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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玉阶台前辩忠奸,明月檐下照人心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锦缎,缓缓铺满紫禁城的穹顶。乾清宫前的丹墀被月光浇得透亮,汉白玉栏杆上的流云纹在清辉中愈发清晰,却透着一股沁骨的凉意,连阶边铜缸里的残水,都映着月影泛着冷光。

    李标立在廊庑下,玄色官袍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下摆贴在他瘦削的腿上,更显得那具支撑着内阁首辅之位的身躯单薄得可怜——仿佛再刮一阵稍急些的风,就能把这位年过六旬、鬓发已霜的老臣掀得踉跄。他手里攥着一枚翡翠朝珠,指腹反复摩挲着珠子上的纹路,眼神落在对面温体仁身上时,满是难以掩饰的恳求,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意:“温大人,老夫与你同朝十余载,素知你办事持重,不偏不倚。可袁将军这事,还望你三思——他纵有矫诏斩帅的过错,可眼下蓟辽防线正是吃紧的时候,十万边军、三万关宁铁骑,离了他袁崇焕,谁能稳住阵脚?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能否在陛下面前多进几句言,求陛下宽宥他这一回,留他一条性命,也好让他继续在前线抵御后金,报效国家啊?”

    温体仁站在丹墀之上,比李标高出两级台阶。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二品官袍,腰间系着玲珑玉带,指尖正轻轻摩挲着带銙上的缠枝莲纹,动作慢悠悠的,仿佛没听见李标的恳求。直到李标话音落下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李标焦急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极淡,藏在眼底,像极了猎人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从容。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惊雷般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李标耳中:“阁老,你可知晓,那封弹劾袁崇焕通敌叛国的折子,是谁递到陛下御案前的?”

    李标愣了愣,眼中满是疑惑——他原以为是哪个言官捕风捉影,或是后金的反间计被人当真,却从没想过会和温体仁有关。见他这副模样,温体仁才缓缓补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温体仁。”

    “怎会如此?”李标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猛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惊,连声音都变了调:“温大人,你入仕三十年,在外任过知府、按察使,在京历任侍郎、尚书,素来以‘硁硁自守’闻名——朝堂上从没人说你结党,言官也从未弹劾过你半分,你怎会做这构陷忠良的奸佞事?”

    李标哪里知道,他眼中“清正无党”的温体仁,早已将城府刻进了骨血里。崇祯元年十一月,大学士刘鸿训罢官,内阁空出位置,崇祯命吏部会推增补人选。当时吏部尚书王永光想把温体仁列入名单,却被文选司郎中耿志炜以“温大人虽有才干,却无阁臣气度”为由拒绝。最终的会推名单里,满是东林党人——吏部左侍郎成基命、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尤其是钱谦益,作为东林党巨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入阁人选。

    温体仁看到名单时,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他不甘心,更敏锐地察觉到,同样落选的礼部侍郎周延儒,此前因召对称旨得了崇祯的青睐——这是一个机会。他太了解崇祯了:这位年轻的皇帝刚扳倒魏忠贤,对“党争”深恶痛绝,最忌恨臣子结党把持朝政。若能让崇祯觉得,会推名单是东林党操纵的结果,自己和周延儒是被“党争”排挤,必定能扭转局面。

    于是他立刻找到周延儒,两人一拍即合。温体仁连夜写就《直发盖世神奸疏》,重提多年前钱谦益做主考官时的“钱千秋科场舞弊案”,直指钱谦益“关节受贿,结党欺君,不堪阁臣之任”;周延儒则在私下里散布流言,说“钱谦益的同党把持会推,故意排挤无党之臣”。

    崇祯果然动了疑,十一月初六日在文华殿召见群臣,让温体仁和钱谦益当场对质。温体仁死死抓住“臣一身孤立,满朝都是谦益之党”这句话,字字泣血,仿佛自己是被党争迫害的孤臣;周延儒则在一旁帮腔,句句都往“东林党专权”上引。钱谦益没料到温体仁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皇帝会如此在意“党争”,一时语塞,只能跪地待罪。崇祯当场判定温体仁说的是实话,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称赞他“为国劾奸,忠勇可嘉”。

    后来江西道御史毛九华弹劾温体仁“媚珰”,说他在杭州为魏忠贤建生祠时,率先赋诗颂德,写过“明德鼎馨”这样的谄媚之语;还说他丁忧回籍时,低价强买商人木材,被商人告到官府,靠贿赂阉党崔呈秀才脱罪。贵州道御史任赞化也跟着弹劾,揭发他纳娼妓倪瑞为妾,纵容岳父倪四海上走私、勾结倭寇,后来倪四被推官毛士龙捕获,温体仁怕事情败露,贿赂狱卒杀了倪四灭口。

    这些指控桩桩件件都能致命,可温体仁却稳如泰山。他算准了崇祯的心思:皇帝厌弃“秽词秽事”,觉得用私生活攻击大臣是“以私废公”;更算准了,若满朝言官都弹劾他,崇祯反而会觉得他是“无党受冤”——毕竟在皇帝眼里,“众口一词弹劾”,往往是党争的信号。

    于是温体仁一面上奏请辞,说“臣孤立无援,遭谦益党羽诬陷,愿辞官以证清白”,一面又要求与毛九华、任赞化当场对质,极力否认为魏忠贤献媚之事。果然,崇祯先谴责任赞化“以秽事告君,有失言官体统”,将他降一级调往外任;后来崇祯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再次在文华殿召对时,温体仁更是巧舌如簧,将毛九华献上的诗册说成是“东林党伪造的伪证”,硬是让崇祯判定毛九华所奏不实。

    经此一役,崇祯不仅没怀疑温体仁,反而更觉得他是“孤忠之臣”——攻击他的人越多,皇帝的这种印象就越牢固。连李标这位以“不党”自居的内阁首辅,都被温体仁的伪装蒙了眼,觉得他是朝堂上难得的“无党贤臣”,对他深信不疑。

    此刻见李标满脸震惊,温体仁却不辩解,仿佛刚才说的“弹劾袁崇焕是我所为”只是一句寻常话。他顿了顿,忽然提起另一件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忆天气:“阁老还记得吗?去年冬月,袁崇焕斩杀毛文龙后,曾给陛下上了一道奏折,里面写着‘文龙身为边镇大帅,非臣若可以擅自诛杀者’。”

    “自然记得。”李标点头,眉宇间的震惊渐渐被不解取代,“那道折子我也看过,当时陛下还在奏折上朱批‘以崇焕故,特如其请’,分明是认可了他斩帅的做法,怎么现在反倒成了罪证?”

    “陛下若不这么回复,又能如何?”温体仁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还有对崇祯心思的绝对笃定。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阁老不妨细想,蓟州大营有十万边军,关宁铁骑有三万人马,祖大寿、赵率教那些将领,哪个不是袁崇焕一手提拔起来的?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袁崇焕在军中的威望,比陛下的圣旨还管用。若陛下当时下旨斥责他‘矫诏斩帅’,你觉得袁崇焕是会乖乖奉诏进京请罪,还是会拥兵自重,抗旨不遵?”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温体仁摸透了“原主崇祯”的结果。他太清楚那位皇帝的性子了:多疑、猜忌,刚愎自用,最忌恨臣子“专权拥兵”。魏忠贤专权的阴影还没从宫里散去,崇祯对“手握重兵的将领”本就多了一层防备——哪怕只是“可能抗旨”的迹象,也绝不会容忍。温体仁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拿“拥兵”做文章——他知道,只要点出袁崇焕的兵权威胁,哪怕崇祯表面上认可袁崇焕,心里也必然会埋下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只要再添点“通敌”的风声,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可袁督师与后金有血海深仇啊!”李标急切地辩解,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宁远大捷时,他用红衣大炮大败建奴,重伤努尔哈赤,最后让努尔哈赤不治身亡——他与皇太极有杀父之仇,与后金更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怎会通敌叛国?”

    “阁老怎知袁崇焕不是另一个毛文龙?”温体仁反问一句,语气里满是暗示,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盯着李标。他清楚地记得,毛文龙当年驻守皮岛,也被朝廷视为“抗金屏障”,可后来工科给事中潘士闻弹劾毛文龙“浪费军饷、滥杀俘虏”,说他“每年耗银数十万两,却从未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反而杀良冒功”。当时朝廷上下很快达成共识——彼时朝廷税赋早已捉襟见肘,西北有农民起义,东北有后金入侵,处处都要用钱,毛文龙挥霍的粮草军饷,本就该用在更紧要的防线上。

    他拿毛文龙比袁崇焕,就是要勾起崇祯对“将领专权浪费”的旧恨。温体仁太了解崇祯了:这位皇帝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将领是否忠勇”,而是“皇权是否被掣肘”“国库是否被虚耗”。只要让崇祯觉得,袁崇焕和毛文龙一样,是“拥兵自重、浪费军饷”的隐患,哪怕没有确凿的通敌证据,皇帝也会对袁崇焕动杀心。

    李标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毛文龙的事就摆在眼前,袁崇焕确实手握重兵,也确实有矫诏之嫌。夜风吹过,带着宫墙深处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眼前的温体仁,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陌生起来——那张平日里温和的脸,此刻在月光下竟透着几分阴鸷,仿佛变成了一团看不透的影子,让人不寒而栗。

    可温体仁不知道,他所有的算计,都基于对“原主崇祯”的揣摩。那位多疑、重权、忌恨拥兵的皇帝,早已不在龙椅上了。此刻坐在乾清宫里批阅奏折的,是另一个心思全然不同的君王——他见过后世的史书,知道袁崇焕的冤屈,更清楚温体仁的奸猾。温体仁费尽心机布下的局,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曳,光影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李标望着乾清宫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他总觉得,今夜这场对话,或许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甚至改变整个大明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