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帅府,祖大寿亲自磨墨,提笔时手腕还在抖——不是累的,是急的。他知道,崇祯在京里盼着捷报,可他不能只报喜不报忧,更不能藏起那个赌上全城性命的念头。
奏疏的开头,没有粉饰的话:“臣大寿谨奏,八月二十七夜袭后金营,焚其左翼粮囤四成,却未破其围。盖因皇太极所率五万之众,分作攻坚、护脉、策应、探网四师,调度精严,非蛮力可破。臣麾下新得神威炮、飞云火箭,虽能挫敌锐气,却难撼其根本……”
写到这里,祖大寿停顿了片刻,抬头望向窗外——城楼下,士兵们正抬着昨夜战死弟兄的尸体,往城外的义冢走,家属的哭声顺着风飘进来。他深吸一口气,笔锋陡然变得决绝:
“然臣以为,此战非止大凌河一城之战,实乃大明国运之战!皇太极以五万之众围我,看似强势,实则是将主力聚于一隅。臣愿以大凌河为饵,死守城池,诱其主力胶着于此。恳请陛下速调山海关、蓟镇、登莱之兵,分三路合围:山海关兵袭其北,断其退路;蓟镇兵扰其西,劫其粮草;登莱水军复出海路,攻其东翼。臣待援军至,便开城出战,前后夹击,必毙其主力于大凌河之野!”
“臣知此计凶险,大凌河城或成焦土,臣与三千将士或成枯骨。然若能毙后金主力,可换边关数十年安宁,臣愿赴死!伏惟陛下圣裁,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念!”
最后一笔落下,祖大寿将笔掷在案上,一滴墨溅在“愿赴死”三字上,像极了战场上溅落的血。
祖大寿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大凌河的位置。他知道,若这封奏疏递出去,他和这座城,就成了棋盘上最险的那颗“弃子”——可只要能换来边关的安宁,这“弃子”,他当得值。
大凌河帅府的烛火,一夜未熄。祖大寿披散着头发,铠甲上的血痂已凝成紫黑色,他跪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给崇祯的奏疏,字里行间满是死志;另一份是给儿子祖泽润的家书,只写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八个字。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祖大寿抬手将家书折好,塞进贴身衣袋,再看向奏疏时,眼底的犹豫已化作决绝。
“将军,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亲兵端着热粥进来,见祖大寿仍跪坐在案前,忍不住劝道。
祖大寿却没动,手指反复摩挲奏疏上“以城为饵”四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语:“这城,是大明的城;这兵,是大明的兵。若能用一座城、三千兵,换边关数十年太平,我祖大寿死不足惜。”
他想起昨夜突围时,那些倒在炮火里的士兵——有十六岁的民壮,临死前还攥着没发出去的火箭;有跟了他十年的老兵,为了掩护弟兄,被后金兵砍断了胳膊。他们的血,都洒在了大凌河的土地上,他不能让这些血白流。
“你说,陛下会信我吗?”祖大寿突然问亲兵。
亲兵愣了愣,用力点头:“将军一心为国,陛下定然会信!”
祖大寿笑了笑,眼底却泛起红:“信与不信,我都得这么做。皇太极想围点打援,我就偏让他‘围’得更紧——他越是想啃下大凌河,就越会把主力往这聚。到时候,咱们的援军再从外围包抄,定能将他五万大军,困死在这大凌河畔。”
他起身走到帐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大凌河的河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祖大寿拔出佩刀,朝着京城的方向行了个军礼,刀锋划破指尖,鲜血滴在地上:“臣祖大寿,愿以颈血,护大明边关!”
祖大寿重新提笔,在奏疏里补上新的破局之策,字迹因指尖的血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陛下,皇太极善用围点打援之术,若我军仅从山海关、蓟镇调兵,恐正中其下怀——其早在外围设下伏兵,专等援军入瓮。臣思之再三,破局之关键,在‘海上’而非‘陆上’。
登莱水师虽经望海台之败,然根基未毁。恳请陛下急调福建、广东水师精锐,汇合登莱残部,组成两万‘奇兵水师’,由熟悉海路的将领统领,从登莱出发,绕开后金河口防线,直捣后金老巢盛京!盛京乃皇太极根本之地,宫眷、粮草、军械皆聚于此,其得知盛京危急,必调主力回援——此乃‘围魏救赵’之策,可解大凌河之围。
待水师袭扰盛京后,不必恋战,可沿辽东海域北上,绕至蒙古科尔沁部境内。臣已与科尔沁部首领暗中联络,其虽表面归附后金,实则不愿受制于皇太极,愿为我军提供粮草与通路。水师可弃船登岸,取道蒙古草原,向西直抵宁夏镇——宁夏镇驻有三边精锐,可与水师合兵一处,再东出大同,直击后金后侧,断其退路。
如此一来,我军形成‘三路联动’之势:一为大凌河守军,死守城池牵住敌军主力;二为海上奇兵,捣巢逼敌回援;三为宁夏合兵,断敌后路。皇太极腹背受敌,围点打援之术自破,五万大军必溃!
祖大寿将奏疏反复通读三遍,确认无一字遗漏,才用印封缄。他叫来最信任的斥候队长,亲手将奏疏交给他:“你带十名精锐,从密道出城,走蒙古小路去京城。记住,就算只剩你一人,也要把奏疏交到陛下手里!”
斥候队长单膝跪地,接过奏疏,塞进护甲内侧:“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祖大寿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奏疏里的路线推演:
1. 第一步:水师启航,盛京告急
福建、广东水师素有“海上猛虎”之称,两万精锐汇合登莱水师后,可乘大吨位战船,避开望海台的铁索与炮台,从旅顺海域绕至辽东半岛东侧——此处后金防御薄弱,水师可连夜登陆,突袭盛京外围的粮仓与军械库。盛京守军仅一万余人,面对两万明军水师,必然慌乱,皇太极得知消息,若不调主力回援,老巢恐失。
2. 第二步:绕蒙回师,断敌后路
水师袭扰盛京后,迅速撤离,沿蒙古草原南下至宁夏。宁夏镇有三边总督洪承畴驻守,麾下两万骑兵战力强悍,与水师合兵后,可组成三万“西援大军”,东出大同,直插后金的粮道与退路。此时皇太极若已调主力回援盛京,西援大军可趁虚而入,烧毁其留在大凌河外围的粮草;若其不回援,盛京必破,军心大乱。
3. 第三步:里应外合,围歼主力
待皇太极陷入“救盛京”与“保大凌河”的两难时,祖大寿可率大凌河守军主动出击,牵制敌军;同时,山海关、蓟镇的援军再从正面进攻,形成“四面包围”之势。后金五万大军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必然溃逃,明军可趁势追击,将其主力歼灭于大凌河与盛京之间——此一战若胜,后金十年内无力南下,边关可保数十年安宁。
祖大寿的手指停在舆图上的盛京,眼底闪过一丝期待。他知道,这计策凶险万分,水师能否顺利抵达盛京、蒙古能否如约提供通路、崇祯能否下定决心调兵,都是未知之数。可他已没有退路,大凌河城没有退路,大明的边关,更没有退路。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帅府的旗帜猎猎作响。祖大寿握紧佩刀,目光重新落回大凌河城——只要他还活着,就会守好这座“饵”,等着援军到来的那一天,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就在祖大寿的奏疏送往京城时,后金大营的帅帐里,皇太极正看着舆图,手指在大凌河城的四周画着圈。
“祖大寿昨夜烧粮,今日却没动静,倒是沉得住气。”豪格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不屑。
皇太极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山海关的方向:“他不是沉得住气,是在等援军。他想以城为饵,诱我主力,再让援军合围——这招,朕早就料到了。”
他抬手点了点舆图上的三个点:“山海关的马科,蓟镇的刘策,登莱的黄龙,这三路明军,朕早派了探马盯着。马科若敢动,蒙古盟军就袭他后路;刘策若来,镶黄旗就去挡他;至于黄龙……”皇太极看向豪格,“望海台的铁索和炮台,还得再加紧些。”
豪格恍然大悟:“汗王是想,顺着祖大寿的意思,把明军援军也诱过来,一起吃掉?”
“正是。”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祖大寿想换边关数十年安宁,朕偏要借这大凌河,断了大明的边关臂膀。他以城为饵,朕就以‘围’为饵,等明军三路援军到齐,朕再调所有兵力,将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候,大凌河城不攻自破,山海关、蓟镇、登莱,也就成了无防之地。”
帐外的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卷起舆图的一角。皇太极伸手按住,目光锐利如刀——这场仗,祖大寿想赌国运,他便陪他赌一场,只是最后的赢家,只会是后金。
而大凌河城上,祖大寿还在望着京城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的“以饵诱敌”,早已落入皇太极的“诱敌合围”之局;更不知道,这场他赌上性命的“国运之战”,最终会走向怎样惨烈的结局。城墙上的神威炮,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是在无声地见证,这场注定染满鲜血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