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迈入骨门,消失。
湖底彻底安静了。
只有白骨,和风。风吹过白骨,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在哭,也像在笑。笑他们又逃过一劫,可下一劫,已经在等着了。
骨门漩涡还在旋转。
门里隐约有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光在扭曲,在流动,像有生命。
“走了。”金鹏咬牙,背起林风,第一个冲进骨门。
萧辰背着古尘,苏晓晓抱着玄冰里的璃月,紧随其后。
漩涡吞没四人的瞬间,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强烈,空间像被撕碎了又重新拼凑,时间乱成一团麻。耳边是尖锐的嘶鸣,像亿万生灵临死前的惨叫。
混乱持续了三十息。
然后,停了。
四人落在地上。
是“地”,但感觉不对。地面很软,有弹性,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腥,不臭,是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可闻久了头晕。
“这里是……”苏晓晓站稳,看向四周。
四周是雾,灰色的雾,很淡,能看清十几丈外。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空旷得让人心慌。
“第四重,”金鹏放下林风,喘了口气,“星路图标记,这一重叫‘往生河’。”
“河呢?”萧辰问。
“不知道。”金鹏摇头,“星路图只标了名字,没详细说明。但‘往生’这两个字……听着就不吉利。”
林风坐在地上,背靠着金鹏。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不灭心灯的火苗只剩针尖大小,摇摇欲坠。
“你怎么样?”金鹏低头看他。
“还……死不了。”林风扯了扯嘴角,想笑,可没笑出来,“先看看……战无极和古尘。”
战无极还在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古尘也昏着,可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也稳了。
“她没事了,”苏晓晓检查后说,“巫族血脉在自我修复,虽然慢,但在恢复。”
“那就好。”林风松了口气,看向四周,“这地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林风说,“前三重都有危险,这一重什么都没有。事出反常必有妖。”
“管他什么妖,”金鹏站起来,“先找个地方让你疗伤。你再不疗伤,真要死了。”
“往哪走?”萧辰问。
四周都是雾,分不清方向。
“往……”林风话没说完,忽然顿住。
他看向左侧。
雾里,有光。
很淡的光,月白色的,像月光。光在移动,朝他们飘来。
“小心!”金鹏挡在林风身前。
光越来越近。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密密麻麻,数不清,像萤火虫,在雾里飞舞。光很柔,很美,看着没什么危险。
可林风看着那些光,心里发毛。
“别碰。”他嘶声说。
话音刚落,最近的一道光飘到金鹏面前。
金鹏下意识后退,可光也跟着飘,不紧不慢,像在戏耍。金鹏皱眉,抬手想拍散它。
“别动!”林风吼。
可晚了。
金鹏手碰到光的瞬间,光炸了。
不,不是炸,是“散”了。散成无数光点,钻进金鹏手臂里。金鹏脸色一变,想甩,可甩不掉。光点顺着胳膊往上爬,爬进肩膀,爬进胸口,爬进……识海。
金鹏身体一僵,眼神涣散了。
“金鹏!”萧辰冲过去。
“别碰他!”林风嘶吼。
可萧辰已经抓住金鹏肩膀。下一秒,金鹏身上那些光点,顺着萧辰的手,爬了过去。
萧辰也僵住了。
两道月白色的光,从金鹏和萧辰眉心亮起,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两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里,有画面在闪。
是金鹏的记忆。
——一个金翅大鹏族的少年,跪在祠堂里,面前是父亲的背影。父亲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是皇子,不能输。”
——少年在擂台上,对手是同族兄弟。他赢了,可赢得不光彩。兄弟躺在地上,眼里有恨。少年转身离开,没回头。
——成年礼上,少年接过族长令牌。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只说:“活下去。”
画面一闪,变了。
是萧辰的记忆。
——青云剑宗山门前,一个少年跪在雨中。门开了,一个老者走出来,看着他,叹了口气:“进来吧。”
——少年在练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剑越来越快,可心越来越冷。师尊说:“你的剑,缺了情。”
——宗门覆灭那夜,少年躲在尸堆里,看着同门一个个倒下。师尊临死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少年看懂了,那是两个字:“报仇。”
画面还在闪,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金鹏的,萧辰的,一生的记忆,都在光柱里翻滚,播放。
“这是……往生河……”古尘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醒了,坐起来,看着那两道光柱,脸色惨白。
“往生河会映照生灵的记忆,然后……吞噬。”古尘声音发颤,“记忆被吞噬,魂魄就会消散,只剩一具空壳。”
“怎么破?”林风问。
“破不了。”古尘摇头,“往生河是规则,不是阵法,不是禁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的记忆,能压过往生河。”古尘说,“用更强大的记忆,更强烈的执念,去冲击它,干扰它,或许能让他们醒过来。”
“我去。”林风咬牙,想站起来。
“你不行。”古尘按住他,“你现在本源枯竭,记忆破碎,进去就是送死。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苏晓晓:“你去。”
“我?”苏晓晓一愣。
“对。”古尘说,“你记忆单纯,执念不深,往生河对你的侵蚀最弱。你进去,用你的记忆干扰它,给他们创造机会挣脱。”
“怎么进去?”
“触碰光。”古尘指着那些飘浮的光点,“让光钻进你身体,你的记忆就会被拉进往生河。记住,在里面不要迷失,找到他们的记忆核心,唤醒他们。”
苏晓晓看着那些光,手在抖。
“我……我怕。”她小声说。
“怕也得去。”古尘看着她,“不然他们会死。”
苏晓晓咬紧嘴唇,看向林风。
林风看着她,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救人,站起来都费劲。
“我去。”苏晓晓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一道光。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碰到光。
光炸了,化作光点,钻进她手臂。她身体一僵,眉心亮起月白色的光,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里,画面闪现。
——一个小女孩,坐在书架间,手里捧着古籍。窗外是阳光,很暖。她看得很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
——女孩长大了,进了万物塔。塔主摸着她的头,笑着说:“以后,这些书就交给你了。”
——塔被攻破那天,女孩抱着几本最珍贵的典籍,躲在密道里。外面是厮杀声,惨叫声。她咬着牙,没哭。
画面很简单,很平淡。和金光、萧辰的轰轰烈烈相比,苏晓晓的记忆就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冰,刚刚好。
可正是这杯温水,让往生河的侵蚀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就是现在!”古尘嘶吼,“唤醒他们!”
林风咬牙,挣扎着爬起来。他走到金鹏面前,抬手,一巴掌扇在金鹏脸上。
“啪!”
很响。
金鹏身体一颤,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金鹏!”林风吼,“给老子醒过来!你爹还在等你!金翅大鹏族还在等你!你他妈不能死在这儿!”
金鹏瞳孔收缩,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他看着林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眼里有了光。
“萧辰!”林风转身,又一巴掌扇在萧辰脸上。
萧辰没动。
林风咬牙,又是一巴掌。
“萧辰!青云剑宗就剩你一个了!你师尊让你报仇!你同门让你报仇!你他妈剑心碎了就不行了吗?!青云剑宗没有逃兵!永远没有!”
萧辰身体一震,眼睛猛地睁开。
眼里有剑光。
虽然黯淡,虽然破碎,可还在。
“走!”古尘嘶吼,“往生河要反噬了!”
话音刚落,三道光柱开始收缩,往中间汇聚。光柱里的画面在破碎,在消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
“撤!”金鹏恢复清醒,一把抓起林风,冲向雾深处。
萧辰背起古尘,苏晓晓抱起璃月,跟上。
四人刚冲出十几丈,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三道光柱炸了。
炸成漫天光点,然后光点重新汇聚,化作一条“河”。
月白色的河,在雾里流淌。河里没有水,是光,是记忆,是无数生灵一生的片段。河在流动,所过之处,雾散了,露出真实的地面。
是白骨。
铺满地面的白骨。
河在白骨上流淌,像在哀悼,像在送行。
“这就是……往生河。”古尘喃喃。
“快走!”金鹏吼,“河在朝这边流!”
四人狂奔。
可河比他们快。
转眼就追到脚后跟。
“进不去了!”萧辰嘶吼。
前面是雾墙,浓得化不开,像一面墙,堵死了去路。
“撞过去!”金鹏咬牙,一头撞进雾里。
雾散了。
不是散了,是“让”了。像有意识一样,主动分开,露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桥。
骨桥。
桥身是白骨搭的,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下是往生河,月白色的光在流淌,很美,可美得致命。
“过桥!”金鹏喊。
他率先冲上桥。
桥很稳,没晃。可踩上去的瞬间,耳边响起声音。
是无数声音的混杂,有哭,有笑,有嘶吼,有低语。是死在往生河里的生灵,最后的执念。
“滚!”金鹏嘶吼,金翅虚影在身后浮现,震散那些声音。
他冲到桥对岸。
萧辰背着古尘,苏晓晓抱着璃月,也冲了过去。
林风在最后。
他刚踏上桥,往生河就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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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的光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手,抓向林风。
“林风!”金鹏目眦欲裂,想冲回来,可桥开始崩塌。
“走!”林风嘶吼,一拳轰向巨手。
混沌气涌出,可太少,太弱。巨手只是顿了顿,继续抓来。
要死了。
林风想。
可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玄冰,亮了。
很亮,亮得像一轮月亮。
月华从冰里涌出,笼罩林风,笼罩整座桥。往生河的巨手碰到月华,像雪碰到火,瞬间消融。
月华托着林风,飞向对岸。
落地瞬间,桥彻底崩塌,落入往生河,消失不见。
对岸,四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风抱着玄冰,冰里的璃月还在沉睡,可眉心那轮残月印记,黯淡了一分。
“璃月……”林风喃喃。
“她用自己的本源救了你,”古尘看着玄冰,眼神复杂,“虽然只是一丝,可对她现在的状态来说……”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璃月本就油尽灯枯,现在又耗了一丝本源,雪上加霜。
“走。”林风咬牙站起来,“去找混沌青莲,越快越好。”
“往哪走?”金鹏问。
对岸是雾,很淡,能看清百丈外。百丈外,又是一道骨门。
门开着,门里是旋转的漩涡。
“第五重。”金鹏说。
“进。”林风迈步,走向骨门。
四人跟上。
踏入骨门前,林风回头看了一眼。
往生河还在流淌,月白色的光很美,可美得残酷。河面上,偶尔有影子浮起,又沉下,像在挣扎,又像在沉睡。
是那些没能过去的亡魂。
永远困在往生河里,一遍遍回忆过去,直到记忆消散,魂魄湮灭。
“走了。”金鹏拍他肩膀。
林风转身,踏入骨门。
漩涡吞没五人。
他们走后,往生河安静下来。
河面,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是林风的影子。
影子站在河面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笑了。
“往生河都过来了……”
“有意思。”
“不过……下一重,是‘怨魂岭’。”
“那里,可是我的主场。”
影子迈步,踏入骨门。
消失。
往生河继续流淌。
像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月白色的光,在雾里闪烁。
像眼泪。
也像……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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