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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谗言暗度乱人心,亲族阋墙恨难禁
    盛京的四月,是花开的时节,五颜六色。

    只是这两日,混在落英里的,是一张张印着满文的粗劣草纸。

    那纸张泛黄,透着股子廉价。

    可上面印着的字,却搅的这座盛京城不宁。

    《讨皇太极十大罪檄》。

    短短几天,它就顺着往来的行商、南下的流民,甚至那些出门采买的包衣奴才的袖口,钻进了盛京的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羊汤馆子。

    几个轮休的八旗兵丁缩在角落,脑袋凑在一处,压着一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檄文。

    “听说了么?这上头写的……”

    一个正黄旗的马甲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神做贼似的往四周瞟。

    “说当年大妃阿巴亥走得蹊跷,压根不是殉葬,是被人给……”

    他右手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下,脸上是窥探到天大秘密后才有的异样兴奋。

    “嘘!不想要命了?”

    对面的汉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可自己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往那檄文上瞥。

    满文。

    大白话。

    粗俗得像是街头泼妇骂街,却字字句句都往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钻。

    尤其是关于多尔衮和布木布泰那一段。

    写得活灵活现,什么“青梅竹马被强拆”,“墙头马上遥相望”。

    硬是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汗,描绘成了一个横刀夺爱、饥不择食的色中饿鬼。

    “不过……说真的……”

    那马甲扒开同伴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当年大汗登基,十四爷(多尔衮)确实闹过。”

    “这上面说的,可能是真的?”

    几人面面相觑。

    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敢说出口的惊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哪怕上面压着泰山,也能从石缝里长出要命的野草。

    崇政殿。

    范文程摘了顶戴,一身素袍,额头贴着地面。

    这一局,他输得太惨了。

    本以为是借刀杀人,请君入瓮。

    谁想那把刀被人家空手接住,反手就捅进了大金的心窝。

    那个洪承畴,好手段。

    他不仅没让阿敏死,反而借着这场刺杀,把阿敏这头蠢猪彻底逼成了择人而噬的疯狗,反咬一口。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范文程额头贴得更紧。

    “奴才该死。”

    “奴才误国,请大汗赐死。”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下一刻便是雷霆之怒,便是“拖出去斩了”的喝令。

    这篇檄文,随便拎出一条,都足够让任何一个帝王气到发疯。

    “刺啦——”

    纸张翻动的轻响。

    皇太极坐回御案后的龙椅,手里正捏着那张从市井收缴上来的檄文。

    他看得不快。

    神情专注,像是在品读一篇绝世文章。

    “矫诏夺位……逼死继母……”

    皇太极轻声念出这几个字。

    “呵呵。”

    突然,两声轻笑打破了安静。

    这种诡异,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骂得好。”

    皇太极随手将檄文扔在案上。

    “这阿敏在义州是憋疯了,泼脏水的本事还是这么拙劣,但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倒是他的手笔。”

    皇太极竟走下去托住了范文程的手臂。

    “起来吧,范先生。”

    “先生不必自责。”

    皇太极拍了拍范文程的肩膀。

    “阿敏那个蠢货,想不出这样的计。”

    皇太极转过身,双手负后。

    “这是洪承畴的手笔。”

    “那个在明国诏狱里待了三年,还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洪承畴。”

    皇太极的眼神变得幽深。

    “先生这一计最关键的是刺杀成功。洪承畴将计就计。”

    “刺客没能第一时间杀了阿敏,不是先生的错。”

    “是洪承畴故意留了口子。”

    “他就是要让阿敏这条疯狗感觉到疼,感觉到绝望,然后松开链子,让它转过头来,狠狠咬我们一口。”

    这些道理,范文程明白,所以他才要摆出请死的姿态。

    洪承畴,这是把阿敏当成一杆大旗,竖在了大金国门外,就等着皇太极出招应对。

    “此人……心机深沉如海。”范文程喃喃道。

    “是啊。”

    皇太极眯起眼睛。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为常人所不能为。”

    “此等人物,若能为我大金所用……”

    君臣对答之间,殿内稍显压抑的气氛刚刚缓和。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守门的侍卫根本拦不住,或者说,他们不敢拦。

    一道年轻的身影携着风冲了进来。

    他身着正白旗的甲胄,头盔未戴,脑后的辫子因疾奔而剧烈甩动。

    多尔衮,檄文中被夺爱的年轻贝勒爷。

    他手里攥着那张檄文。

    “贝勒爷,大汗正在……”

    侍卫想上前阻拦,话未说完。

    “滚开!”

    多尔衮一声暴喝,反手一巴掌抽在那侍卫脸上,脚下毫不停留,直冲御前。

    范文程慌忙躬身退到一旁,这是家事。

    皇太极转过身,脸上的神色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冲到面前。

    多尔衮在距离皇太极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混杂着狂奔后的喘息与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这是什么?”

    多尔衮举起手里的纸,声音因为喘息而颤抖。

    “这上面说的……额娘的事……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睛看着皇太极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那是他的生母,大妃阿巴亥。

    当年额娘被逼殉葬,他尚年幼,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混乱,和额娘冰冷的尸身。

    这么多年,这是禁忌,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一个字。

    直到今天,这张来自敌国、写满污言秽语的纸,却像一把刀,生生撕开了那层早已结痂的旧疤。

    皇太极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岁的弟弟。

    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儿,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老十四。”

    皇太极开口。

    “明人这种拙劣的离间计,你当真看不出来?”

    多尔衮牙关紧咬,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贲张起来。

    “我要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