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像无数把钝刀刮过马科的脸颊,那气味里混着士兵的热血、战马的腥臊,还有后金兵甲胄上特有的铁锈味,每吸一口都刺得肺腑发疼。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脚下的泥土被暗红的血浸透,踩上去软得发黏,靴底碾过凝固的血块时,能听见“咯吱”的细碎声响——那是方才厮杀中,弟兄们用命换来的片刻安宁。佩刀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刀鞘上凝结的血珠顺着木纹缓缓滑落,滴在地上,与尚未干涸的血泊融为一体。他低头看着那滴血晕开的痕迹,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一个叫小柱子的兵卒扑在他身上挡箭,临死前还攥着他的衣角喊“将军,守住”,这血,或许就有那孩子的一份。
他缓缓抬头,望向崖顶的方向。云雾像厚重的纱幔笼罩着陡峭的崖壁,崖边的碎石还在往下滚,隐约能看见凌乱的马蹄印,以及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淡淡的扬尘——那是后金骑兵撤离时留下的痕迹。这场仗打赢了,可马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凝重压在胸口,像坠了块生铁。他太清楚了,方才的胜利不过是侥幸:谷底狭窄的地形像道天然的屏障,逼得后金骑兵只能排成单列冲锋,成了他们箭雨和震天雷的活靶子;震天雷炸开时的轰鸣声,把那些从未见过火器的后金兵吓得阵脚大乱,才让他们这些疲惫的步兵有了喘息之机。可皇太极是谁?那是能把分散的女真部落拧成一股绳,把骑兵训得能在冰原上昼夜奔袭的狠角色。他设下的诱杀之局,怎么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挫败就收手?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将军。”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马科转过身,看见负责清点人数的校尉正捧着名册快步走来。那校尉叫周勇,是跟着他从宣府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此刻脸上还沾着泥污和血渍,左肩上的盔甲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露出的皮肉泛着青紫,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说话时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不是怕的,是累的,也是疼的,方才清点尸体时,他亲手把自己亲弟弟的尸首从尸堆里扒了出来。
“清点完了?”马科的声音有些沙哑,方才厮杀时喊得太用力,喉咙里像塞了团滚烫的砂砾,咽口唾沫都疼。
周勇停下脚步,双手将名册递到马科面前,头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血痂:“回将军,都清点完了。刨去阵亡的弟兄,再减去重伤不能行动的,咱们现在还能动弹的,一共……一共三千弟兄。”他说到“三千”时,声音又顿了顿,像是不敢相信这个数字——出发时他们带了五千人,才走了半个月,就只剩这么点了。
“三千。”马科接过名册,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很多熟悉的名字后面,已经被周勇用朱砂画了红圈——那是阵亡的标记。他看见“李老栓”三个字,想起那个总爱揣着烤红薯分给新兵的老兵;看见“王二虎”,想起那个能拉开三石弓的壮小伙,上次休整时还跟他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将涌上心头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不能哭,他是将军,是这三千弟兄的主心骨,他一哭,弟兄们就慌了。
三千步兵,听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可他们面对的是后金数万精锐铁骑。这些弟兄们个个悍勇,方才厮杀时,有的断了胳膊还握着刀砍人,有的肚子流了肠子还往前冲,没人往后退一步。可步兵再悍勇,在骑兵面前终究是吃亏的——骑兵冲锋时的冲击力,像奔涌的洪水,能轻易冲垮步兵用盾牌搭起的防线;骑兵的机动性更是步兵望尘莫及的,一个时辰能奔袭百里,绕到背后包抄,让你连逃跑的方向都找不到。方才能赢,是占了地形的便宜,可下次呢?下次皇太极必定会派哨探摸清地形,再带着更多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困死在某个荒山野岭里。到那时,这三千弟兄,恐怕连给家里报信的人都留不下。
马科缓缓抬起手,摩挲着佩刀刀柄上的纹路。那纹路是他刚从军时,父亲亲手刻上去的,刻的是“保家卫国”四个字。父亲是个老卒,在萨尔浒之战中战死,临死前把这把刀塞给他,说“马家的儿,就得守着这天下,守着老百姓”。这么多年来,不管打多少仗、受多少伤,他都没让这刀柄离开过自己的手,刀柄上的纹路被他摸得光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指尖触到“国”字的那一瞬,他心里忽然多了一丝安定,目光也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缓缓转向了东北方——那里,是大凌河城的方向。
马科去过大凌河城,那是辽西的重镇,城墙高两丈有余,厚得能跑开两匹马,城墙上的箭楼密密麻麻,原本是抵御后金的坚固屏障。可自从后金大军围城以来,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他从逃出来的难民口中听说,城里的粮食早就快吃完了,守军饿得连拿兵器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煮树皮、吃草根,有的士兵饿极了,连自己的腰带都煮了;好几次后金兵架着云梯攻城,都是城里的百姓拿着锄头、菜刀冲上去,跟守军一起拼命,才勉强把人打退。大凌河城就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种,风一吹就可能灭,可那火种里,还燃着老百姓的希望——城里有两万多百姓,他们还在等着援兵,等着有人能把他们从水火里救出来。
可如果……如果他带着这三千弟兄,悄悄潜伏到大凌河城附近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马科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越长越壮。大凌河城外围有一片叫“黑松林”的山林,那山林里树木参天,杂草能没过人的腰,还有不少山洞可以藏身,正好用来隐藏行踪。他们可以趁着夜色,轻装简行,避开后金的哨探,躲进黑松林里;白天就趴在草丛里,靠着野果和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晚上再慢慢往城边挪。等到后金大军集中全部兵力攻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城墙上的时候,他们就从山林里冲出来,像一把尖刀,从背后给后金兵致命一击。到那时,城里的守军看到援兵来了,必定会士气大振,内外夹击之下,说不定真能打退后金兵,解了大凌河城之围。
这个计划很冒险,一旦被后金哨探发现,他们就会陷入重围,连黑松林都逃不出去;一旦时机把握不好,等他们冲出去时,大凌河城已经破了,那他们这八千弟兄就是白白送死。可马科转念一想,他们现在已经是谷底的残兵了,身后是悬崖,往前是绝路,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若是原地不动,等皇太极的大军一到,就是全军覆没;可若是往大凌河城走,哪怕只有一成的希望,也是在为这三千弟兄谋活路,为城里的百姓谋活路,为这大明朝的江山谋一丝生机。他是将军,保家卫国不是刻在刀柄上的字,是要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事。
“传我命令!”马科猛地转过身,声音沉得像谷底的岩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立刻让弟兄们收拾东西,伤兵优先!把重伤员抬到简易的担架上,用破毯子裹严实了,别让风再吹着;轻伤的能自己走就自己走,互相搭个伴。所有弟兄都轻装简行,除了武器、少量干粮和震天雷,其他没用的东西一律扔掉——盔甲上的多余铁片、没吃完的半袋米、甚至是咱们自己的换洗衣物,都扔了!减轻负担,才能走得快,走得远!”
周勇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马科要往大凌河城走,可看着马科眼中的坚定,他没有多问——这么多年来,马科的每一个决定,都没让他们失望过。他只是挺直了腰板,认真地听着,左手按在受伤的肩上,疼得额角冒冷汗,却没皱一下眉。
“今夜三更,咱们就往大凌河城方向转移。”马科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目光扫过周勇,也扫过不远处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们,“沿途一定要避开后金的哨探,白天找山洞或密林隐蔽,不许生火,哪怕是冻得发抖也不行——烟火会把咱们的位置暴露出去;不许大声说话,连咳嗽都要憋着,用手捂住嘴,别发出一点声响。咱们这三千人马,不是用来跟后金骑兵硬碰硬的,是要留着当最后的杀招,是要去救大凌河城里的百姓和守军,懂吗?”
“懂!末将懂!”周勇这才明白马科的打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受伤的肩膀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他用力抱拳,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不少,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劲头:“末将这就去传令!保证让弟兄们都听明白,咱们这是去救大凌河,是去保家卫国!绝不给将军添麻烦,绝不让弟兄们白死!”
看着周勇快步离去的背影,马科又抬头望向了东北方。风又起了,吹得他身上的战袍猎猎作响,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沾了不少暗红的印记。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潜伏的日子里,他们可能要饿着肚子、忍着寒冷,夜里只能靠在树干上打盹,还要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被后金的哨探发现;万一遭遇小股骑兵,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跑,只能躲。
可他不后悔。
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握震天雷时的余温,那温热的触感提醒着他,他们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身后传来士兵们收拾东西的动静,虽然很轻,却很整齐——有人在帮重伤员绑担架,有人在把多余的干粮分给身边的弟兄,有人在检查震天雷的引信,那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对命令的服从,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战意。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士兵,听到要去救大凌河城,眼里都有了光,仿佛忘了伤口的疼,忘了连日的疲惫。
马科握紧了佩刀,刀柄上的“保家卫国”四个字,在暮色里仿佛有了温度,烫得他掌心发暖。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小柱子扑在他身上的背影,想起大凌河城里那些等着援兵的百姓。或许这一步是孤注一掷,或许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大的危险,可谷底的残兵,本就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带着这最后一丝希望,带着弟兄们的命,带着老百姓的盼头,朝着大凌河城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他也要走下去——因为他是马科,是大明的将军,保家卫国,是他这辈子都不能丢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