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十八》中,于雁门之战后的元朔元年(前128)历史篇章中极度内涵地请出了三位历史风云人物:主父偃、严安,徐乐。
请注意,不是逐一出场,而是打包一起扔出的,不仅不突兀,而且还非常丝滑。原文:主父偃、严安,徐乐,皆上书言事。
迄今为止(自《资治通鉴》开篇的公元前403年,截至当前的公元前128年),这是司马光首次如此安排历史人物出场。司马光作为一代史学家、文学家、政治家,如此安排一定有着谋者深意,关于这一点,待我们详解该历史切片之后再议。现在,我们一起看看主父偃、严安,徐乐这三位民间人士,挤入武帝朝堂之后,上书说了些什么?
在主父偃、严安,徐乐,这三人中,主角自然是主父偃,严安和徐乐也就昙花一现,在《资治通鉴》后续章节中都不曾露面过。
主父偃是一名穷困潦倒的儒生,发迹之前在诸侯齐、燕、赵各地仿效战国时期的纵横家活动了很久,最终不仅没捞到一官半职,而且还遭到了当地儒生们的联合排挤。
走投无路的情形下,主父偃剑走偏锋,直奔长安未央宫,在宫阙上书汉武帝,结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天就获得了汉武帝的召见,并被任命为郎官。
那么主父偃上书到底谈了些什么,以至于武帝刘彻如此果断就赐予官爵?我们透过主父偃的上书内容,能读懂主父偃的政治敏感性与政治情商如何?
主父偃上书汉武帝谈了两件事:关于汉律、关于伐匈奴。
关于汉律的内容,司马光没有收录进《资治通鉴》,关于伐匈奴方面的论述,司马光则一字不漏地将其载入《资治通鉴.卷十八》。其实透过这一细节,我们也不难发现,司马光一口气将主父偃、严安,徐乐打包推出,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我们将这个问题搁置在文末解析。
主父偃唠唠叨叨讲了一大堆,其实可以归纳总结为一句话:不要因为匈奴而穷兵黩武。
主父偃一开场就搬出姜子牙论战金句:“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紧跟着给出了自己对用兵之事的深刻洞悉:因为愤怒而开启战争机器,这是悖逆大德之举;兵器终归还是一件不祥之物;操起兵器来斗争,这是斗争中最不高明的手腕;那些追求战争胜利、穷兵黩武的人,到头来没有不悔恨的。
主父偃的开场白直接亮明了很关键的立场和信息:伐匈奴,可以;但是要有分寸;不要意气用事、不要穷兵黩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启战争机器,因为这是斗争中并不高明的手腕。
亮明态度之后,主父偃列举了秦始皇嬴政与汉高祖刘邦对待匈奴的立场。秦始皇不听李斯之劝,坚持出兵30万大打匈奴,结果严重消耗国力,最终亡秦。高祖也试图用兵一劳永逸地处理匈奴问题,结果最终酿成了“白登受困之耻“
主父偃看似在反战,实则不然,他只是言之凿凿地提醒汉武帝:对匈奴用兵要设置止损线,要有兜底措施,不能因此把汉帝国给整没了。
继去年(元光六年,前129年)曾经的主和派韩安国被汉武帝派往前线抗击匈奴,并最终郁郁而终之后,满朝文武已经不再有任何反战的声音。在此背景之下,主父偃的这一番论述无疑会撼动汉武帝。毕竟,作为一代有所作为的政治家,他一定深谙朝堂需要平衡的政治原则,不能让反战的声音彻底消失。
汉武帝这人其实并不欢迎谏臣,但是极度欢迎能臣,而主父偃的出现,让他眼前一亮的绝非谏臣,而是能臣。
尽管司马光并不曾记载主父偃对汉律所提出的8项具体问题,但是我们凭借主父偃对“伐匈奴“的论述,也不难想象,主父偃对于他所提出的汉律问题,一定也给出了详细的解决方案。这才是主父偃撼动汉武帝的关键点所在。
由此可见,主父偃有着极高的政治智慧。他精准切中汉律与匈奴边患两大核心朝政,引经据典、以秦与高祖的前车之鉴立论,献策直击痛点,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对时局的洞察力极强,极其敏锐。
不过,非常遗憾的事情是,这人的政治情商极低。
主父偃因深受武帝信任宠幸,一年之内被提拔四次,并出任中大夫之职务,完成了从平民到贵族的逆袭。但是当主父偃成为朝廷的大红人之后,其政治情商的短板就暴露无遗。同僚们因畏惧主父偃那张嘴和那一双眼睛,纷纷私底下送礼,但求其嘴下留情。久而久之,就有人正面提醒主父偃“做人不要太嚣张,不要太招摇。“对此,主父偃的回复令人无语:“我如果活着享受不到列五鼎进餐的贵人生活,死时就受五鼎烹的酷刑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老子就这样嚣张,活一天,享受一天,赚一天!
主父偃这种嚣张跋扈,不藏拙、不畏树敌的招摇个性在后续的历史情节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是他最终悲剧收场的唯一原因。
严安的上书则谈了两件事:一是,现在老百姓太攀比奢靡,风气坏了就容易滋生作奸犯科;朝廷现在耗费巨资伐匈奴,这是走秦的老路,历史已经证明,这条路走不通。
徐乐则谈了一则令人耳目一新的“土崩瓦解之论“
所谓的“土崩“是指老百姓活不下去,起来谋反,秦的灭亡就是土崩;所谓的“瓦解”就是汉景帝时期的“七国之乱”,诸侯坐大之后,开始闹事。帝国当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改善民生,稳住民生,这是防止土崩的要事。匈奴那边的那点事,既算不上“土崩”,也算不上“瓦解”,没必要反复用兵折腾。
我常常固执地认为,司马光的文学造诣远超他的史学根底。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十八》中打包安排“主父偃、严安、徐乐”同时出场,实在是一则妙笔。他层层递进地,很隐晦地表达了诸多政治观点:
其一,司马光所裁剪的这一历史切片简直就是在打脸后世帝王:你们都认为自己很牛叉,对吧?你们看看汉武帝牛不牛,汉武帝刘彻牛成那样子了,还一口气将反战的主父偃、严安、徐乐纳入朝堂,虚心接受他们的谏言。
其二,元朔元年(前128)是汉武帝对外用兵(匈奴)、对内加强集权的关键时期。三人上书虽角度不同,但共同指向帝国面临的隐患——过度扩张与民生疲敝。司马光借此凸显武帝时代“雄心与风险并存”的复杂格局。
司马光以此告诫后世帝王和王侯将相们:政治,从来都没那么简单。
其三,主父偃谈匈奴政策,严安论社会风气,徐乐析统治根基(土崩瓦解论),三者构成“军事-社会-政治”的完整警示链条。司马光以三人为棱镜,折射出治世需统筹内外、居安思危的儒家治理哲学。
其四,让主父偃这种政治智慧极高,政治情商极低的历史风云人物如此出场,也是给臣子们树一面旗帜,你们看看主父偃这种人聪明绝顶,最终依然逃不过悲剧收场,警示后世臣子“做人不能太主父偃”;警示后世帝王,别让主父偃这类人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