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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灵王的悲歌与誓言
    …

    殿灵最后那句“此方天地,即是牢笼”的余音,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死死勒在幻心殿的残垣断壁之间。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周不平靠着那根布满裂痕的盘龙柱,眼神涣散地望着地面,口中兀自喃喃,像是在问林夜,又像是在问自己:“庄稼……呵,好一个‘庄稼’……老夫修道六百余载,斩妖除魔,自诩为天地间一股正气,到头来,竟只是别人牧场里,待宰的牲口……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的笑声干涩而苍凉,充满了信念崩塌后的茫然与自嘲。那根曾被他握得温润如玉的青竹杖,早已断成两截,斜斜地插在脚边。

    林夜没有理会他的疯话。他只是紧紧地抱着阿狸,仿佛要将这个小生命所有的重量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弥漫的绝望,即使在昏迷中,小小的眉头也紧紧蹙起,柔软的身体无意识地向他怀里钻了钻,像只受惊的小兽,寻求着最后的温暖与庇护。

    他左臂上的虚空珠,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银芒,那光芒如同呼吸般,轻轻拂过他躁动的心神。

    这股力量不再仅仅是蛮横的吞噬,更像是一种安抚,一种来自同源血脉的、深沉的共鸣。

    它在提醒他保持清醒,也在呼应着他内心那股愈燃愈烈的、想要焚尽这苍穹的逆反之火。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的氛围中——

    异变,来自最深沉的虚无。

    殿灵那本已彻底消散的意志,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的意念,如同游丝般,再次传入林夜和周不平的识海。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是林夜的灵魂本身,而是直指他左臂深处,那个一直蛰伏、如同一座冰封火山的存在。

    “还有……他……”

    那意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深切的惋惜,有无尽的慨叹,甚至还有一丝……跨越万古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堕落灵王……呵,这个名号,是‘他们’强加的烙印……”

    林夜心中猛地一凛!周不平也瞬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精光,死死锁定在林夜那条魔气缭绕的左臂上。

    “在更久远的年代……他也曾是星空中最耀眼的星辰,是那片大地上,最决绝、最激烈、最不肯屈服的……抗争者。”

    殿灵的意念开始勾勒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不再是青丘的田园牧歌,也不是幻心殿的万古孤寂,而是一片苍茫、古老、充满了铁与血的大地。

    林夜和周平的识海中,光影扭曲,浮现出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那是一位黑袍黑发的青年,傲立于万仞山巅。

    并非后来那般阴冷,周身气息磅礴如煌煌大日,眼神锐利如鹰隼,燃烧着与林夜此刻极为相似的火焰——那是一种对既定秩序的蔑视,和对自由的、不计后果的渴望!

    “他比我们……早看到了‘网’的裂痕。”殿灵的声音带着悠远的追忆,“他不甘为牲,不屑为畜!他发下宏愿,要亲手撕开这笼罩众生的囚笼,要为万灵寻一条真正的超脱之路!”

    画面流转,那黑袍青年奔走于各大宗门圣地,声音嘶哑地陈说利害,试图联合所有力量,共抗那冥冥中的“收割者”。然而,回应他的,多是嗤笑、怀疑,甚至是污蔑与围攻!

    “无人信他……”殿灵的叹息充满了悲凉,“‘天道’的威严早已刻入每个生灵的灵魂深处。反抗‘天’,在当时看来,无异于自取灭亡的疯子!”

    “但他没有放弃。”殿灵的意念中透出一丝敬佩,随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正道不通,他便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通往深渊的、更为酷烈也更为孤独的路。”

    识海中的景象骤然昏暗。那青年眼中的光芒,渐渐被偏执与疯狂所取代。

    开始研究禁忌秘法,挖掘上古魔神的陵寝,寻找一切能对抗“天道”的力量。

    他发现,吞噬其他强者的本源与道果,是提升力量最快的方式,甚至能窥得一丝“法则之网”的奥秘!

    “从那一刻开始吞噬……”殿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忍,“最初是仇敌,后来是阻道者……最后,是那些冥顽不灵、甘为‘天道’鹰犬的所谓‘正道’……”

    画面中,黑袍青年周身缭绕的不再是纯粹的叛逆魔气,而是夹杂了无数怨念、血煞与破碎道果的、令人作呕的恐怖力量。他孤身一人,与整个世界为敌。他获得了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却也彻底化身为所有生灵心中的梦魇。

    “他被冠以‘灵王’之名,前缀却是‘堕落’。”殿灵的声音充满了辛辣的嘲讽,“正邪两道,那些不敢反抗‘天’,却热衷于内斗的蠢货们,终于找到了联合的理由。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动用禁忌法器,在‘堕灵渊’……将他彻底击败、封印!”

    识海的最后一幕,是那已不成人形的黑袍魔神,被无数金色符文锁链拖入无尽黑暗深渊时,那回头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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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眼神中没有后悔,只有滔天的恨意,以及一种……举世皆敌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他对着那些围攻者,也对着那冷漠的苍穹,发出了震彻寰宇的、带着无尽怨毒的诅咒:

    “尔等愚昧!待‘收割’之日降临,皆为齑粉!本王在深渊……等着看你们……如何哀嚎!!”

    景象戛然而止。

    殿灵最后一丝意念也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在林夜的识海中回荡,久久不散。

    幻心殿内,重归死寂。

    周不平张了张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复杂。他看着林夜,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涩声道:“原来……竟是如此。堕落灵王……竟是这样一位……悲壮到……让人牙酸的抗争者。吞噬同道……虽手段酷烈,但其初衷……”

    他终究说不下去了。这种矛盾的情感让他浑身不适。

    一方面,他为灵王被污名化的过往感到不公;另一方面,那种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的行径,依旧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

    而此刻,林夜的识海深处,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那片属于灵王残魂的黑暗区域,死寂得如同宇宙的奇点。

    但林夜能感觉到,那死寂之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翻涌着、咆哮着、被压抑了万古的悲愤、孤寂、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理解的委屈!

    过了许久,久到林夜以为那残魂已经彻底沉寂、消散。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极其低沉,极其沙哑,褪去了所有蛊惑与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仿佛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耳边呢喃。

    “小子……”

    “现在……你,明白了……”

    “本王……并非天生魔头。”

    这声音里,没有了高高在上的蛊惑,也没有了疯狂的偏执,反而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近乎脆弱的真实。

    那是一种跨越了万载时光,终于窥见其本来的面目后,发出的、混杂着解脱与无尽悲凉的叹息。

    “本王也曾……心怀热血,欲为这天地……开万世太平!”

    “奈何……举世皆浊!无人理解!无人敢战!”

    “力量!本王需要力量!足够撕碎那狗屁‘天道’的力量!为此,本王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它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与孤寂所淹没。

    “可最终……本王成了他们口中的魔……被封印在暗无天日的深渊……听着他们在外面,继续做着‘天道’的忠犬,歌颂着所谓的‘秩序’与‘平衡’……呵呵……哈哈哈哈……”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夜的心神。

    笑声渐歇,灵王残魂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郑重的托付。

    “小子,你与本王……是同类。”

    “你走的,亦是逆天之路。但你比本王幸运……你身边,尚有可守护之人,尚有同行之伴……”

    它的意念轻轻扫过林夜怀中气息微弱的阿狸,以及一旁神情复杂的周不平。

    “不要让本王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拿起你的力量,守护你该守护的。但……莫要迷失本心,莫要……变成第二个被整个世界孤立的‘堕落灵王’。”

    “那天道……那掠食者……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也更狡猾。”

    “替本王……替所有被吞噬的亡魂……撕了它!”

    最后三个字,灵王几乎是倾尽了残魂中所有的力量与执念,如同最恶毒的誓言,又如同最悲壮的诅咒,狠狠烙印在林夜的灵魂深处!

    然后,识海中那片黑暗区域,再次陷入了彻底的沉寂。但这一次,林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沉寂之中,少了几分以往的阴冷与算计,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真相,终于大白。

    灵王,不是天生的恶,而是一位走错了路、用错了方法、最终被时代和众生抛弃的……悲情英雄。

    林夜缓缓抬起头,看向大殿之外那灰暗的、仿佛随时会塌陷的天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看到了那尊被封印在堕灵渊最深处、孤独矗立了万载的身影。

    轻轻抚摸着左臂上那暗金银三色交织的纹路。那纹路中,既有虚空珠的清凉,也承载着灵王残存的、滚烫的执念。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也更加深邃。

    这条路,他会走下去。

    但,他绝不会变成第二个灵王。

    他要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既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撕破这片虚伪的苍穹,也能守住心中那份守护的温暖,不让力量吞噬掉自己的本心。

    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逆命之路!

    “我们走。”林夜对周不平说道,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去归墟。”

    周不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决然火焰的眼睛,半晌,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嘴角竟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去归墟。

    无论是为了青丘的仇,天道的债,还是为了兑现一个万年前,来自同类的、悲壮的誓言。

    这条路,他们已是彼此唯一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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