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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权斗漩涡中的袁崇焕
    大理寺正堂的朱漆梁柱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堂外廊下的石狮子口衔铜铃,被穿堂风拂得轻响,却压不住堂内凝滞如铁的气氛。

    温体仁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在正堂公案之后,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朱砂笔斜斜搁在砚台旁。他目光扫过堂下,见衙役已按吩咐将人犯带至,右手猛地拍下惊堂木——“啪!”一声脆响震得梁上灰屑簌簌飘落,满堂寂静中,他沉声道:“带人犯袁崇焕!”

    两名衙役上前,架着镣铐缠身的袁崇焕步入大堂。昔日镇守辽东的督师,此刻须发凌乱,玄色囚服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仍带着几分残存的锐气。衙役将他按在公案前的青砖地上,铁链拖地时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温体仁抬手,指了指左侧陪审席上的大理寺卿与兵部侍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有旨,命我等共同审理袁崇焕通敌一案,诸位大人,哪位先发问?”

    大理寺卿与兵部侍郎对视一眼,又飞快扫了温体仁一眼——如今朝堂之上,温体仁虽无党派之名,却深得部分东林党人与浙党官员推崇,且此案本就是他一手推动,谁敢抢他的风头?二人连忙起身拱手,异口同声道:“我等愚钝,唯阁老马首是瞻。”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指尖在惊堂木上轻轻敲了敲,再次抬手下拍:“袁崇焕,你可知罪?”

    “罪?”袁崇焕缓缓抬头,虽身陷囹圄,语气却依旧傲然,“老夫镇守辽东七载,宁远大捷击退努尔哈赤,宁锦之战逼退皇太极,虽未竟全功,却也护得边境数年安稳,何来罪名?”他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目光扫过堂上文武官员,带着几分昔日督师的威慑力。

    温体仁却似未闻其言,转头对身侧记录的书吏道:“记下:袁崇焕对‘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一事,并无辩驳。”

    “温体仁!”袁崇焕猛地抬头,眼中怒火迸发,“你怎能如此歪曲我的话?我何时欺瞒过陛下?你这是构陷!”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镣铐牢牢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书吏提笔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温体仁慢条斯理地翻开案上卷宗,抽出一份泛黄的奏疏,目光落在其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袁大人莫急,咱们不妨慢慢说。崇祯元年七月,陛下因辽东局势危急,召你入宫询问兵事,你当时在君前是如何奏对的?”他顿了顿,不等袁崇焕回答,便继续道,“你说‘方略已具疏中,计五年,全辽可复’——袁大人,我记得没错吧?”

    袁崇焕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错,老夫确曾向陛下立此誓言。当时辽东糜烂,陛下忧心忡忡,我若不立下目标,如何能安定圣心,筹措军饷?”

    “哦?安定圣心?”温体仁放下奏疏,目光如炬,直逼袁崇焕,“那‘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这句话,也是袁大人所说的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袁崇焕浑身一颤——当年入宫奏对,在场者仅有陛下、给事中许誉卿与太监王承恩四人,这句私下里对许誉卿说的“真心话”,意为“看陛下太累,说句好听的哄哄他”,从未对外人提及,温体仁是如何知道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袁崇焕的囚服,他手指紧紧攥着青砖缝里的草屑,脑海中飞速闪过念头:是许誉卿泄了密?可许誉卿早已投靠东林党,与自己素有嫌隙;还是……陛下早已放弃了自己,连这话都透露给了温体仁?无论哪种可能,自己今日都难全身而退了。

    他想起当年立誓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陛下当初的信任与期许,再看看如今的处境,只觉得喉咙发紧,竟不知该如何辩解。那句“五年平辽”,本就是为了安抚陛下的权宜之计,可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书吏,再加一句:袁崇焕深知辩无可辩,默然良久,无言以对。”温体仁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待书吏记录完毕,温体仁才又看向袁崇焕,语气陡然转厉:“袁大人,既然‘付托不效’的罪名你认了,那咱们再聊聊你‘通敌’的事儿吧?”

    “我没有通敌!”听到“通敌”二字,袁崇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上的铁链被抖得“哗啦啦”作响,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想要扑到公案前辩解。

    两侧衙役早已得了吩咐,见状立刻上前,一根水火棍狠狠砸在袁崇焕的前胸,另一根则扫向他膝盖后的腿弯——“嘭!”的一声闷响,袁崇焕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两名衙役顺势上前,水火棍交叉架在他肩上,牢牢将他按在地上,任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噗——”一口鲜血从袁崇焕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砖,他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却仍不甘心地喃喃辩解:“我没有通敌……我袁崇焕一生抗金,怎会通敌……”

    温体仁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声音冰冷如铁:“没有通敌?那你为何要‘市米资盗’,给后金贩卖粮食?为何要擅斩毛文龙,断我朝牵制后金的东路兵力?为何要纵容后金骑兵长驱直入,逼近京城却按兵不动?为何要私携喇嘛入宫,还坚请让后金使者入城?袁大人,你若未通敌,莫非是想借后金之势,逼宫谋反不成!”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戳中了袁崇焕的要害。他趴在地上,听着温体仁的话,只觉得心头发冷——这些罪名,有的是捕风捉影,有的是事出有因,却被温体仁刻意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通敌”的大网,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就在袁崇焕绝望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利的唱喏:“东厂厂督曹公公到——!”

    声音未落,曹化淳已身着绣着蟒纹的东厂总管袍服,带着三百名手持长刀的番子步入大堂。他刚接到陛下口谕,要确保袁崇焕性命无忧,深知大理寺可当庭判死罪,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调集人手包围了大理寺——若真与衙役起了冲突,他今日便是平了大理寺,也要保住袁崇焕。

    曹化淳目光扫过堂内,一眼便看到了趴在地上、满身血污的袁崇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寒意:“几位大人好大的威风啊——这是要对袁督师大刑逼供,直接定了他的死罪不成?”

    大理寺卿本已起身,想要上前向曹化淳行礼,可对上温体仁递来的眼神,又怯怯地退了回去,垂着头不敢吭声。

    温体仁站起身,对着曹化淳拱手,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曹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陛下命我等审理袁崇焕一案,不知公公此来,所为何事?”他素来轻视宦官,即便曹化淳是陛下亲信,也不愿多假以辞色——更何况魏党倒台后,文官集团对宦官更是多有提防,他自恃文人清流,自然不愿与曹化淳为伍。

    “曹公公救我!”袁崇焕听到曹化淳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没有通敌……求公公为我向陛下辩白……”他此刻已顾不上尊严,只知道若不借助东厂的力量,自己今日怕是真要丧命在大理寺的刑讯之下。

    他却不知,温体仁虽想置他于死地,却绝不会让他死在大堂之上——温体仁极爱惜自己的羽毛,若落下“刑讯逼供致死朝廷命官”的名声,定会被政敌攻讦。方才故意激怒袁崇焕,不过是为了报当年袁崇焕轻视文官、独断专行的旧仇罢了。

    曹化淳懒得理会温体仁的冷淡,从袖中取出一面腰牌,展开后声音洪亮:“奉圣上口谕:袁崇焕一案事关重大,审理期间,任何人不得对其加刑,咱家今日来,是代陛下旁听此案。”他说话时,目光傲然地扫过堂内官员,唯独跳过了温体仁,显然是故意不给对方面子。

    话音刚落,曹化淳便径直走到正堂公案后的首位坐下,拿起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几位大人继续审吧,咱家只是旁听。记住,庭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稍后都要原原本本地奏给陛下,谁也不许遗漏。”

    温体仁看着曹化淳坐在主位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借着审理此案,拉拢文官集团,打压宦官势力,可如今曹化淳带着陛下的旨意坐镇,他连主审的位置都没了,后续的计划更是无从谈起。

    无奈之下,温体仁只能命衙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曹化淳身旁坐下。他拿起惊堂木,高高举起,余光扫过两侧的陪审官员,却见他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不愿再掺和此事。温体仁心中一声长叹,缓缓放下了惊堂木。

    圣心难测啊!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陛下既让他审理此案,却又派曹化淳来保驾护航,到底是想治袁崇焕的罪,还是想保他?温体仁看着堂下奄奄一息的袁崇焕,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淡然的曹化淳,只觉得这大理寺的公案之上,堆着的不是卷宗,而是看不见的权斗漩涡,稍有不慎,自己便会和袁崇焕一样,身陷其中,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