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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第7章 新老经验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三,卯时的通州大营,校场边的老槐树刚沾了点晨光,三百名新兵已对着墙上的《火器操练图》列成三排。朱批的红圈在熹微中泛着暗光,像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最前排的新兵王二牛举着火铳,胳膊肘比画像上的标准线高了半寸,额角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是画像上红圈透过来的热气。他慌忙压低胳膊,疼意立消,忍不住咧开嘴笑:“这红圈比张把总的藤条灵多了!”

    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闷响。三十岁的老兵周大刀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砸得尘土飞溅:“灵个屁!当年老子跟着李总兵守辽东,靠的是一刀一枪练出来的本事,哪用得着这画儿上的鬼把戏!”他昨天教新兵托枪姿势,被个十六岁的娃娃兵指着画像嚷嚷“老周你手腕歪了”,此刻火气正没处发。

    王二牛梗着脖子回嘴:“张把总说了,这是陛下御笔亲批的规矩,比你那老黄历管用!”他说着挺了挺胸,火铳托得稳稳的,红圈在他胳膊上投下淡淡的暖光,“你看,我这姿势,红圈都说对了!”

    “对个鸟!”周大刀大步跨过来,蒲扇似的手一把攥住王二牛的枪管,硬生生往上抬了半寸,“战场上火药硝石满天飞,哪有功夫看画儿?这姿势看着标准,真劈下来一刀,你胳膊得断!”

    枪杆被拧得咯吱响,王二牛急得满脸通红,额角的红圈突然发烫,烫得他直吸气:“撒手!你这是错的!画儿上不是这么教的!”

    “反了你了!”周大刀扬手就想抽他,却被匆匆赶来的把总张奎按住。张奎看着画像上跳动的红圈,又看看周大刀青筋暴起的胳膊,眉头拧成个疙瘩:“周大哥,新军有新军的练法。陛下说了,画儿上的是规矩,你那是经验,都得听。”

    周大刀甩开他的手,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规矩?当年萨尔浒,多少按规矩列阵的弟兄,死在八旗的铁骑下!这画儿能挡箭还是能挡刀?”他指着墙上的图,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枪杆,“老子胳膊上的伤,是真刀真枪换来的,不是这红圈烫出来的!”

    校场边的凉棚里,总兵侯世禄掀着帘子看了半晌,手里的马鞭被捏得油光发亮。他身后的亲兵低声道:“总兵,这几日新兵都快把画像当神龛了,周大刀他们几个老兵,夜里喝了酒就骂街,说这是要断了咱们这些人的活路。”

    侯世禄没作声,目光掠过墙上那张《盔甲锻造图》。昨夜他亲眼看见,一个铁匠学徒对着图上的朱批敲打铁甲,明明锤法不对,墨汁却像长了腿似的,顺着锤柄爬到学徒手上,硬是把歪了的锻痕扳正了。可今早查营,那学徒打造的甲叶看着规整,却比老兵打的薄了半分,抗不住硬弓直射。

    “备笔墨。”侯世禄转身进了帐,亲兵连忙铺开宣纸。他提起笔,墨汁在纸上洇开,先是写“新兵恃图骄纵,轻慢老将”,又写“画像所教,精于形而疏于神”,写到“炊锅自溢咸饭”时,笔锋顿了顿——赤水卫的塘报里说,守城士兵的锅里,不管舀走多少饭,总能源源不断冒出来,热气直冒,像有灶王爷显灵。

    他蘸了蘸墨,终究还是写下:“……卫所炊具异动,饭食自生,虽解燃眉,恐惊民心。臣愚昧,敢问此乃天恩所及,抑或有巧匠秘法?”写完又觉得不妥,在“巧匠秘法”上圈了圈,改成“府库余粮,巧为调度”,才叹了口气,让亲兵封进奏章。

    辰时的乾清宫,朱由校刚看完辽东送来的炮位图,案上的收心盖突然泛起微光。器灵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陛下,通州大营的画像又烫了三个新兵的额角,周大刀把枪杆都砸弯了。”

    朱由校指尖在炮图上的“铁岭”二字敲了敲,头也没抬:“让司礼监拟旨,告诉侯世禄,新旧相济,不可偏废。老兵的经验记下来,补进操练图的注脚里。”他顿了顿,想起塘报里“锅生咸饭”的描述,嘴角弯了弯,“至于炊锅的事,就说‘府库所出,皆是民脂,当惜每一粒米’,让他们别瞎传。”

    王安在旁躬身应着,心里却嘀咕:那锅里的饭明明是凭空冒出来的,哪是什么府库调度?可他不敢多问,只把旨意记在心里。

    辰时的大同府库,青砖地面泛着潮冷的光,三十个高大的粮仓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院中,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满桂身披玄甲,手按腰刀站在库门前,看着蒙古使者巴图带着十名护卫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巴图的狐皮帽檐沾着露水,腰间的银腰带挂着弯刀,眼神扫过府库的封条时,像鹰隼打量猎物。

    “满总兵,”巴图的汉话带着草原的粗粝,“林丹汗说了,二十万两市赏,要换盐三千引、布五千匹、茶万斤,半点不能差。”他身后的护卫解开马背上的皮袋,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阳光反射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桂冷笑一声:“尊使放心,朝廷的赏赐,断不会短少。但说好的,铁器一概不许带,查到了,休怪我刀不认人。”他挥挥手,库吏连忙扯开最东侧粮仓的锁链,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一股咸涩的气息涌了出来。

    巴图率先走进粮仓,脚边的麻袋堆到房梁,上面印着“大同盐运司”的朱印。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挑开最上面的麻袋绳——里面的盐粒白得晃眼,细得像雪,捏一把在手里,竟簌簌从指缝漏下去,连半点杂质都没有。

    “这是……”巴图猛地回头,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在草原见过的盐,不是青灰色的池盐,就是带着苦味的岩盐,哪见过这般雪白的细盐?他凑到麻袋前闻了闻,只有纯粹的咸香,连一丝土腥味都没有。

    满桂抱臂站在门口,嘴角藏着笑意。这盐是十日前从内库调运的,司礼监的太监特意嘱咐,说是“陛下亲选的上等精盐”,当时他还纳闷,大同府库的盐向来带着杂色,怎么突然冒出这等好货。直到今早开箱,他才明白——这盐怕是御书房那聚宝盆里出来的,不然哪有这般成色?

    “这盐……”巴图的声音发颤,他抓起一把盐凑到嘴边,舌尖刚沾到一点,就被那纯粹的咸味烫得缩回舌头,“比咱们克鲁伦河的白盐还纯!满总兵,这真是你们府库的存货?”

    “自然。”满桂板起脸,“朝廷要跟大汗交好,拿出来的自然是最好的。但话说在前头,这盐是按引算的,少一两都不行。”他示意库吏过秤,杆秤的铁砣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巴图的护卫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眼睛。其中一个老护卫曾跟着林丹汗去过西域,见过波斯商人的盐砖,可比起眼前这盐,简直像土块。“使者,”老护卫压低声音,“这盐能当钱用啊!草原上的部落,拿十头羊都换不到一斤这样的白盐!”

    巴图没理会护卫,目光落在满桂腰间的令牌上:“满总兵,这盐能不能多换些?我们用马换,十匹好马换一引,如何?”他知道,这样的盐要是带回草原,不仅能让部众臣服,连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落,也得乖乖归附林丹汗。

    满桂断然拒绝:“朝廷的规矩,市赏按数发放,多一分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这盐是聚宝盆的产物,每日就那么些量,能拨三千引给林丹汗,已是朱由校特批,哪能再加?

    接下来验布时,巴图的兴致明显低了。五千匹棉布堆在西侧仓库,都是松江府产的细布,染着靛蓝、赭石等颜色,虽也算上等,可比起那盐,终究差了些意思。他让护卫随意抽了几匹,量了尺寸,便挥手让装车。

    到了茶仓,巴图总算提起些精神。万斤茶叶分装在竹篓里,有福建的乌龙茶,也有江南的绿茶,叶片舒展,茶香混着仓里的霉味飘出来。他捏起一片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苦涩中带着回甘,点头道:“这茶还行,比去年的好。”

    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盐仓瞟。老护卫凑过来,用蒙语低声说:“使者,要不咱们夜里……”话没说完,就被巴图狠狠瞪了一眼。

    “满总兵是信得过的人,”巴图大声说,故意让满桂听见,“草原汉子,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但他心里已转了百个念头——这盐太重要了,不仅能调味,还能腌肉、治病,甚至能当礼物送给西藏的喇嘛。他必须想办法,让林丹汗知道这盐的好处,说不定能从明朝换更多。

    午时的阳光斜斜照进府库,盐、布、茶装了三十辆马车,巴图的护卫们赶着车,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盐车。满桂送他们到城门,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对亲兵道:“告诉驿卒,给陛下递个信,说林丹汗的人对精盐很是在意,要不要……再多备些?”

    亲兵刚要走,却被满桂叫住:“算了,陛下心里有数。”他想起朱由校的旨意,“盐是用来笼络,不是用来惯着的。”

    而此时的盐车上,巴图正偷偷用羊皮袋装了一小把精盐。手指捻着那雪白的盐粒,他仿佛看见克鲁伦河畔的牧民们争抢盐块的样子,看见林丹汗拿着这盐,在蒙古诸部面前扬眉吐气的模样。他忽然勒住马,对老护卫说:“回去告诉台吉,明朝的盐,是天上的雪化成的。咱们得跟明朝交好,至少……得换够这样的盐。”

    风从大同的城墙吹过,带着盐的咸香,也带着草原的期待。巴图不知道,他手中的盐来自紫禁城里皇帝眉心的法器聚宝盆,更不知道,这雪白的盐粒,将在不久后,搅动漠南蒙古的风云。而满桂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车队,只觉得这市赏的盐,或许比十万大军还管用——至少,能让林丹汗暂时不跟后金勾结,给辽东的战事多争取些时间。

    府库的门缓缓关上,锁链“咔哒”作响,像在锁住一个秘密。只有檐角的铜铃还在轻响,仿佛在诉说着这白盐背后,那属于帝王的权谋与天道的馈赠。

    巳时的赫图阿拉城外,三十门红夷炮又开始轰鸣。祖大寿站在望楼车上,看着后金城墙的豁口越来越大,链弹扫过城头时,竟把一面镶黄旗的旗杆拦腰斩断。“再近五十步!”他扯着嗓子喊,炮队把总立刻转动千斤闸,炮口微微下沉,铁轮碾得碎石咯吱响。

    第三轮齐射用的是石心弹,一颗颗磨得溜圆的青石呼啸着砸在城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一个后金牛录额真刚探出脑袋,就被一颗石弹削掉了半边肩膀,惨叫声混在炮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总兵快看!”望楼车下的亲兵指着城门方向,“他们要冲出来了!”

    祖大寿举起千里镜,镜中映出黑压压的后金骑兵,为首的将领举着狼牙棒,正对着城头嘶吼。他冷笑一声:“放火箭,通知赵将军,按原计划行事。”

    箭矢带着火尾掠过天空,城西的密林里立刻响起号角。赵率教的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铁蹄踏得地面震颤,与城门外的后金兵撞在一处。刀光剑影里,祖大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永芳,他手里的长刀正劈向一个后金千总,背后的“李”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午时的铁岭卫,李永芳提着后金守将的首级跪在城楼下。熊廷弼站在城头,看着这个降了后金又反正的将领,眉头紧锁:“你说努尔哈赤快不行了?”

    李永芳把首级往地上一掼,声音沙哑:“贝勒们为了汗位都快打起来了!代善断了胳膊,皇太极在赫图阿拉城外按兵不动,就等着老汗咽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这是后金存粮的地方,将军若信我,今夜奇袭,定能烧了他们的粮仓!”

    熊廷弼接过地图,指尖划过“萨尔浒”三个字。昨夜他还收到朱由校的密旨,说“李永芳有反正意,可相机用之”,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低头看了眼李永芳脖子上的刀疤——那是当年降后金时,努尔哈赤亲手砍的浅印子,如今倒成了投名状。

    “开城门。”熊廷弼挥了挥手,“给你五百人,若烧不了粮仓,我先斩了你。”

    未时的通州大营,侯世禄的奏折递到了朱由校案头。皇帝看着“画像精于形而疏于神”那句,忽然笑了,提笔在旁边批:“形者,规矩也;神者,应变也。先学规矩,再求应变,如学步者先扶墙,再脱手。”批完又觉得不够,再加一句,“老兵可任教头,带新兵实战推演,月终考校,优者同赏。”

    至于“锅生咸饭”的询问,他想了想,只写“府库调度有方,不必深究,善用即可”,便把奏折推给王安:“发还给侯世禄,让他照此办理。”

    王安刚要走,又被叫住。朱由校指着窗外:“尚寝局的牌子呢?”

    铜盘里的绿头牌码得整整齐齐,朱由校的指尖划过,最后停在“邯郸胡氏”上。这女子上次侍寝时,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绣荷包,不像其他人总问东问西,倒让他觉得清净。

    “就她吧。”

    酉时的辽东,炮声渐渐歇了。祖大寿看着后金兵缩回城里,城墙的豁口用尸体和麻袋堵着,像块烂疮。赵率教的骑兵在城外扎营,炊烟袅袅升起,锅里煮着的番薯干散发着甜香——那是朱由校用收心盖瞬移来的,袋子上还印着“通州仓”的字样。

    “总兵,熊将军那边传来消息,李永芳烧了后金的粮仓,努尔哈赤在帐里吐血了。”亲兵递来水囊,祖大寿喝了一口,水带着铁锈味。

    他望着赫图阿拉的方向,夕阳把城墙染成血红色。“告诉弟兄们,再轰三日,这城就破了。”

    亥时的钟粹宫,胡氏已经候在床边。她穿着月白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见朱由校进来,连忙屈膝行礼。皇帝挥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忽然问:“你老家邯郸,现在种番薯了吗?”

    胡氏愣了愣,轻声道:“回陛下,去年官府发了薯种,乡亲们说比谷子耐活,就是磨粉时有点涩。”

    朱由校“嗯”了一声,又问:“你父亲是铁匠,他打农具,是按图谱来,还是凭经验?”

    “先是看官府发的图,打坏了好几把,后来请老铁匠指点,才慢慢顺手了。”胡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父亲说,图是死的,手是活的,得把图上的规矩,变成手里的感觉才行。”

    朱由校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得好。图是死的,手是活的。”

    帐外的更漏滴答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甲叶声。胡氏不知道,皇帝心里想的是通州大营的画像,是赫图阿拉的炮火,是那些正在慢慢改变的规矩和人心。她只觉得,今夜的月色透过窗纸,落在身上暖暖的,像老家灶台上刚蒸好的番薯。

    夜渐渐深了,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王安看着御案上摊开的《两京十三省舆图》,辽东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七月初,可破赫图阿拉”。他轻轻叹了口气,掖了掖皇帝的披风——这天下的事,就像那画像上的红圈,看着清楚,走起来,却总得一步一步,踩在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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