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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活阎王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薄白,乾清宫的烛火却烧得炽烈,将御案后那张年轻却布满愁纹的脸映得明暗交错。崇祯帝朱由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奏疏,纸页边缘已被他捻得起了毛边——那是卢象升从郧阳发来的急报,字里行间满是平叛的焦灼,却也藏着难掩的无奈。

    御案上摊着的不止卢象升的奏报,还有河南巡抚、湖广总兵的密呈,字里行间都在推诿责任,或是暗指卢象升“调度过苛”“越权行事”。李自成的义军在豫楚边界流窜,卢象升带着天雄军追剿三月,数次即将合围,却总因地方兵粮迁延、友军按兵不动而功亏一篑。前几日传来消息,义军趁官军粮道被迟滞,竟转头攻陷了淅川,屠戮宗室亲藩,消息传回京师,朝堂上弹劾卢象升“无能”的声浪又高了几分。

    崇祯猛地将奏疏拍在案上,烛火被震得摇曳,照得他眼底的失望与愤懑愈发清晰。他不是不信任卢象升——当年己巳之变,卢象升带着未及整编的民团就敢与皇太极的铁骑死战,那份忠勇,满朝文武没几人能及。可如今平叛战事胶着,地方官绅勾结,各镇将领拥兵自重,卢象升纵有通天本事,也架不住这般处处受制。若再任由此情发展,别说剿灭义军,恐怕豫楚之地就要彻底糜烂,到那时,大明的半壁江山都要悬在刀尖上。

    “传旨,召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即刻入宫。”崇祯起身踱了两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影里拖曳出沉重的弧度。殿外的夜风声如鬼哭,他却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骤然变得果决。

    半个时辰后,周延儒与张凤翼躬身立在御案前,听着崇祯一字一句地口述旨意,两人脸上的震惊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恭谨。“……卢象升忠勇可嘉,才堪大任。着即授其‘总理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之职,赐假天子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全备,黄盖一乘,诰命一道,许其见机行事,便宜调度。”

    张凤翼忍不住抬了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言。假天子仪仗非同小可,那是亲王出行才有的规制,赐给外臣,已是隆宠到了极致。更遑论“便宜调度”四字,意味着卢象升可直接罢免不遵号令的将官,甚至节制地方巡抚,这般权力,自嘉靖朝以来,还从未有武将得过。

    崇祯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道:“朕知道你们觉得逾矩。可如今是什么时候?李自成拥兵十万,张献忠扰攘川蜀,地方官将各怀鬼胎,若不给卢象升足够的权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逆贼坐大?”他走到周延儒面前,语气沉得像殿外的寒铁,“传朕的话,凡卢象升所奏调遣兵粮、任免官员之事,内阁与兵部不得推诿迁延,三日内必须批复。谁敢从中作梗,以通贼论处!”

    旨意拟好时,天已微亮。传旨的太监捧着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与仪仗令牌,在禁军的护送下疾驰出京,直奔郧阳而去。

    只是他不知道,这道凝聚着帝王孤注一掷的圣旨,在送往郧阳的路上,已被眼线传回了京师某个幽深的府邸——那里,正有人对着烛火,将密信上的“假天子仪仗”四字反复摩挲,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卢象升刚处理完伤员的安置事宜,一身征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统领激动的呼喊:“大人!京师传旨太监到了!”

    卢象升心头一震,快步迎出帐外。当看到那明黄的圣旨与紧随其后的金瓜钺斧仪仗时,他瞳孔骤缩,随即单膝跪地,声音因连日操劳而沙哑,却透着难掩的郑重:“臣卢象升,恭迎圣驾——臣接旨!”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在营中回荡,每念一句,帐外的将士们便齐齐屏住呼吸。当“假天子仪仗”“便宜调度”的内容传出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化作滚烫的热血涌遍全身。这些日子,他们跟着卢象升出生入死,却屡屡因粮尽兵迟被迫撤退,心中的憋屈早已积满,此刻听闻圣上给予如此信任,连带着看向卢象升的目光,都多了几分灼热的期盼。

    圣旨宣读完毕,卢象升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黄盖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鎏金纹饰,现在,圣上把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他手里。

    “臣,谢主隆恩!”卢象升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必不负圣托,扫平逆贼,以报大明!”

    帐外的朝阳恰好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落在那套崭新的天子仪仗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卢象升站起身,将圣旨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对麾下将领朗声道:“传我将令——即刻点齐五千精锐,随我驰援南阳!凡沿途州县,见此黄盖仪仗,需即刻供应粮草,违者,以抗旨论处!”

    战马嘶鸣着打破了营中的宁静,披着铠甲的士兵们迅速集结,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芒。卢象升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队列,最后落在远方连绵的山峦上——那里,正是李自成义军盘踞的方向。他知道,这道圣旨既是信任,也是枷锁;既是破局的利器,也可能引来更多的觊觎与暗算。但此刻,他已没有退路。

    马蹄扬起的尘土中,那顶明黄色的华盖缓缓升起,在千军万马中格外醒目。卢象升一扬马鞭,厉声喝道:“出发!”

    浩荡的队伍朝着南阳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郧阳城头猎猎作响的大明军旗,身前,是未知的刀光剑影与重重迷雾。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崇祯帝凭栏望着南方,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

    残阳如血,泼洒在洛阳城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将那支正缓缓蠕动的队伍染成了一片猩红。马蹄踏过凝结着霜气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像是在为这片饱经战火的中原大地,低吟着一首未完成的战歌。队伍最前方,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作响的“卢”字大旗,在暮色中划出遒劲的弧线——那是卢象升,是刚刚从大凌河战场上拖着半条命爬回来的大明督师,此刻正带着他的“活阎王”残旅。

    谁也不会忘记,数月前的大凌河战场,是怎样一幅人间炼狱。后金铁骑如黑云压城,将明军困于孤城之内,粮尽援绝,士卒易子而食。是卢象升,以一己之力扛起帅旗,亲率数千家丁与老兵,从尸山血海中杀开一条血路。刀劈斧砍间,他的甲胄被敌兵的鲜血浸透,凝结成紫黑色的硬块;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至今仍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可就是这场近乎绞肉机般的恶战,非但没打垮这支队伍,反而让活下来的老兵们成了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他们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历经生死淬炼出的冷硬,每一个手势、每一次拔刀,都带着与敌军同归于尽的狠厉。大凌河的胜利,不是侥幸的捷报,是用尸骸堆出来的威名,是卢象升与这群老兵用命搏来的“余威”——那威声,早已随着逃兵的溃退、信使的快马,传遍了山海关内外,连后金的贝勒们听闻“卢阎王”的名号,都要叮嘱麾下士卒:“遇卢家军,避其锋芒,勿撄其怒。”

    如今,这支带着大凌河血腥气的队伍,这支衣衫褴褛却军容整肃的队伍,眼中满是敬畏与疑惑——他们认得那面“卢”字旗,却没想到,传说中在辽东杀得后金胆寒的队伍,竟这般“狼狈”:有的士兵断了胳膊,用布条将刀绑在残存的手臂上;有的腿上裹着渗血的绷带,却依旧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稳稳地踩着队伍的步伐;连卢象升自己,也只是骑在一匹瘦马上,身上的蟒袍沾着尘土与草屑,唯有腰间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破虏刀”,在暮色中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可没人敢轻视这支“狼狈”的队伍。

    那封盖着“天子之宝”印玺的文书,字字千钧:“命卢象升以兵部尚书衔,假天子仪仗,总理河南、河北、山东军政要务,凡文武百官、兵马粮饷,皆听其提调,如朕亲临。

    “假天子仪仗”——这四个字,在大明近三百年的历史里,从未轻易授予过外臣。那不是简单的荣誉,是皇权的象征,是生杀予夺的权力。当卢象升接过圣旨的那一刻,洛阳城内的文武官员们才真正明白,这位从大凌河活着回来的督师,已不再是单纯的统兵将领——他身后站着的,是焦头烂额却依旧试图掌控全局的崇祯皇帝;他手中握着的,是足以调动河南乃至周边数省所有兵力、粮草、官吏的“尚方宝剑”。