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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清流折腰逐利名,异族争座斗心惊
    福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看好王应熊?

    还是在敲打自己?!

    “怎么?周大人有难处?”

    朱常洵停下脚步,侧过那张肥硕的圆脸,笑容依旧和煦,眼神却变了味。

    “要是王侍郎公务繁忙,换个人也行。”

    “不过本王可记得,上次跟安南使臣交涉,王侍郎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福王咂了咂嘴,回味着什么。

    “他那股子不要脸……哦不,那股子据理力争的劲头,啧啧,真是太合本王的胃口了。”

    一股寒意,比钻进领口的风雪更甚,窜遍了周延儒的全身。

    他听懂了。

    福王这是在点他周延儒!

    嫌他太“端着”!嫌他放不下状元郎、清流的架子!

    没错,这种名为朝贡、实为敲诈的勾当,少不了唇枪舌剑,甚至要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他周延儒,平日里最重体统,最讲颜面。

    可王应熊不一样。

    那家伙为了向上爬,能把自己的脸皮扔在地上,让万人踩踏!

    只要能为陛下刮来好处,别说唾面自干,就是让他管蛮夷叫爹,他都敢应承下来,转头还能把那蛮夷卖了帮着数钱!

    这,就是福王口中的“妙人”。

    倘若这次,真让王应熊跟着福王,在陛下面前再立奇功……

    周延儒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后果,他承受不起。

    他猛地抬头,脸上堆起比方才灿烂三倍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

    “殿下说笑了,王侍郎的确是国之干才。不过……”

    周延儒话音一顿,说得无比诚恳。

    “此次万邦来朝,局面远比往年复杂。察哈尔部桀骜不驯,土默特部心怀鬼胎,朝鲜与安南更是各打算盘。陛下又对此事如此看重……”

    “哦?”朱常洵的肥下巴微微抬起,“那周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不才。”

    周延儒咬紧了后槽牙。

    他要亲手埋葬那个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己。

    “愿亲自陪同殿下,去会一会这帮……”

    他学着福王在暖阁里的语气,努力挤出市侩的贪婪,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肥、羊!”

    朱常洵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审视、算计,种种神色一闪而过。

    这位胖王爷才突然爆发出一阵穿透风雪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周挹斋!”

    朱常洵伸出一根肥硕如白萝卜的手指,隔空虚点了点周延儒,脸上的肥肉因大笑而剧烈颤动。

    “本王就说嘛,能被皇考亲点的状元郎,怎么可能是个食古不化的腐儒?”(万历点的状元)

    “既如此,那就辛苦周大人了!”

    宫门外,一顶八抬暖轿早已恭候多时。

    朱常洵扶着太监的手,艰难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塞了进去。

    周延儒长揖及地:“恭送殿下。”

    轿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周延儒探入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白玉,上面金丝绣着两朵云纹。摩挲一番,任何人都别想挡了本部堂晋升的路。

    福王府。

    朱常洵半躺在铺着金丝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眯缝着眼,看礼部送来的条陈。

    “这草原各部,有点意思。”

    他嘟囔了一句,随手抓起一把剥好的松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

    “王爷,先见哪一家?”

    周延儒坐在下首,即便竭力维持着礼部尚书的风度,可置身于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里,官袍下的身躯依旧感到局促。

    朱常洵拍了拍自己山峦般起伏的肚皮,嘿嘿一笑。

    “熬鹰,还得先饿它两顿呢,何况是几头饿狼?”

    “不过嘛,咱们是礼仪之邦,不做那等没品的事。”

    他眼中那点被肥肉挤压的缝隙里,透出一道精光。

    “传话下去,明日晚宴,请这三家一块儿来。”

    “一块儿?”周延儒一窒,“殿下,这三家皆有世仇,凑在一处,怕是不好谈啊。”

    “就是要他们打。”

    “小孩子打出了真火,大人下场,才有分量嘛。”福王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次日,酉时。

    福王府正厅,“承运殿”。

    殿内温暖如春,角落的铜鹤香炉里,安息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弥漫。

    四壁悬挂的,是价值连城的唐宋名家字画。

    厅中央,按例摆着一个个座位。

    “让开!”

    一声暴喝,来自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汉子。

    他满脸络腮胡,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那股子从草原带来的血腥气,怎么也遮掩不住。

    察哈尔部正使,林丹汗的女婿,贵英赤塔布囊。

    挡在他面前的,是土默特部的使臣,墨尔根台吉。

    相比贵英赤的嚣张跋扈,墨尔根显得清瘦许多,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在大明的这些时日,他过得并不安稳。

    “贵英赤,看清楚了,这里是大明福王府,不是你察哈尔的破帐篷!”

    墨尔根咬着牙,身形如钉子般,寸步不让。

    两人争执的焦点,是主位之下,左侧第二位的宾客席。

    按大明礼制,王爷左右自然是陪同的朝廷大员。紧挨着礼部尚书周延儒坐西朝东的这个位置,便是首席宾客之位。

    这代表的,是大明对草原各部的态度!

    “我是顺义王的金刀驸马!”

    贵英赤轻蔑地斜睨着墨尔根。

    “我部首领林丹汗,乃大明皇帝亲封的顺义王,名正言顺统领漠南!你一个丢了祖宗基业的丧家之犬,也配与我争座次?”

    “你!”墨尔根气得浑身发抖,“我土默特部始祖俺答汗,受封于隆庆爷!此乃皇明浩荡之恩!这位置,我为何坐不得?”

    “打住!”

    贵英赤粗暴地打断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他胸口推去。

    “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才是当今崇祯皇帝册封的顺义王!你提的那是哪年的老黄历?”

    一旁,翁吉剌特部的使臣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眼看一场全武行就要在王府大厅上演,周延儒眉头一紧,正要出言喝止。

    屏风后,却传来一阵穿透力极强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热闹!当真是热闹啊!”

    笑声中,那一团熟悉的、富贵逼人的红云,在四名俏丽侍女的簇拥下,缓缓“挪”了出来。

    朱常洵今日穿得尤为喜庆。

    一身暗红团龙常服,腰间玉带上镶嵌的宝石,每一颗都比鸽子蛋还大,随着他沉重的步伐,流光溢彩。

    “参见福王殿下!”

    无论方才多么骄横,见了这位大明皇帝的亲叔叔,大明的亲王,所有人立刻跪倒一片。

    “免礼免礼,都起来。”

    朱常洵乐呵呵地摆了摆手,那肥硕的手掌像是两只白玉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