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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曹郎受命嫌拘束,卢帅观兵论战魂
    人群中起了清晰的骚动,许多士卒神色微动。别的不说,这段日子,督政可是帮他们每个人都写了家书。

    陈延祚一把揽过苏长青的肩膀。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督政,别跟他们讲那些云里雾里的大道理。”

    “下回,你就跟他们讲咱们要是不打仗,不把外面的鞑子打服了、打怕了,他们分到手里的地,转眼就会被抢走!”

    “这帮兔崽子,听这个才来劲。”

    “还有,别光用嘴说。下午跟他们一起操练,你跑得比他们快,杀人比他们狠,他们才把你当自己人,才肯听你的!”

    苏长青愣在原地。

    某种他从未在课本上学到的东西,正野蛮地灌进他的脑海。

    “卑职…受教。”

    苏长青郑重地长揖及地。

    陈延祚摆摆手,带着许平安转身离去。

    刚出凉棚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个满脸晦气的曹变蛟。

    这位新晋的游击将军,此刻却像一头被嚼子勒住的野马,浑身都透着憋屈。

    他手里抓着几张揉成咸菜的宣纸,满手墨渍。

    “怎么着?曹将军这是要弃武从文,改考秀才了?”许平安看他那样子,忍不住打趣。

    曹变蛟一听,脸顿时绿了。

    “许哥,你就别寒碜我了!”

    他把那团废纸往怀里一塞,愁眉苦脸地凑到陈延祚跟前。

    “大哥,您能不能跟卢督师说说,把我那营里的督政官给换了?”

    “换谁?”

    “爱谁谁!只要别是那个姓赵的死木头就行!”

    曹变蛟愤愤不平地比划着。

    “那小子简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我就想带弟兄们跑跑马,练练冲阵。他非拉着我读什么兵书,看得我脑仁疼!”

    “我说我叔父曹总督也不看兵书,照样当总督,他说曹总督身边有参赞!”

    “我说那你现在不就是我的参赞?他娘的,他就拿陛下的旨意压我!”

    曹变蛟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也就算了!昨儿晚上,我手下一个什长,想私底下教训个不听话的新兵蛋子,让那姓赵的看见了。”

    “好家伙,他当场就给拦了,还拿个小本本把我也给记上,说什么‘治军不严,纵容私刑’!”

    “这仗以后还怎么打?干点啥都有个婆婆在旁边盯着,憋屈死了!”

    陈延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猛将。

    “变蛟。”

    “啊?”

    “你那个什长,为什么揍新兵?”

    曹变蛟愣了一下:“那新兵蛋子把火药弄受潮了,不该打吗?”

    “按照新颁的《军纪条令》,火药受潮,若是初犯,当众罚军棍三下,扣饷银一钱,记档。”

    陈延祚背着手,语气平静。

    “你那个什长,打算怎么打?”

    曹变蛟支支吾吾:“就……踹几脚,抽两鞭子,让他长长记性……”

    “那就是私刑。”

    陈延祚的脸板了起来,目光严厉。

    “赵督政拦得对,记你一笔,也记对了。”

    曹变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大哥,您怎么也……”

    “变蛟,时代变了。”

    陈延祚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秩序井然的军帐,那是大明未来的模样。

    “陛下,这是在给咱们这支军队,铸魂。”

    “以前咱们带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谁的拳头硬,靠的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分酒肉。可那样的兵,是狼群,不是军队。顺风时像狼,逆风时就是一群猪!”

    “有了这些督政官,有了规矩,这兵,才算是真正有了骨头。”

    曹变蛟摸不清头绪,嘴里依旧嘟囔着。

    “反正……就是麻烦。”

    朔方城燥热得不像话。

    总督府书房内,放着好几盆水,却带不走半分暑气。

    案头堆着的不是军情急报,全是告状的折子。

    啪。

    杨廷麟将最后一本折子扔在案上,那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向卢象升,脸上是压不住的疲惫。

    “建斗,这已经是今儿个第七封了。”

    卢象升手里正捏着半个馒头,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堆快要没过砚台的纸山。

    “又是告那帮秀才的?”

    杨廷麟长叹一声,给自己灌下一大杯凉茶,才觉得喉咙里的火气被压下去几分。

    “可不是。宁北城那边闹得最凶,说是督政官管得太宽,连伙夫早晨少放了一把盐都要记在小本子上。”

    “武夫粗鲁,受不得这般鸟气,好几个千户差点把督政官绑了扔进马圈里去。”

    卢象升终于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仔细地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散发着墨香与怨气的折子前,随手翻了两下。

    纸上的字迹潦草,笔画间全是压不住的愤懑。

    全是带兵的将领亲笔所书,字里行间那股要把读书人嚼碎了咽下去的火气,几乎要透出纸背。

    “磨合嘛,总要脱层皮的。”

    卢象升语气平淡,只当在说日常琐事。

    “这帮督政官是陛下亲手钉进军伍里的钉子。钉进去是疼,可要是拔了,这支军队的骨头也就散了架。”

    杨廷麟放下茶盏,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建斗,这般下去不是个事儿。强行揉在一块,平日里还好,真要是上了阵,这帮督政官还在旁边指手画脚,怕是要出大乱子。”

    卢象升没有回答,他走到了窗前。

    窗外,校场上的操练声浪震天。

    那帮被将领们骂作“酸秀才”的年轻督政官,正跟着大头兵们一同在泥地里翻滚扑杀。

    他们的动作笨拙不堪,甚至有些可笑,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伯祥,你看。”

    卢象升抬手一指。

    杨廷麟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烈日下,一个督政官被个壮硕老兵一记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可他只是随手抹了一把,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又一次冲了上去。

    “这法子,最初是我向陛下提的。”

    卢象升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温热的木质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

    “但我只是想找些人来记功,想让赏罚更公允些。是陛下,把这法子改得脱胎换骨。”

    “陛下要的不是记账先生。”

    卢象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般的质地。

    “他要的,是把这群只为粮饷卖命的兵,加上军魂。”

    杨廷麟若有所思。

    卢象升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炽热的阳光在他脸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以前咱们带兵,那是驱羊入虎口,靠的是将领的威严和明晃晃的赏银吊着。可如今……”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关于曹变蛟营的最新军报。

    年轻的刺头猛将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他营中,兵卒斗殴的次数,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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