崭新的袍摆,重重跪地。

    那声响,让空旷的宫殿都为之一震。

    “臣,曹文诏,叩见陛下!”

    “臣有负陛下圣托!未能阵斩皇太极,反让此国贼逃脱,臣罪该万死!”

    他将头颅深深叩下,语气里满是懊恼与不甘。

    在他看来,此战虽胜,主谋未除,终是天大的遗憾。

    朱由检放下朱笔,抬了抬手。

    “起来吧,靖虏伯。”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皇太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舍弃八万大军换自己一线生机,这等心性,确为枭雄。”

    “他能逃脱,非你之过。”

    朱由检看着站起身的曹文诏,话锋一转,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况且,此战我大明全胜。不仅将他入关的十万大军打残,更是将他与蒙古诸部的联盟,彻底打废。”

    “经此一役,皇太极在蒙古诸部心中,再无威信可言。”

    “这等功绩,你曹文诏,功不可没。”

    皇帝的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曹文诏心中的郁结。

    他是个粗人,不懂弯弯绕绕。

    陛下说他有功,那他就是有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恭谨化作武人特有的豪爽。

    “嘿嘿,全赖陛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朱由检笑了笑,示意他坐。

    “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朕让你在山西试行的军户新政,这两年下来,感觉如何?”

    一提到这个,曹文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屁股坐在王承恩搬来的锦墩上,身体坐得笔直,像是要向皇帝汇报战果。

    “陛下!您这法子,真是绝了!”

    他一开口,便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军民分开,兵就是兵,民就是民!弟兄们再不用一边种地一边操练,分心劳神了。”

    “如今,他们心里就一件事,训练!杀敌!”

    “每日操练军阵,打熬力气,顿顿吃饱,月月都有饷银拿。这日子,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倍!弟兄们的身体素质和军阵熟练度,跟以前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要说不好,就一点。”

    “费钱!”

    “太他娘的费钱了!”

    “按照陛下您定的新章程,军饷足额发放,层层克扣喝兵血的口子全给堵死了。没了屯田收入,全靠朝廷拨银子养着,那开销,确实大。”

    “但是!”曹文诏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了八度。

    “这钱,花得值!”

    “臣是武将出身,最懂底下这些丘八想要什么!无非就是吃饱饭,有钱拿,打胜仗,有奔头!”

    “陛下您这新政,把这些全给了他们!他们能不给您卖命吗?!”

    他站起身,对着朱由检重重一抱拳,眼神滚烫。

    “臣请陛下,将此新政,推广天下!不出五年,我大明边军,必是天下无敌的虎狼之师!”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初让你在山西先行试政,便是想看看效果。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他拿起一份军报,随手翻了翻。

    “从这两年山西送来的军报看,大同、宣府一线的那些鞑子,似乎被你打得,不敢轻易南下了?”

    提到自己的战绩,曹文诏那股子傲气顿时就上来了。

    他有些飘了,嘿嘿一笑,挺直了胸膛。

    “陛下,不是俺老曹吹牛。现在大同和宣府那些鞑子,看见我军的旗号,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根本不敢跟我们正面碰一碰!”

    他越说越来劲,向前一步,脸上满是请战的渴望。

    “陛下!啥时候下旨啊?臣愿率两万精兵,直接把土默特部给端了!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似乎觉得两万说得有点多,显得自己没本事,他又连忙改口。

    “不!一万!一万就够了!那些鞑子现在内部分裂,早就没了当年的锐气,不堪一击!”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骂道:“怎么?他们不敢打过来,你没仗打,心里难受了是吧?”

    曹文诏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绯色罗袍,感觉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玩意儿束手束脚,远不如一身甲胄来得痛快。

    殿内的气氛,轻松而愉快。

    然而,就在下一刻。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听说你这次带兵入京,沿途之上,发了不少牢骚。”

    “对朕让你殿后,没能赶上通州主战场的安排,似乎很不满意?”

    轰!

    这平淡无波的话,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曹文诏的后脑勺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得意,在这一刻,被惊恐冲刷得无影无踪。

    “扑通!”

    曹文诏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的冷汗,瞬间沁出。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臣……臣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臣只是……只是看那些后金鞑子在我大明境内横冲直撞,心里着急!绝无半点对陛下的安排心生不满!绝没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